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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看云起
我妈第一次打我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市里一个地方用玉米粉举行派对,因为有人抽烟,发生了粉尘爆炸。那天好多人被炸伤了,送去我了爸妈所工作的医院,以至于那天家里没有人,照顾家晴那艰巨的任务落到了我的头上。我记得那天是大半夜的家晴想吃肯德基,那时候肯德基还没有宅急送的服务,那时候我家楼下旁边的百货商厦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肯德基,于是不知道那天家晴在发高烧的我带着她离开了家,脚步蹒跚,跨过红绿灯,避过在夜里的马路上飞驰的车辆,找到了那家肯德基,开心的吃了一顿夜宵。
当时,等我和家晴回家的时候,我爸妈已经坐在电话面前,准备报警了。他们见我背着额头发烫的家晴慢悠悠的回家时,父亲只是赶紧把我背上的家晴抱到了小床上去,给她量体温,喂退烧药,而焦急万分的母亲泪流满面的看着我。我是个近视眼,很小的时候就带上了眼镜。最后,母亲当时确实是气的不行,直接扬起手,抽了我两个耳光,连我脸上那副近视眼镜,都被扇飞了。
冬夜的寒风刮起买那“呼呼”的声音宛如厉鬼吼叫,恐怖的很。阿娘这么一巴掌下去,在场的人都失了声,夕颜趴在阿娘的肩头,双手捂着小嘴,害怕的看着我和阿娘,阿姐的哭泣声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
脸上就像被火焰灼烧一般,火辣辣的疼,我摸着似乎已经肿起来的脸,埋着头,回答道:“对不起。”
是啊,我对不起家晴,我不该带着发高烧的她深夜出门去吃肯德基,我对不起夕颜,我不该带着患有顽疾的她在大冷天出去滑雪甚至差点让她和我一起迷失在冬夜的森林里。
当我跟着阿娘她们回到家的时候,阿娘先让阿姐把夕颜抱回屋里去,然后她一个人站在门口,拦住了我的去路。她弯下身子看着我,高大的身躯让小小的我无法挤进门框,回到自己应该回的家里去。她就像个看门的守卫者,抵御着我这个带来一切不幸的扫把星。
“夕雾,你就在外面给我好好反省!”
阿娘说完,把我狠狠一推,然后迅速关上了那扇木门,不让我进去。
良久,那扇紧闭的大门始终没有开启。无处可去的我只好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听着我那空着的肚皮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抗议。
我现在心情很抑郁,我并不是因为吃不到晚饭,被阿娘关在门口而抑郁,我只是想起了很多前世的事情,诸如家晴的事情,我才抑郁。
前世因为我的失责,失去了家晴,而如今,我不能再因为自己,失去夕颜。
想到这里,我看着自己那双掌纹混乱的小手,只能无奈的搓着脸,让自己清醒一些。门里面传来了阿姐的哭闹声和阿娘的叫骂声,我想大抵是阿姐在给我求情,遭了阿娘的骂。
阿姐待我是真好,我知道。
我看了看天色,瞧着那已经是繁星点点的夜空,心想差不多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因为几个小时没有水喝,我的嘴唇已经干的裂开了。因为没有进食,我饿的觉得有些发昏,肚子也发不出那一阵阵因为饥饿而悲伤的哀叹了。寒风从我的大裤管里钻进我的衣服里,我只觉得自己被关进了速冻冰箱里一般,全身都冷的不行。我试着裹紧自己身上的棉袄,朝着掌心哈气取暖,可惜,效果不大。
正当我闭上眼睛,准备用睡觉来避开那空腹的饥饿感时,只听门后面有了动静。我回首,只见阿娘裹着打着补丁的棉袄走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一件阿姐的棉袄。
阿娘问我,道:“知道错了没?”
