捕猎一株水仙

　　飞机落地的碰撞感让景绮从昏昏欲睡中醒来，仿佛提醒着她正式告别慵懒安逸的贵妇式生活，再没有一个可以随时退回的防空洞。
　　微信里的小红点只多不少，做影视的人昼夜颠倒是祖传技能，估计下辈子个个都能投胎成猫头鹰。
　　“又来。”
　　景绮对着手机屏幕忍不住嫌弃出声。可她完全没意识到，嫌弃的下一秒自己被逗笑了，眼角和嘴角正在不断靠近中。
　　上飞机的时候，姚佳乐的微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可是“输入”的时间未免太长，仿佛有一篇800字高考作文要细细斟酌，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判偏题。景绮等得没耐性了，直接教育他“好好拍戏”。
　　等到下飞机了，景绮一觉醒来，对方依旧正在输入中。呵，真是丝毫不听话。
　　此刻她都到家了，行李箱都收拾完了，对方居然还在输入中。景绮不由得点开通告单，她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拍摄计划，让男主角闲到了这一步。
　　这一看，景绮自己倒是偏了题——怎么又排了好几天的大夜戏！就算演员身体扛得住，一众工作人员的精力都被耗透，出来的效果必定大打折扣。
　　于是一个电话杀到剧组制片组。问完章碧君、又问唐栗知，嚯，原来是张量总今日出谋划策替她分忧，鼓励大家赶夜车，免得耽误杀青的良辰吉日。
　　真是迫不及待，什么人都要往她身上踩一脚。
　　景绮心里堵，闭上眼睛全是噩梦。她梦见《潮湿童话》一直不下证，下了证又一直不定档，梦境断断续续，醒来前的最后一个片段是看见了《春花与玉》最终敲定的两位“主角”，假笑嘟嘟唇搭配眯眯眼发面馒头，再包容的阿姨妈妈看了都能问“这又是哪个大老板在给孩子圆梦”。还不如从前煤老板给情人圆梦，至少不会强/jian观众的眼睛。

　　第二天醒来，景绮喜提一副眼下乌青，鼻头、下巴也不负所望，连夜各长了一颗痘。不错，她安慰自己，这副上火颓唐的卖相和豪门弃妇的身份倒是十分匹配。
　　索性也不化妆了，景绮涂了面霜、描了眉毛，左手背一只超大的港迪购物袋、右手推一只30寸大箱子，便出门往公司赶了。

　　市区每隔几百米就是红绿灯，油门刚点，就要踩刹车。景绮的车就像一只乌龟挤在了一堆乌龟里，有序地挪动着。
　　等到了公司楼下，迎接她的又是高难度停车位。万象传媒所在的大楼楼龄不短，最初的开发建设商根本没想到现在的家用车动不动就宽超2米。
　　景绮今天手感不佳，足足倒了三把才进车位。怕左边窄了自己下不来，又怕右边窄了被别人蹭坏。好不容易兼顾两边，打开车门就和张量狭路相逢。
　　张量开一辆进口版特斯拉，一把方向直接停进车位，历时不超过十秒。他本就是人高马大的北方汉子，见到景绮这样的南方小土豆，还是落难了的南方小土豆，更加气势高昂：“绮总早上好啊！”
　　景绮并不以为这有多好，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早上好”便垂下了眼睛。
　　“绮总还开车呢。”
　　景绮愣了一秒，才想到他在点她那场车祸，“嗯”了两算作糊弄：“最近辛苦你了，听说你还替我去跑剧组，陪着熬大夜、喝大酒。真不容易。”
　　“能给绮总效力，是我的荣幸。”
　　“那我就不客气了，后续《春花与玉》的统筹也希望你能给我多拿拿主意。”景绮顺口一提。
　　张量眼前一亮。

