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解言

　　方盏迈出偏殿，方于木立马迎了上来，刚想交代他说近日那些外来门派的人尤其嚣张，让他还是待在知交堂，不要与那些人起正面冲突，就听方盏朗声喊了一句：
　　“二师兄呢？去通知那窝人，说起微邀其午时于擎云台议事。”
　　“啊？”
　　站在角落里的二师兄一脸迷茫，他是整个起微里最胆小怕事的一个，常常被弟子们嘲笑根本不像是土匪头子的儿子。他指着自己的脸，想着自己平素与方盏极少交集，至今与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这个九师弟恐怕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就是你，石天佑石师兄，速去，无需多言，他们会来的。”
　　“好、好……好。”
　　石天佑愣了一下，随即连答了几声，沿着去苦所的路跑了出去。方于木一只手还没搭上他的肩，只好尴尬的放下来，咳了两声：
　　“掌门想出来办法了？”
　　方盏斜睨了他一眼，又转了回来径自往授习高台上走：
　　“没有。”
　　“没有？那你让师兄去叫人做什么？”
　　方盏不回答他，方于木只好跟着他一步一步往高台上迈，台下的弟子也不明所以，渐渐聚集到一起，盯着两人一步一迈的背景，开始窃窃私语：
　　“是不是要开打了，我们这几个人怎么打得赢？”
　　“还没打就怂了？切，要我看早就该打了！”
　　“对，那群人欺人太甚，仗着人多就想逼我们就范。”
　　“也不是啊，十一师弟杀得可是狐族的皇子啊……”
　　“皇子怎么了？要不是他羞辱在先，师弟会动手吗？要是我还要杀更多，咱们受的气还少吗？”
　　方盏将底下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这群师兄弟中的大多数人还是属于主战派的，毕竟是狐岐的人有错在先，又派人上门来作威作福，现在更是引得众多门派眼馋，都想跟着分一杯根本不存在的羹。
　　弟子们都是自在惯了的，在停芜山上自给自足，不去惹事也不多管闲事。从小受的教导就是对内自由随和，对外君子之交，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对待小人该用什么样的方式。于是他们习惯使然般的退让容忍，只是毕竟是血气、胆量一样不缺的青年人，如何能教人百般羞辱仍然还之以礼？
　　方盏慢慢的走上了高台，看着台下已经聚集完毕的众弟子，深吸了一口气：
　　“诸位同门，掌门重伤未愈，大长老失踪，二长老被逐，三长老不知去向，昔日同道今借门中弟子伤亡为由，趁机对门派进行围堵。我等虽于修行一路仍属幼雏，但也知道什么叫对错因果，什么叫邪不压正……”
　　台下弟子中的多数本不清楚他的态度，也不相信他能担起主持公道的重任，很多人都是自己在说自己的，根本也没注意他在上面嚷嚷个什么劲。
　　直到周围声音越来越小，几人发现身边的人渐渐都不说话了，这么一静，方盏的话便直冲冲的撞入了耳朵里。他这几句话就像穿透浓重黑云射进来的刺目光线，本来只是附属于太阳的无足轻重，对于久处阴郁的人来说，却是不可或缺的照亮前路的光明。
　　众人齐齐望着台上的方盏，此时的他已经不是年少气盛的九师弟，而是游历归来的九弟子，就像当初大师兄面对凰羽九天时的义无反顾一样，他此时也是放下一切后的破釜沉舟。
　　“既然天道看不见恃强凌弱，也不管强词夺理，我们便要拿起自己的剑，自己来守护这一点仅存的向道之心。起微不是砧板上的鱼肉，所以，我不容许任何任何弟子忍气吞声，我想诸位也不愿意继续这种抬不起头的日子……从今日起，掌门事务尽数由我，起微九弟子，方盏负责，不服的人现在站出来。”
　　台下并没有人动作，方盏转头看了一眼方于木，方于木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大义凌然的话，接到他的眼神时还是一副茫然不可置信的表情。方盏又转过头去，看着台下的人，
　　“没有的话，从现在起，所有弟子听我指挥。午时，所有人到擎云台，跟我去会一会这群到了别人山头还不知道收敛的野猴。”
　　“对，会一会他们！”
　　“会一会！揉搓惯了就以为谁都能作践！”
　　台下有几个平时与方盏走得比较近的，此时都被他的情绪感染，激烈的回应着。但大多数人仍是不明就里的糊涂着，一边不明白他要如何做，一边不相信他真能妥善解决目前的困境。只是这等群情激奋的环境下，只好一半担心一半希冀着，皱眉不语。

　　方盏下了台，先是去了一趟后院的莲池，见那处仍是和自己离开时差不多的景象，一边感叹四季更迭，最终还是轮回一遭，不管是红莲还是自己；一边想着曾经在此处与仙囹几人的畅言欢笑，物是人非，只剩这一池残枝摇曳风中。
　　那时候所有的事都像是隔着窗纱的镜花水月，不急不躁，只觉得没什么可以让他觉得烦杂的。即便那时候他与时矜势同水火，与陆离相看两厌，与亲生父亲心存芥蒂，自己人微言轻门派又籍籍无名，但他仍然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一切都是那么简单又纯粹。