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我木讷的点了点头,表示知道自己错了。
大抵是我的认错态度还算不错,阿娘用长满了老茧的大手摸了摸我的脑袋,然后赶紧将阿姐的棉袄披在了我的身上,再从衣服里掏出了一块方巾。打开方巾,两块绿豆饼被整齐的放在里面。我接过那两块绿豆饼,绿豆饼还残留着余温,我愣愣的看了看阿娘那张朴实的脸,再看了看那两块绿豆饼,眼泪便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阿娘见我眼泪哗啦啦的流,抹了抹我的脸,道:“别哭了,咱们进屋。”
她伸出了手,用暖和的手牵住了我那发凉的冰手,往屋子里走去。走到卧室,她一把把我抱到床头,耐心的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把两块绿豆饼吃完,再把我塞进早就被她捂热的被窝,最后像一般的母亲一样,哄着我睡觉。
这一夜,我梦到了在远方的母亲和父亲,还有家晴,我们一家人围在桌子上喝酒吃菜聊天,
家和人兴。
大年三十这个节日如期而至。大年三十自古以来便是一个喜庆的日子。今天,驻扎在村口的军官们都穿上了干净整齐的戎装,被朱将军领着进了村,一起帮着大家忙活年三十的年夜饭。村里的大家都换上了新衣,隔壁的李二婶带上了新的头花,沿河的老癞子穿了件新袄,活像个大地主。阿娘今天梳了个整齐的发髻,带上了当年她出嫁时才舍得带的头花和珠翠,即便是每天忙农活的村妇,但也多了一丝风韵。阿姐和我还有夕颜穿上了干净的棉袄,三个人坐在台阶前,看着大人们在院里院外忙活。
这时候,只见朱云起领着一个小兵从远处走来。
见他来,我立刻穿上靴子,跑到他面前,打量了他身后的小兵一眼,又瞥见他脖子里的两道红印,心想他昨天肯定是被他爹教训了,便问道:“你没事吧?”
朱云起闻言,立刻用手将围在脖子里的小毛领立起来,用力的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没事儿。”
言毕,他又转过身指着他身后的小兵,道:“这家伙是老家是燕京的,会做糖葫芦,这不我带他来,给大伙做糖葫芦吃。”
听到糖葫芦这三个字眼,周遭本来还在玩乐的孩子们都蜂拥而至,叫着小兵叔叔给他们做糖葫芦吃。
要知道,在我们这个村里,想吃上糖葫芦,不仅得跟阿爹阿娘闹着叫着带自己去镇上,还得运气好,碰巧那天阿爹阿娘高兴,才能吃上一口糖葫芦。
那小兵一下就成了孩子们崇拜的糖葫芦英雄,他坐了下来,拿着新鲜的山楂,和熬好的热腾腾的糖浆,做糖葫芦吃。阿姐和夕颜以及一群女孩坐在一边吃着糖葫芦,聊着天,我和朱云起则坐在一棵枯树下,无聊的用树枝画着画。
沉默了良久,待朱云起把他那副丑不拉几的图画完,他对我说,道:
“过完大年三十,我爹就要北下去打仗了。”
说到这里,朱云起顿了顿,用脚把他好不容易做好的画全擦了,道:
“夕雾,明天天亮我就要出发,离开这里了。”
闻言,我依旧埋着头,只是执着枯枝的手停了下来。
朱云起他是大将军的儿子,跟随父亲四处征战是他的宿命。
“夕雾,你想离开这个地方吗?”
离开这里?我抬首惊讶的看着朱云起。
“你不可能一辈子都呆在这个村子里,守着你阿娘她们。男子汉就应该出去闯四方才对。我已经和父亲说了,我要组建一只我自己的少年军。你有没有兴趣?”