　　身在一个公司，两人不得不同路。幸好临近上班时间，进了电梯，便被其它员工冲散。
　　办公室的那颗柠檬树似乎长高了一些。但景绮并不是闲人，没有空研究它究竟有没有长高，又或者长高了多少。
　　她拿了台IPAD，往保温杯里装好热拿铁，就坐进了会议室。
　　一整天的项目月度会，上午由各个在拍剧组的负责人汇报当月进展。等章碧君汇报完《潮湿童话》的拍摄进展后，景绮又特地感激了张量几句。
　　张量被夸得有些飘飘然。
　　下午由各个中心部门汇报筹备项目的进展情况，谈及公司最近买的三本小说版权如何分配时，一直保持安静的景绮忽然插进一脚。
　　“这本《一口樱桃酥》，我们黑花工作室也有意向开发。”
　　刚才还被夸得有些飘飘然的张量感觉自己突然掉在了地上：“绮总，如果我记得没错，采购会的时候你是投了反对票的。”他当然要跳脚，这本小说是他慧眼识珠、牵头采购的，虽然还在前期阶段，但他私下已经在联络平台、码编导演，可谓要资本有资本、要流量由流量。
　　何况景绮当时不是说这本小说涉嫌融梗、剧情低智、没有调性吗。张量皱起了眉头，试图探究景绮今日的行为，总不能是车祸撞坏了脑子吧。
　　景绮还在浅谈自己对《一口樱桃酥》整个故事的理解，谈着谈着又谈起自己最近遭遇的一系列变故——婚变、车祸。她讲故事的本领不错，又或者说演技不错，能做出最恰当的表情和最恰当的语气。连陈绿筠这样了解大半事实的人都差些信了全部。
　　张量于是更迷惑了，将目光转而投到孙同安身上，后者同样没看透，只能和他无奈地对视一眼。

　　一通发散到最后，景绮板上钉钉一般亮出底牌：“我这边已经和徐灵姿的团队接触过了，对方表示很有意愿出演女主。至于男主，目前考虑用香港那边的新人演员，对方的公司可以提供丰富的港圈影视资源，也希望藉此拓宽大陆的合作。”紧接着，景绮又靠近厉平，用手挡在面前，低声说了几句悄悄话。
　　厉平老练多了，并不立刻表态，示意暂且搁置，进行会议的下一个议程。
　　等到散会时，景绮一脸理亏地走到了张量的身边道歉。
　　张量有苦发作不出，只好做出担忧的样子：“绮总您手上已经有好几个项目了，还得腾出时间带孩子，再加一个，多累啊。您事业心再强，也得照顾好自己啊。”
　　“而且这个项目和你的气质也不搭配嘛。”张量又补了一句。
　　景绮频频叹息：“我也是不得不改变了呀。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在你们身上也学了很多。不能整天阳春白雪搞理想主义，给公司赚到吆喝、赚到钱，让公司好好地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她一副低到泥土里的样子，真像是被豪门扫地出门了。
　　末了还问张量：“对了，什么时候有空再帮忙组个局吧。之前你不是推于新茜演《春花与玉》嘛，我觉得可以先找个地方碰一碰，随便聊聊。”

　　大姐，你一会儿徐灵姿，一会儿于新茜。你是不知道他们两个是对家吗。
　　张量又气愤又绝望，出了会议室转身就进了孙同安的办公室，他用很不地道的上海话说道：“侬刚，她脑子是不是歪特了呀。”
　　说完，一整个虎背熊腰埋进了沙发里。

