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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在山石撞得周身欲裂,才停下顾长风飞身之势,若无此伫立崖前的怪石,他怕会直接墬下悬崖。
他很痛,但更痛快。
一阵晕眩过後,他查觉封穴之害已然发作,立即依东方不败所授之法调息顺气。
随着静坐後的心情沈淀,计谋得手丶一吐怨愤的快意渐渐混入一丝苦涩。
火光下东方不败依稀噙着泪水的怒目丶触感衬手的发丝扰得他心神不宁。不得不暂停运气,避免走火入魔。
『方才之势必使他心力交瘁,我早有防备,伤得不重,只要能压抑封穴之症,今夜必能脱逃。』他不知道自己凭什麽认定东方不败今夜无力追捕自,但他便是了解他。
是否要用上东方不败所授的应急之法,自封气血强压症势,立刻离开?
他看了眼幽深的洞穴。
『不妥,自封气血後不得运功,我不熟山地,弄不好才逃出魔掌便葬身狼腹。』他思忖,当下也只能先静下心,谨慎运气。
「要我信你仅为见我一面甘心就死?这等不知所谓之事才是无稽之谈!」
的确不知所谓,东方不败的怀疑合理。
他心绪浮动,只得心一乱便停下真气运行,且战且走。
你当初为何又非看东方不败一眼呢?顾长风自问。
时过境迁,再也答不上来了。
那日是他们初见,方才怕是永诀。
他一压下症状便会离去,此生料想後会无期。
『若今後他就此消声匿迹,大可不必捅这马蜂窝,但他若仍心存妄念,再掀波折,誓再无半分手软!』他想起方才脱口而出那句「我从没想杀你。」下定决心,若真有那一日,必将利用对东方不败的了解,全力消弥由他顾长风唤醒的祸害。
当然,也要他不因田啓云之事问个死罪,才可能有那麽一天。
他小心运气,带东方不败初出黑木崖後的种种却不时打断他。
最好交情初见面。
当时东方不败是复生的传奇,下凡的神祗。而传奇中的神祗,和俗世顾某相处是如此愉快丶自然。
当时听顾长风自言五音不全,他便定要听何谓五音不全。
东方不败一定觉得眼前的小丑听话逗趣吧?
而那时的自己欣然奉陪。
若没遇上那群苗人会如何?他仍乐意与他同行吗?能放胆享受在他身旁的时光?
崖下刮上来的风低声轻叹。
没有那群苗人,也会有另一群苗人丶汉人丶扶桑人丶西洋人。没那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心,也会有一粒粒滚动的头颅。
静心运功,永远摆脱这场恶梦吧!交织甘美与悔恨的梦魇。
终於,滔滔的思潮暂得平息,他自幼修息内功,终是在静心上有些成积。
营火柴薪渐渐烧尽,只剩暗淡红星埋在灰烬,他融入山林的风声夜露之中,直到一声啼哭入耳。
那声哭啼细不可闻,绝不比崖顶的风声尖锐,然而就是是轰雷阵阵,他怕仍能听见那声啼哭,对东方不败的一切,他总是过於敏锐。
所以那一声啼哭足以令他分神。
他以极大的跨步修练通穴而来的上乘内功,这一分神足以导致走火。
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得尽快封锁气血!』他心想,迅速依东方不败所授之法自救,依序封住诸大穴。
看着地上那团血花,眉头不禁深锁,自厌而无奈地想:『小心再三,却难当他一声啼哭。』
没给他时间自省,深幽的洞穴中渐渐浮现其人的身影,苍白脸孔上反映月光的泪痕昭示他是啼声的主人。
顾长风苦笑,终是自费力气,东方不败这会便来教训小丑了。『你把东方不败痛骂一顿,惹得他躲在暗处哭泣,也该够得意了,想要他哭闹一夜,无力起身,可能过於奢望。』
望着走向自己的东方不败,山风在他衣袂间游戏,夜光徘徊於湿润眼眸,惨白面容一派无助神色,浑不似来教训顾长风。可顾长风已学会一件事,对他不抱任何幻想。无论眼前的景象若何如梦似幻。
缓缓走向他的东方不败,彷佛只为一声安慰而来。那不是梦境,便是假象。
他接近时,顾长风有被撃落高崖的觉悟。现下自封气血无从提功,便也懒得多做防备,就在他动手时扯下他一片衣袖吧!好歹带走神人足下的一片云霞。
