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春小记

　　白明朗陷入到了梦魇中。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是他醒不过来。
　　他梦到了那个大雨滂沱的早上，他在雨声中醒来，屋里没有人，他喊妈妈，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暴雨天气爸爸为了预防万一，前一天晚上就去了电站守着，妈妈在他睡前明明答应会一直陪着他的，可是现在床上却只有自己，妈妈去哪里了?
　　“妈妈。”没有人回应他。
　　他想起了从前，只要下雨天，妈妈总会站在窗边出神，一站就是半天，那时候的妈妈，看起来是不开心的，甚至是哀伤的，可是今天她不在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隐隐有不安的感觉升起，他顾不上穿鞋跑到窗边，只能看见一把红色伞慢慢消失在街角。那是他家的伞，他认得那个颜色，那是赶集的时候爸爸在街上买回来的。
　　这么大的雨，妈妈要去哪里？她要去找爸爸吗？为什么不叫醒他一起去？白明朗慌了神，急急忙忙的回过身往楼下跑，直接冲进雨里，大雨瞬间就把他淋透了。
　　雨太大了，他只能隐隐看见那把伞在雨中越走越远，他本能的抬腿就朝那抹颜色追去，他听见后面阿婆在叫他，可是他顾不上回头答应，妈妈要走远了。
　　“妈妈。”
　　他大声的喊，可是没有人听见，前面那个身影仿佛越走越快，他拼命的追，很快就追出了芙春镇，这是镇上新修的路，通往D市，还没来得及铺沥青，大雨的降临使它变得泥泞不堪，路面上都是一个个坑坑洼洼的泥潭子。
　　他不知道自己追了多久，只知道眼前什么也看不清，那把伞也已经看不见了。衣服紧紧的贴在他的身上，凉气从每一个毛孔渗入他的身体里，他觉得身上没有了力气，脚底下摇摇晃晃的打滑，踩不到实处。
　　妈妈为什么听不见我叫她呢?他迷迷糊糊的想，然后眼前一黑，脚底下就踩空了，他感觉自己从高处滚了下去，脸上都被泥浆糊住了，在身体停下的同时彻底晕了过去。
　　白明朗梦见了妈妈，她打着伞一直走出了芙春镇，不管他怎么叫她都没有回头。
　　他看见自己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爸爸就坐在他旁边，木然的拿着毛巾给他一下一下的擦脸，两个人身上都满是泥浆，他听见阿婆的哭声，阿婆为什么哭，他想去安慰，却发现自己动不了，然后他看见阿婆转身出了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婆回来了，随后他看见那个传说中的陈阿婆领着那个小仙婆进了他的屋子。
　　他是知道那个小仙婆的，她叫陈天意，比他低一个年级，不爱上学总是旷课，整天神出鬼没的，身边的小伙伴经常议论她，说她是个怪小孩，可是这个怪小孩长得真好看啊。
　　眼前一晃，他看见自己被收拾干净挪了屋子，他看见那个陈阿婆把阿婆和他的爸爸关在了门外，他的上衣被解开，女孩的十根手指被扎破，血涌了出来，明明那么小的针眼，却流了那么多的血，肯定很疼吧，但是她却抿着嘴没有吭声。
　　她手指上的血一半被画在了那张他看不懂的符咒上，一半画在了他的胸膛上，他觉得自己的心口滚烫起来，像要炸开一样，然后像被人突然拽了一下，猛的摔了下去。
　　他的梦醒了。
　　然后他听见了阿婆哭泣声，他艰难的睁开眼，在他睁开眼的同时，他高大的父亲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床前失声痛哭。
　　他怔怔出神，半天终于想起来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的妈妈走了，撑着一把父亲买的伞离开了芙春镇，他去追，没有追上。
　　眼泪终于从他的眼角滑下来，他知道，他的妈妈不要他了，不要这个家了。
　　那个他记忆里，很温柔但是看起来总是郁郁寡欢的妈妈，离开了这里她是不是就开心了。
　　他听见身边有轻微的呼吸声，侧过头看去，女孩安静的躺在他身边，闭着眼睛安静的睡着，唇是苍白的，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