来到这个世界,我没有踏出过这个村子半步,我也没有去寻找自己出路。或许,我应该出去,出去找找江湖上的神医,治好夕颜的病,出去寻寻隐在山林里的奇人,找找有没有让我回去的办法。想到这里,一股热血涌上我的胸腔,前世我只是个汽车销售,一事无成,不如今世就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不枉我重新来过。
“我回去问问我娘。”我道。
朱云起听我这么说,笑着道:“好,我等你。”
晚上,朱将军在村长家的院子里大摆宴席,跟着我们一起庆祝新的一年的来临,大家载歌载舞,拥有一口好嗓子的小兵唱着我听不懂的军歌,有善歌善舞的姑娘翩翩起舞,可谓是热闹非凡。宴席结束,大家在回家的路上,互相拜着年,祝人家新年快乐。回到家,我们简单的梳洗了一下,然后钻进了被窝,听阿娘用吴侬软语说了段故事,便睡下了。
过了一会,想着朱云起的提议,难以入眠的我依旧没有睡好,躺在我旁边的阿姐早就抱着夕颜进入了梦乡,而阿娘的那一头,却没有了人。
睡不着的我起身,披了件小袄,带上了阿娘给我织的绒线帽,忍着冻,摸着黑,往屋外走去。村里的环境不错,所以走在院子里,抬头看,冬夜里的星星格外清晰甚至璀璨。走进院子里,风声伴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我闻声而去,只见阿娘一个人蹲在一个火盆前,手里拿着一沓纸钱,一边将单薄的纸钱掷进火盆里,一边嘴里喃喃自语。我踱步上前,她见我一个傻小子站在风里,便朝我招了招手,让我到她身边去。
我走到她的跟前,才看清,阿娘的眸子里噙满了泪花。
平时的她看上去是那么的凶悍无理,可此时我却觉得她像个受了苦却没法哭诉的可怜女人。
我瞥了一眼地上的火盆以及那被火舍慢慢吞噬的纸钱,便轻声的,小心翼翼的问道:“阿娘,你烧纸钱做什么?”
阿娘将我搂进怀里,用厚实的大棉袄裹住我和她两个人,然后用有些低哑的声音道:“阿娘这不是想和你阿爹说说话么?”
早前,我看见厨房里四副整齐的碗筷以及柴房里那些积了灰的狩猎工具,便猜这家的男人应该在远行或者已经离世。后来,我从村民的口中得知,晚夕雾的阿爹已经离世了。听说,晚夕雾的阿爹半年前参了军。四个月前,朝廷里那个傅丞相起兵造反了,晚夕雾的爹所在的镇北军在关东抵抗英勇善战的傅家军,全军覆没。
闻言,我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纸片被火烧碎的声音以及阿娘的抽泣声。
“老晚啊,又是新的一年了。咱们夕玉再过些日子就要及笄了,夕雾也要九岁了。你最操心的夕颜现在身体也有了起色。总之,咱们娘三都挺好,有的吃有的穿,你在下面放心。”
阿娘说着,闭上眼,决绝的将手里一大把纸钱全撒进了火盆。待火把一切燃尽,阿娘用潮湿的树枝拨了拨火堆,看着青烟袅袅升起,往夜空里飞去,我想,阿娘的这些话应该是传达到那个地方了。
“夕雾啊,今年你已经九岁了,以后我们晚家就靠你了。阿娘不求你出人头地,也不想你和你爹一样,傻傻的去给国家送命。阿娘只想你,以后在阿娘不在的时候,顾好你阿姐还有你那可怜的小妹。”
前些日子,我还在另外一个时空,因为家晴的死而自责,昨天的时候我和眼前这个才三十出头的妇女毫无干系,而此时我是她年幼的儿子,是她家唯一一个今后要挑起大梁的男丁。
听了阿娘的话,我根本没法跟她提我要离开村子,跟着朱云起去参军的事情。
我并不是个善于讨长辈和小辈喜欢的人,但或许是出于同病相怜,可怜我们都是失去家人的可怜人,或许是想起我那个儿女双亡的,可怜的母亲,抹着阿娘脸上的泪珠,然后撑起一个笑,答道:“阿娘,你放心,夕雾都知道的。”
我终究是放弃了出村的机会。
大年初一的早上,长江江面上的坚冰终于消融。众将军士兵穿上铠甲,带上红缨,登上了大船,准备驶向北方,为了保家卫国,和傅家军一决生死。朱云起立在江边,和我作别。
穿着铠甲,披着战袍,一脸坚毅的朱云起问道:“夕雾,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想起昨天阿娘的话,想起家里的阿姐和小妹,我苦笑着摇了摇头,道:
“我还是不去了。”
如果,我没有经历家晴的死,没有遇见阿娘这么一家人,我大概可以潇洒的跟着朱云起走,可如今明白家人的重要性的我根本放心不下她们。
十二岁的朱云起一脸可惜的看着我,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道:
“那我也不强人所难。”
想到他马上要和他阿爹去刀枪不长眼的战场上拼命,我叮嘱道:
“泥猴子,你要活着。”
闻言,朱云起噗嗤一笑,朝我做了个抱拳礼,道:“夕雾,青山绿水,我们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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