而後他风中飞舞的长袖拂在顾长风身上。这是他对他唯一的攻击,他们擦身时唯一的交集。
东方不败径自走向断崖。
顾长风不敢奢望一句不肯过江东能让他自裁以谢江东父老,可是东方不败靠近断崖时,他全神戒备。
他了解东方不败。
了解他的荒诞离奇。
那人在绝壁前不曾稍有迟疑,在徐徐前进的步子中,缓缓伸展双臂,像只苍鹰展趐,然後飞向太空。
一跃而下,身负绝世武功的东方不败。
落崖者有飞天入地之能,可顾长风飞身一勾,带着他攀附在山壁上。
「东方不败!」他的怒吼响彻绝崖。
那名字的主人却没有应有的反应。对叫唤中的怒气充耳不闻,他脸上泛起的欣慰笑容,有着再多怨愤也否定不了的真实,那笑容满意丶满足。
「我不能运气,你自己出力。」东方不败置若罔闻,恍如无骨似地摊软在顾长风的臂弯中,望着他只是微笑,虚弱而满足的微笑。
那笑容太令人心神蘯漾,顾长风情愿只把心思放在脱困上。他别过头,单脚探着山壁上可供踩踏之处。终於探得一处突起坚石。由於不能提气,只得使出全身力气,三肢并用往上爬去,一手还得护持东方不败。
好在那崖壁怪石嶙峋可供攀附,待他们回到崖顶,顾长风猛然捉住东方不败的双臂,凶狠地摇晃他。「你骂都骂不得?天下人唾骂你还少?无论你......。」他还没说完,东方不败便偎上他的肩膀。
他的心脏几乎要跃出胸膛。
顾长风双目圆睁,好容易才转动僵直的脖颈,让眼前的景色由荒凉的山景转为东方不败黑缎段般的长发。青丝在夜风中招摇,以接触肌肤时的闷痒和顺滑撩拨爱憎。
他又在耍我了!
不能上当!
不能再上当!
他又想让你以为自己在他掌心里,转眼便翻脸甩入泥水中。
想想他对你做过的一切,想想你方才指控的一切。
他需要无数东方不败的谎言丶东方不败的劣迹,需要体腔外跳动的人心和血海中载浮载沉的残肢做为保护,保护他不被东方不败蚀了魂丶化了骨,软倒在他跟前自暴自弃。
然而东方不败节节逼近,他的指掌和臂弯在自己腰背上泣诉轻柔的谎言,低语着它们珍爱着所拥抱的对象。
顾长风的手臂在颤抖,推开他,紧拥他,两者皆为他心底的渴望。
东方不败的脸庞彷佛笼在一层微光徘徊的薄雾下,如捞出水面的皎月缓缓映入顾长风的眼帘。
那凄美如刀刃针锋,顾长风闭上眼,黑暗能保护他,助他遁入日月光华照映不到的边陲角落,在那里他能确定顾长风仍是顾长风。
触觉格外敏锐的黑暗中,柔软的唇彷佛能解下世间所有的桎梏,了无阻碍的化开他用来对抗东方不败的口唇齿牙。
两舌交会时,顾长风猛然睁开双眼,比贴近更接近的东方不败在他身体,在他怀抱中,他猛力将他按向自己,神人不在云端,在尘土地上紧贴顾长风的身躯。
似乎才听到一声嘶吼,柔软的身躯已被压制在地,尽情紧拥丶品尝天下间他最渴望亦最抗拒之物。
直到必需喘口气,他才放弃紧密贴合带来的满足与安全感。贪恋地检视眼前的景色,冷风中布满泪痕的脸庞,迷雾般朦胧的眼瞳,无声呢喃的双唇,告诉顾长风还有更多真实待他探究。他们将更加亲近,亲近到没有谎言也不需要名字。
褪去那层衣物是当务之急,它们不合时宜,且他现在仇视任何阻隔他们的事物。裂帛声中,去了矫饰的白晰胸膛和脸庞一般映着月光,微微在野风中瑟索。
他对眼前的身躯感到些许意外,不过也仅是意外,没有困惑。他低下头,欺近白晰的肌肤,呼吸抚慰伤痛的体香。这躯体的主人,在奇异的衣冠下,表如一的与众不同,如此而已。
一吻落在肩窝的疮疤上,他要用自己的温度平抚伤痛。此时他相信自己有这能力,这分自信带来兴奋和满足。轻而湿润的吻点上清澟的肌肤,不成句的低吟回应着,嘉许他的动作。
直到一声虚软的呼唤发自那人好似无力的咽喉。
那名字入耳时,像利箭穿过,由顾长风左耳贯至右耳。
「令狐冲......。」东方不败轻唤。
顾长风托起皎洁的面颊,看清楚他的眼睛,也让他看清楚自己。
明如秋水的眸中渗出期待丶满足丶欣慰,以及置身梦境方有的迷离。它们所见并非眼前之人,而是传闻中的那个名字。
仅在刹那之前,他们之间不需要名字,他不是东方不败,他也不是顾长风,可那名字将真实世界横亘在他两之间。
他忍住怒吼。猛然离开他的身体,那吻根本不是给他顾长风。这疯子果然发疯了,疯到看朱成碧,把顾长风认作令狐冲!
