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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llion Secrets
第一场雪降临的时候,诺威“收到”了来自远方大城市的一封信。
那天有个穿明黄色制服的邮递员站在他们家门前,对着已经落了许多年灰的邮筒使劲研究着。看到诺威走近,问他:“你是这家里的吗?”后者点头,于是邮递员取下未能塞进邮筒缝中的信递过去,然后骑着车离开。
诺威并不认为会有任何人给自己写信,事实也的确如此。信封的地址处写着他家门牌号没错,可收信人处分明是提诺的名字。那么很明显,一定是写信的人粗心填错了数字,导致这载着问候的信封落到了外人手里。
偷窥同学或者邻居的秘密不是诺威会做的事,他径直走向提诺家的邮筒,将信封物归原主。在那之前他留意到寄信人的名字,爱德华·冯·波克。之前从未听说过。他和提诺是什么关系?
诺威不想去管,因为根本管不了。哪怕是在许多年过去、他见到爱德华本人的时候。
现在他只能像这样看着提诺的轨迹越来越偏离小镇,然后经冬历春,又到了夏天。
在欧洲北部,夏天总是在短暂如蜻蜓点水般到访后,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暑假不会因之缩短,这是唯一令人欣慰的。
学校为了再捞一笔钱提供了暑期游泳课程,借用小镇上唯一一家游泳馆。通常训练结束的时候,距离闭馆都只有不到一个小时。
吸气。保持住。然后……下沉。头要潜到水面以下。
在一片模糊的视线中,诺威好像看到了成群的游鱼,结着队穿行在青蓝色的池水中,窗户透进来的光线折射到透明鳞片上。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倏忽间它们又开始围绕同一点打着圈,中间出现了一个约莫六岁的男孩,鱼都聚集到他的头顶上方。
诺威认得男孩。
“Ice……”
就在同一刻,水从鼻腔和口腔灌入,像是要燃烧的那般灼热。水已经抵达了喉咙,很快就将攻占肺部。诺威忘记了要用脚蹬或是用手划水,他开始将泳池想象成那条学校后面的河流。
但二者终究不一样。有谁从身后抱住了他,带着他向上,冲破水面的桎梏。终于又重新得到了空气。
诺威趴在泳池边上大口咳嗽、喘气。其实不用想也知道现在这个轻轻拍着他后背的人是谁,难道除了丁马克还会有别人吗。
刚好有人在招呼丁马克:“喂,一起回家?”
“不了,我再多泡一会儿!”他答道。
那群人似是想到了什么,没有再问他,说笑着离开了。这时候再去更衣室,已经只剩下丁马克和诺威两个人。
诺威打开储物柜,里面空荡荡的。衣服不见了。数年来对于这样的“恶作剧”他早就习以为常,先前几个男同学进入更衣室前那不怀好意的笑声回荡在耳边。
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是嫌疑人,但也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定罪,因为这里连摄像头都不存在。
丁马克发现后仿佛比他自己的衣服被拿走了还要生气,他找遍每一个角落,终于想起来可以去外面求助时,更衣室的大门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反锁上。
“怎么办?我们出不去了!”
“放心,会有人来的。”
诺威知道,对于那个仍在最显眼处挂着黑白相框的家来说,自己的消失一定是无关紧要的。而丁马克就不一样了,他的妈妈发现他还没回家时,一定会向周围任何可能的人打听他的去向。
这么说,以后遇到危险的时候,和丁马克待在一起幸存的几率会比较大么。诺威自嘲般地想着,都这时候了还在考虑一堆有的没的。
夕阳沉下了地平线,黑暗一寸一寸逼近这栋建筑——门被锁上的同时,电闸肯定也被关掉了。
诺威将丁马克给的外套裹得更紧了些,坐在长条板凳上缩成一团。视觉被淹没了,听觉便补偿般地更加敏锐起来。黑暗中有丁马克为了活跃气氛强行没话找话,在他停顿的间隙还能听到老旧时钟秒针每走一格所发出的咔嚓声,以及自己那清晰可闻的心跳。
一切不知过去了多久,大约到晚上八点钟,宣告结束的是伊丽莎白学姐的声音。学姐的妈妈就在游泳馆当管理员。她用钥匙开了门,举着手电筒呼唤两人的名字。
光照到他们身上,学姐先是愣了三秒,然后情不自禁发出“诶——”这样一声长音。
她又忍不住开始浮想联翩了,但这真的不能完全怪她。刚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两个男生并排坐在一起,穿的衣服都不多,一个还披着另一个的外套。她要怎么才能装作没看见?
但学姐毕竟还是学姐,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你们两个没事吧?大家找好久了。”
“我没事,但是诺威——他的衣服被人偷了。”丁马克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情又因回想起这件事而开始翻涌。
学姐拧着眉头:“居然还能这样?”她很快跑去隔壁的救生员更衣室拿了一套制服,“我会通知老师让他们查清的,诺威你先穿这个回家吧。”
一个星期后,诺威的那些衣服在学校附近的垃圾桶旁边被找到了。没有真凶,每个可能的人都在极力否认着,而最后也找不到其它能够一槌定音的证据。事情便这样不了了之。
伊丽莎白学姐家和我家在同个方向,距离也不远。那晚回家的路上,她突然问:“据说,你和诺威经常半夜一起出门,是这样吗?”
“诶!学姐你怎么会……”
“之前排练话剧的时候提诺跟我说过。”她嫣然一笑。“年轻真好啊!永远不愁没有精力。”
说得就像自己现在已经很老了。
“你们俩关系也挺好的。”她到了家门口,我们不得不挥手道别。她最后留给我的是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夏天结束,伊丽莎白学姐离开了这座森林笼罩的小镇。她扯出了一团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线之后,潇洒地奔向大学生活,没有更多提示。
这时候我再回想起来,她的确、当真如同各种人所说的那么神奇。轰动全校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是她为贝瓦尔德和提诺埋下的预言。接着就轮到我们,她强迫我正视:我一如既往地在夜晚到访你家,而你一如既往地跟随我去做那些奇奇怪怪的事,这到底可以算什么?
你也问过一个问题,却不是为了照应她暧昧的线索。你说的是:“将来我们也会像这样离开森林吗?”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吧。你就像是为读书而生的,我敢说连贝瓦尔德也比不过你。
但我呢……算了,我不奢望能考上大学,尽管这意味着十八岁的分离对我们而言几乎成了注定。我只是不曾料到,在那之前我们便会遇到更大的意外与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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