　　喜欢的那么纯粹，讨厌的依然那么纯粹。身边的一切看不清也摸不着，他也依然觉得踏实，没有谁在算计谁，没有什么在觊觎什么，踏实的他被时矜喂了满嘴的白饭，还是觉得活着真好，有这一群人在身边烦他，真好……
　　可是现在，一桩一件都像是藏在珠帘后面的床榻，他累得想要找个地方休息，却不得不掀开一道又一道的阻隔，明明什么都被紧紧的攥在手里，还是没有一点实感。那些飘摇的纱像是有了生命般的跟他过不去，哪怕一个草垫也不让他看见。
　　他想着去霖雲峰看一眼小沫，脚下便不知不觉地就到了灵静阁。四处转了一下才发现，阁内陈设虽没有多大变化，却已经隐隐落了一层轻灰，看样子许久不曾有人打扫了。小沫不在这住，那只能是搬去了辛苑，同林桃两人同住了。刚准备下山，就听屋顶一声异响，似是有人落到了上面。
　　“哪位道友，何不下来坐着谈？”
　　屋顶上的人并没有动静，也没答应也没逃走，只静了一瞬又开始在房顶走了起来。方盏心里有了答案，顺手从桌上翻起两盏酒杯，又解下腰间酒壶，仰头道：
　　“下来还有酒喝，在上面吹西北风凉快吗？”
　　屋顶的人果然动了，听动静应该是准备下来。方盏刚坐到凳子上，一只手揭开壶嘴， 就等来了屋顶半片碎瓦直对着酒杯而来。方盏赶紧携起酒杯，回身站起，堪堪躲过夺命的瓦片。
　　“三长老，你要是不想喝就说啊，揭自己家房瓦，以后不住了吗？”
　　“拿上来，齁冷的，哪来那么多废话！”
　　方盏无声笑了一阵，想想害怕他又扔下一片瓦来，随即拿上酒壶出了门，果然见尹无明立在屋顶。萧萧西风里他的袍子被吹得往后扬起，板着一张脸没有颜色，估计真是冻着了。
　　方盏忍着笑，跃上了房顶，递给他一杯酒。尹无明睨了他一眼，伸出三只手指堪堪接过，盯着杯里半晌，确定没有明显的漂浮物以后方才一杯下肚，道：
　　“那丫头跟着林桃下山了，在姜宇府里。”
　　大概是方回舟料到此时的处境，特地将两个姑娘送了出去。如此说来，停芜呢？上山以后好像也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三长老既然回来了，为何不下去见掌门，也好让弟子们放放心，现在我们可是穷途末路，朝不保夕了。”
　　“你们就是被灭了门，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本就是冲着美人来的，在这挂个号，既没吃过你们的米，又没喝过你们的水，该找谁找谁去。”
　　“三长老这就不厚道了，好歹弟子们还叫了你十几年的三长老，你就这么急着撇清关系？”
　　方盏嘴角噙着笑，根本不是在谴责他，跟平时与他们玩笑时没有不同。
　　“少来，这回来是……有人托我给你个东西。”
　　方盏看着他，浅笑不语，一只手已经伸了出来，
　　“再给我一杯。”
　　方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酒壶，笑出了声：
　　“无明前辈，第一杯算我敬你这么多年挡在杨肆身边没让他过来催命，这第二杯嘛，可就要拿别的换了。”
　　什么人能让去留无踪的直肠子尹无明话到临口改成了“有人”，这位有人还真是天大的脸面。
　　“臭小子，三长老喊得亲热，听到有东西立马就改了口。”
　　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掏出了一个珠子，小指指盖大小，莹莹的泛着青光。
　　“风幻珠？”
　　“风幻珠乃人鱼族之物，有避水褪流之功，不过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它还有保存手持幻珠之人生前景象的能力……酒？”
　　方盏把整个酒壶解给了他，手里捻着这一颗风幻珠，脸色晦暗不明。尹无明就着酒壶直接喝了起来，几口就把剩的那一点喝了个干净，偏头看了一眼方盏，似是斟酌了很久，道：
　　“没人放过你，你便也不放过他们就是……没什么好顾忌的，正道天意都是狗屁。”
　　方盏盯着手里的珠子，几不可见的笑了笑。天道正义是狗屁，自诩正道的芸芸众生也是狗屁，可惜狗屁的人碰上狗屁的理，便觉得自己是命定的清道夫，整天把除恶扬善挂在嘴上，再狗屁也成了天经地义，天下的人从来没有作为狗屁的自觉。
　　“前辈，如果我非要硬碰硬，会被人……挑毛病吗？”
　　尹无明的性子其实与方盏很像，极少去顾及他人的看法，此时听他突然问了个如此不和他天不怕地不怕性格的问题，竟有几分恍惚。想了一会，才道：
　　“不管你做什么，怎么做，少不了别人的挑刺……这就像你渴了想喝水，饿了想吃饭，人如果不舒服了，就也想给别人找不舒服。他们想挑刺，鸡蛋里也能挑出来，跟你没关系。”
　　方盏对他的理论颇为认同，将风幻珠塞到怀里，又从腰间解下另一个小酒壶，只有一拳大小，朝尹无明抛了过去：
　　“这是北蛮边境的花醉，一滴即醉，我也没什么用得着的时候了，送给前辈你吧。”
　　尹无明堪堪接住，打量了一番，方盏跃下了屋顶，
　　“前辈请回吧，被人看见可就不好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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