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春如许[二/战]

　　那场不愉快的乌龙早已随着昨日，随着夏日的狂热与喧嚣被柏林清冷的秋风吹得轻轻翻篇，成了一行不甚愉快的注脚。

　　柏林的天空变得高远，人行道上的椴树开始染上整片整片的焦黄。短暂的假期结束，规律的军校生活和频繁的野外演习将他暂时隔绝在孟瑄禾的日常之外。

　　他总是细心又妥帖，这份青梅竹马的情谊，并未因距离而打折。

　　“柏林此刻应是秋意渐浓了。原谅我无法亲自送你入学，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柏林大学的椴树与图书馆的静谧。

　　法语系的课程想必繁重，请务必保重身体，也请代我问候叔叔阿姨。我恰巧有一位朋友，因公也需在柏林大学法语系进修，如遇上任何不便，请一定向他求助。他行事或稍显严肃，但绝对是位可靠的人，希望你们今后相处愉快。

　　随信附上你上次提及的几本法语诗集，愿它们能伴你度过异国的长夜。”

　　孟瑄禾将信纸的毛边抚平，垂下眼睫将其妥善的收藏好，撇着嘴角去收拾入学时的必要证件。

　　那本深蓝色的护照摊开在她面前，封皮上的青天白日徽记，此刻反射着冷冷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这是中华民国的护照。纸张挺括，手续齐全。她听母亲提过，这是离开前蒋/委/员/长亲自嘱咐办理的，是他所能给予的最后‘关照’。

　　指尖轻抚过凸起的烫金字样，恍惚间，广州夏日茉莉花丛的剪影、哥哥最后梗着脖子的倔容…无数画面在脑海里闪过，又迅速褪色。那被清晰感知到的纹路，此刻仿佛化作了长江的滚滚波涛，化作了岭南那潮湿的夏风。

　　故国，已在万里烽烟之外。

　　它是一纸放逐的证明，父亲的半生抱负，兄长的一腔热xue，换来了它。

　　窗外，柏林大学的尖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矗立，街道上隐约传来节奏铿锵的演讲片段，还有巡逻队整齐划一的口令和踏步声。在大学的象牙塔里，这一切能否被隔绝呢？这来自曾经的‘蒋伯伯’特许的方寸之物，又究竟能为她提供多少庇护呢？

　　不知道。

　　孟瑄禾摇摇头，也将它与其他证件一同叠放好，而后，她重新拿起那本法语入门课文，试图将注意力放在这些优雅而陌生的音节上。

　　“瑄禾，我们该走了。”是孟夫人的传唤声。

　　“好的，妈妈。”孟瑄禾将所有的心绪强压下，换上笑脸出门。

　　柏林大学的报到手续和它冷峻的建筑外观一样都一样，简洁的近乎冷淡。但人群熙攘间，老教授们神情疏淡，步履沉稳，而年轻学子眼中的光炽热而明亮。

　　唯一有些突兀的是那几个穿过人潮的挺拔身影，其中一个尤其眼熟。他们不是教授，不是学生，似乎完全不属于

　　是他，赫尔曼。

　　“伊芙琳，那些军校生…他们也会来这里上课吗？”孟瑄禾觉得自己的声音大概有些发颤。

　　“哦会的，容克贵族的家庭对孩子要求很高，任何外语成绩不合格的都必须来这里进修。”这是她刚认识的法语系同学伊芙琳，一位安静秀气的德国姑娘。她点点头，并不以为意，“没关系，他们有自己的圈子，不会经常碰面。我们去回廊看看吧。”

　　“好。”孟瑄禾的心稍稍放下。

　　“莉瑞尔，你看，那是歌德，那是费希特，还有…我们伟大的哲学家黑格尔先生。”

　　两个女孩的友谊来的自然而熟络，她们并肩走在这些名家睿智的目光里，在历史余温中感受这个古老民族的所思与所想。

　　“黑格尔…”孟瑄禾放缓脚步，低声喃喃，想再将那油彩中的面容端详得久些。这位受过中国道家思想影响的哲学家令她在此倍感亲切。但她并不知道，在另一端立柱的阴影里，那个总令她忐忑的男人早已将目光无声锁在了她的身上。