　　不知道过了多久，女孩小扇子一样的睫毛终于动了动，她慢慢的睁开了眼睛，似乎有所感应一般，费力的侧过头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就这样交汇在了一起。
　　陈天意醒了之后很快被带走了，白明朗办了休学，他的身体需要养。
　　在他恢复的差不多的时候，阿婆告诉他，要给他订个娃娃亲，订的是那个小仙婆陈天意。
　　阿婆没有多说，但是却郑重的告诉他，他的命是陈天意用半条命换回来的，这个恩是要报的。
　　白家阿婆眼里含着泪，摸着孙子的头：“仔仔，你不要觉得心里不痛快，如果不是她，你已经没有了，我跟你爸爸可怎么活呢。你现在还小，还不懂，你陈阿婆要不是怕孙女以后孤苦无依的过完这辈子，也不会冒险用她的半条命来换你回来，你以后要对她好，要护着她。”
　　后来长大后的白明朗终于明白自己当时的感受，陈天意以救命之名与他捆绑在一起，那不是强迫，那是对他的救赎。
　　从他醒来的那天起，他的妈妈，成了这个家的禁忌，谁也不曾再提起，她的东西全部都被收了起来，抹去了所有痕迹，仿佛这个家从来不曾出现过这个人一样。
　　他的父亲，比从前更沉默，除了家就是守着电站。
　　他开始做噩梦，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梦里都是那把渐行渐远的伞，那段时间他常常在睡梦中哭着醒过来。
　　后来，白明朗知道那个为了救他的那个女孩子至今还躺在床上，他知道自己是个男孩子，男孩子是要承担自己的责任的。
　　立冬那天他去看了那个女孩，他俯身拉着女孩子的手，看见她的指尖上殷红的点，很小很小的一个，就像被针不小心扎了一下留下的痕迹，那是救活他的证明，白明朗的声音像承诺般的郑重：“我阿婆说我的命是你用半条命换回来的，你别怕，我以后都会陪着你的。”
　　女孩冲他露出一个笑，眉眼弯弯，她笑起来真好看啊，还有两个小小的酒窝。
　　她说：“好啊。”
　　可是白明朗也第一次深刻的领悟到了，笑起来那么好看的女孩子真的是太难缠了。
　　白明朗重读了，两人养好身体以后念了一个年级。
　　从那天开始，他的世界仿佛就被她占满了，她几乎浑身都是坏毛病，挑食懒散，上课睡觉，不交作业也不交朋友，喜欢赖床，爱耍赖，还爱撒娇。
　　她每次出去都会捡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捡猫捡狗捡破烂，最要命的一次，她捡了个婴儿回来。
　　他几乎每天都要早早去她家哄她起床去上课，一题一题的教她写作业，吃饭很多时候也要哄，每次她旷课之后，自己放了学还得到处打听她的行踪，找回来之后还得看着补作业，周末还得帮着她带捡回来的那个孩子。
　　他发现自己几乎没有时间再去悲伤，他的生活完全被她所占据，也渐渐不再做噩梦，有时候他甚至想不起梦里那把伞的颜色。
　　刘记成了他的第二个家。
　　他发现自己心里那道被撕开的口子慢慢的被她填满，那里面的疼痛被她的亲吻一点一点的压到了最底下，他们没有初成长的青春萌动，而是彼此间自然而然的亲近，越来越亲密，越来越依恋。
　　白明朗缓缓睁开双眼，发现阿钰趴在他的身边，不由得在黑暗中露出一个笑，她的女孩真的是太敏感了，这是不放心他呢。
　　他已经肯定今晚她肯定出去找他了，她从来都是这样，可以允许自己短暂的离开的他的身边，但是她在的时候绝对不允许白明朗不在自己的身边，既霸道又任性。
　　或许她听见了那些话，不然明明那么不爱写字的人为什么写满了一整张的卷子，还对他撒了谎。
　　白明朗忍不住叹息。
　　阿若，你到底在害怕些什么呢？你在害怕我会离开吗？可是你要知道，我怎么可能离开你呢？就算要去哪里，我也必须带着你的，你根本就不必害怕。
　　我的女孩，我让你感到不安吗？你在不安什么呢？你可知道，真正不安的人是我，我的心我的爱，全部都给予你，你呢？是否全身心都已属于我？
　　你可知道，我有多害怕你是因为那个牵绊才不得不和我在一起，你可知道我多想听你说，你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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