　　景绮没有张量这么好命。
　　结束一天的会议后，她一分钟不得停。先是去了一趟厕所，又泡了一杯红参茶，然后拎着叮呤哐啷的一个大包，踢踢踏踏地踩着一双UGG，赶在晚高峰的大红色来临之前，出发去往《潮湿童话》的剧组。
　　唐栗知早早地等在摄制场景地出入口，她不辱使命，替景绮找到一个停车位。
　　前前后后小半个月没见，唐栗知“绮总”前“绮总”后，仿佛有打不完的“小报告”。
　　景绮挑了几句接话，手没歇着，从车后座一样样地往外搬东西，准确地说，搬到唐栗知的手里。最离谱的是，居然还有一只缠着粉色玫瑰的定制蛋糕。
　　身在剧组，邋遢度日，唐栗知忍不住对着精美贵气的蛋糕多看了两眼。
　　“邓玉然来了吗？”景绮问道。
　　唐栗知点头：“不过她助理说她明天又要请假了。”
　　按唐栗知的想象，景绮这时候会露出鄙夷的白眼、无声的冷笑，可她的想象出了错。景绮反而替邓玉然开脱起来：“应该的，她明天生日。”
　　“咦？”唐栗知顿时羞愧，作为制片组，为各位编导演老师过一个体面的剧组生日是他们的份内事。
　　景绮接着又吩咐道：“过会儿换景的时候，把人聚一聚，大家一起陪她切个蛋糕。顺便公号再发一波宣传。”
　　“好。”唐栗知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心里默默生出一股工作没干好的负罪感。只不过她遇到一个还不错的老板，责怪她的方式并不让人难堪。

　　进入摄影棚，看着眼前或聊天、或玩手机、或吃外卖的工作人员，景绮忍不住低声问唐栗知：“现在是在等什么？”
　　唐栗知不过是制片组底层牛马，哪里能解释得清这么玄奥的问题。她露出尴尬的笑容，嘴巴都抿成了一个“一”。
　　景绮又问：“下一场戏拍什么。”
　　这个唐栗知倒是知道的：“是男女主的床戏。”
　　“男女主人呢。”
　　“我知道，在这里。”唐栗知立马带着景绮绕进了主演的休息室。樊李李并不在，只有姚佳乐一个人伏在地上做俯卧撑，卖力程度不逊于线上卖课的健身教练。
　　何天畔显然是看人挑担不吃力，怂恿他：“再做30个吧！导演说了，得让肌肉充血。要不试试单手做两组，说不定更出效果！”

　　“不脱衣服怎么知道效果呀。”比景绮先进入休息室的是景绮的声音。她似乎有一丝愠怒，但是江南人的嗓音又让这份愠怒听起来像是美人嗔怒。
　　姚佳乐一个脱力差点扑倒在地上，还好反应敏捷，踉跄了两步便站了起来。
　　“绮总。”他只憋出两个字，就闭上了嘴巴。他有自知之明，诸如“你还好吗？你怎么样？”的问候并不适合他们的关系。
　　景绮也体面，回了三个字“你辛苦”。说着就从包里掏出了一台富士相机，丢给何天畔：“给你乐乐哥拍点营业照啊？怎么就在旁边干看着？”
　　何天畔“登”地炸毛了：“绮总，苍天可鉴啊，我都拍了！你看我手机里一堆呢。”
　　景绮给面子地从上到下划了一圈，给出两个字：“厉害。”顿了一秒后，又补道，“比座机拍的要好一点。”
　　何天畔给自家表姐面子，没再据理力争。反正往好处想，他莫名其妙多了一台富士相机。这么想着，他已经拉开相机包、拨动开机键，对准姚佳乐、无限拉近，硬朗的面部骨骼顿时将照片撑出了起伏。
　　瞧瞧，第一张就出片了。
　　试图确认成品的时候，何天畔心中激动、旋钮拨得太快，不小心翻到之前的照片。照片里，Kingsley和景绮和王铭乔，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小小的Kingsley扮圣诞老人，戴着长长的白色胡须和尖尖的红色帽子，王铭乔和景绮是他的信徒，双手摊开，虔诚地放在胸前，等待圣诞老人的馈赠。
　　何天畔无意窥探隐私，一顿操作，试图回到姚佳乐的照片，却翻到了更多。譬如睡着的王铭乔和他那绒毛般温柔的眼睫毛。
　　“老天，你怎么拍了那么多姐……”何天畔咬到舌头的时机十分凑巧，姐夫二字没能出口。他忍着嘴中的痛楚，狐疑地看了眼唐栗知，她正在确认工作信息，应该没听见。
　　至于身旁的姚佳乐——他似乎一心都在工作上，正开口向景绮请教：“绮总，那我要全部脱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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