　　他今日出现在此，如恩戈贝特所说，绝非偶然。他出身容克贵族，掌握法语——这门欧洲宫廷和外教的古老语言，是传承已久的骄傲和必备素养。

　　女孩似乎比在奥运会那次见到时更添几分书卷气，她仰头时脖颈曲成了优美的弧度，似乎承载了大部分她专注的分量。阳光透过窗格被筛成碎金，在鸦羽似的长睫上镀上一层金边。

　　这时候的她看起来可乖巧顺眼多了。

　　如果…如果此刻出其不意地开口，会看到她怎样的反应？还会是那种像受惊小鹿般仓皇垂眸的样子吗？还是像兔子一样跳开呢？

　　试试，不就知道了？

　　几乎是顺应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念头，他的脚步无声地前移，从阴影步入光晕的边缘。他看着她仍无知无觉的侧影，唇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孟小姐，你似乎对我们的先贤很感兴趣。”这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冰冷肯定，瞬间将姑娘拉回当时奥运会那种窒息感中。她几乎能瞬间勾勒出那个挺直如椴树的身影，还有那双似乎能洞察一切的冰蓝色眼眸。

　　“是的…”孟瑄禾感觉到背有些僵硬，但仍保持住基本的礼节转身，迎上了男人的目光，“日安，冯·里斯特先生。”

　　“日安，两位小姐。很特别的选择。”赫尔曼微微瞥向被她攥出皱纹的材料，然后点头，视线滑向显得有些无措的伊芙琳，同样是一个礼貌而疏离的致意，而后转身离开，没有等待任何寒暄。

　　“莉娅，你们…认识？”伊芙琳眨眨眼，似乎花了点时间才明白过来情况，“…冯·里斯特先生？气场真强。”

　　“我想不算…他是另一位朋友的朋…”孟瑄禾忽然想起恩戈贝特的嘱咐，懊恼的在心里小声埋怨男人。

　　心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伊芙琳宽慰朋友很有一套，所以孟瑄禾并没有太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几天后，是柏林大学的新生国防教育日，天气晴好的万里无云。

　　几个身姿挺拔的灰色军装男人却始终站在林荫道上，好像和他们的教授在交谈着什么，隐约还能够听见彼此间的笑意。

　　他们的语音学教授介绍其中一人是军部的汉斯中校，另一位…

　　恩戈贝特？

　　那位名叫汉斯的中校将军帽摘下放于讲台，沉沉的目光早在进门之时就将礼堂里的众人扫视了一遍。这是一个25、6岁左右的成熟男人，剪裁得体的军装衬得整个人十分英挺，相比起他，恩戈贝特就显得要青涩的多。

　　孟瑄禾不着痕迹的掠过那两张或年轻或成熟但同样硬朗的脸庞，在心底评估着。

　　仿佛心有灵犀般，隔着汹涌的人海，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没有任何超出寻常的停顿，恩戈贝特只是朝着她的方向几不可察的的颔了颔首。

　　但孟瑄禾看见了。

　　他那双总是沉稳如湖的眼眸里，在触及她身影的瞬间，似乎有极细碎温暖光芒闪动了一下。这光芒，和这太阳一样，总是她在异国阴霾的天空下最熟悉也最眷恋的暖色。

　　随即，他的目光便平静地移开，重新回到与身旁人的交谈中，恢复了那位严谨的国防军军官应有的姿态。

　　“好了，现在，我要提问几个问题。”汉斯中校在以‘共鉴’之名炫耀完后，背着手装模做样的扫视了一下众人。其实在他心里早已做好了打算，目光锁定，下巴一抬，“你，对，那个黑头发的姑娘，起立。”

　　众目睽睽之下，孟瑄禾也不磨蹭，照做了。

　　“我曾看过班级里所有同学的档案，说实话，您是最让我感到意外的。上面显示，您来自中/国。您父亲曾是20年代贵国公派留/德的学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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