他摀住嘴,一如受封穴折磨时扼止惨叫。东方不败不会由自己身上听到楚囚哀鸣,永远不会。
东方不败转向他,神情充满恐惧,伸出靠近顾长风那只手,苍白如玉的指爪在夜风中颤动。他的意思很明白:回来,回到我身边。
而顾长风退後了,逃离他想放上自己心口的柔荑,他几乎倒退着爬离东方不败。直退到无路可退,崖底吹上来的风在他背上拍打,好似一边嘲笑一边要把他向前推。
又一次,提入云中,摔进泥塘。这回或属无心,却无辜到令人生恨。
冷月清辉,山风长啸,份外衬脱眼前凝脂玉肌的纤弱,顾长风却全无怜惜。那身躯在风中招摇,轻微的抖动诉说体内神魂的痛苦。顾长风想如他所愿过去,不为给他温暖,而是为了把那十四道封穴留下的印记加倍奉还。
东方不败也该感受同样的痛苦,先至云端,後入泥泞。当他回复神智,发现令狐冲变成顾长风会如何?会把冒牌祸撕成碎片吗?那是必然,那悠关生死,不过顾长风不在乎,他更有兴趣的事在撕完之後。孤身一人的东方不败定会哭泣,失声痛哭。
想像中的哭声几近悦耳,却又令他也想哭。他抱膝而坐,把头埋进两膝间。
「令....狐冲...。」无力出声的喉咙,如泣如诉的呼唤。诱惑他,也羞恼他。
最终叫唤中的语意似乎不再重要,而求助的音调撩拨顾长风紧崩的心弦。
他在哀求。
顾长风起身,走向他。
我要趁人之危?
东方不败像被射落苍鹰,双臂平伸在侧,深褐色的衣装衬出身躯的惨白,束束青丝乌云般散落在冰凉的岩石地上,山月若能落泪,便似他此时垂泪的脸庞。
顾长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因自己到来溢出眼眶的泪珠,看着光洁的雪地上一点落梅。
泪光流转的眼中映的不是顾长风。那双柔唇紧闭,但他知道今夜东方不败看不见自己。
是恨是欲?自己的血液因何而滚烫?
『无论你把我认作谁。你方才亲我时不曾问我,所以现在我能讨回来。』顾长风的眼神冷酷,也炽烈。
便再让交缠的□□主导全部,如何?把是非理智尽数抛却。什麽都不想,吻上红艳的唇,让一切一发不可收拾。
安慰他,让他哭泣。
顾长风蹲下,微颤的手接近起伏的胸膛。整好裂到腰部的衣襟,掩蔽那能发泄自己所有爱与恨的胴体。
之後他远离他,也远离危崖,解开应急封闭气血的穴道。封穴之害当即发作,唯有如此才能压下胸中烈焰般的波澜迭起。
他倒地,没有抽搐,只是痛到只剩下痛,直到昏迷。
□□的痛苦反成了心神的解脱,可他遇上的是东方不败。
残忍的东方不败。
剧痛的掩护下,他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会来磨难他的心灵。而舒解疼痛的真气如道道令符,召回意识,召回两人气息交通时苦乐掺半的矛盾。
他醒时已是次日午後,看着东方不败的背影,他想起一件事。
昨夜被遗忘的事。
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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