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芳记

　　我瞬间失神，一时间骨鲠在喉，说不出话来。原来他对我的感觉跟我对他的感觉是一样的，只不过，为什么？记忆拼命挣扎着想要翻出水面，然而越想要挣脱，就越是坠落。一片寂静黑暗的深海，将回忆沉沉地压住，头脑越来越昏沉，好痛苦。
　　“将军，云公子是我的朋友。”周苏缨如救星一般将我拉出了沉沉深海，我回过神，抬眼看向他，略感激地笑笑，却不料手臂上的钳制愈加暴烈，我下意识想要缩回手，无奈那力量惊人让我动弹不得，我只能惊愕地看着擎烈，他依旧死死地盯着我，再次逼问：“你是谁？”
　　没了回忆的折磨，我又可以活蹦乱跳了，便有些委屈地瘪瘪嘴：“疼......”他闻言手立刻松掉了，目光却依然紧逼着我，我就随便胡扯道：“云昭是云瑶山上的小仙，此身乃集水仙精魄用三百年修行炼成的，以前从未出过山，第一次下山遇到姒凝姑娘跟周公子与其结为知己好友。之前从未见过战神将军，将军怕是认错人了。”心里不停地跟仙仙道歉：仙仙仙仙大美人原谅我吧，先借下你的身份，这个大将军什么的好吓人啊，我是不是跟他仇人长得很像啊，我这张脸哟，呜呜。
　　擎烈突然失声笑了出来，自嘲道：“也是，我眼昏了，你怎么可能是他，他比你好看千倍万倍。”我嘴一歪，啊，此人有毛病，先是动手就不说了，又来语言攻击，我又没得罪他，心下再度一阵抱怨，脸上却只能赔笑：“是啊是啊，将军的故人一定是风华绝代冠绝天下，我这等刁民自然比不上的，呵呵，呵呵......”完蛋了，我英明神武的形象啊，这下毁完了，瞧我那挤成一堆的眉毛，揉在一处的褶子，是个人都会嫌弃我的吧！果然，擎烈鄙夷地别过脸去，走开了。
　　擎烈入座，所有人都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开始跟他寒暄了起来。事实上，也许感到不快的只有我，我有些愤懑地灌了口酒，姒凝在一旁看着，安慰我说：“昭昭，没事的，只是个误会而已。”我点头，“我知道，只不过心里憋得慌。”她同情地看我一眼，低声说：“被人羞辱肯定不好过。”我飞她一个斜眼，不再理她，她嘟嘟嘴，也转过头去。

　　周苏缨问擎烈：“将军，为何不见紫佚姑娘过来？”擎烈道：“她还有其他事，不方便过来，我也就是忙中偷闲罢了。”周苏徽冷哼一声，其他人纷纷怒视他，他知趣地没说话，开始玩弄起酒杯。仁川君问擎烈：“将军，可有东皇消息？”擎烈沉默着摇摇头，仁川君低声叹气，“将军，罢了吧，别太执着。”话音刚落，便听周苏徽掩嘴一笑，擎烈皱皱眉，仁川君眼神示意他不要造次，周苏徽大公子却不管，直说道：“将军这么找要找到几时，浪费时间而已。十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擎烈继续沉默，手中捏着的酒杯却在微微颤抖，周苏缨倒是赶在父亲发话前就开口道：“哥，东皇陛下是一代天君，修为高不可测，不会出什么大事的。”周苏徽微微一笑，没再说话，擎烈一杯又一杯喝着酒，仁川君看着他却无可奈何，只能默默叹气。
　　酒席很快不欢而散，仁川君又单独跟擎烈说了几句话，其他人悻悻离去。

　　我本想再找姒凝一起散散心，但周苏缨早一步拉着她走了，姒凝似乎也没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倒霉蛋，于是我就这么被遗忘在风中独自站着。
　　肩膀忽地被人揽了过去，我侧过头看，惊道：“是你？”他不满：“不能是我？”我赶忙摇头：“只不过跟大公子不甚相熟。”他眯起眼睛，狭长的眼缝盈盈满是秋波，我怀疑自己看错了，就睁大了眼珠子，他却用头轻轻地撞我：“真有趣。”
　　周大公子诶，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们俩不是很熟，你这么朗朗明月底下搂着个陌生男人还用头蹭来蹭去不大好吧......腹中打好草稿正在犹豫怎么说出口，他就松开了揽住我的胳膊，我刚要舒口气，他就拉住我的手臂，我心中叫苦不迭，怎么老是被人抓着同一个地方！周苏徽笑道：“怎么着，被抓疼了？”我尴尬地点点头，他就转而拉住我的手，“走，带你去个好地方。”我就被拖着出了仁川君府。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湖泊，在月光映照下格外静谧悠远，湖面盈盈地泛着银光，湖边星星点点地萤火虫悠悠地绕着。
　　“这是哪里？”我沉醉在眼前的寂静温柔中，半晌才问道。
　　周苏徽笑，如月光洒江，一片让人安心的淡然，“何必问。”
　　我释然一笑，是啊，美景不问来源，只须欣赏就好。他笑吟吟地望着我，“美人也不问出处。”我愕然，“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用手指轻点我的额头：“你啊，所有心思都放在脸上了。”我轻吁口气，表情丰富也不是我的错啊。
　　“来，看看你的模样，”他拉着我走到湖边，“低头。”
　　我犹疑地低下头去，水中的男子身着靛蓝色锦衣，头发随意地绾成一束，一脸安详，平静地看着我，眼神中满是宠溺与怜爱，让人看见他就会油然而生一种安全感，好像整个天地都能包容自己，而那人就算是翻天覆地也只会淡然一笑吧，不过，天地对他而言也许什么也不是。
　　周苏徽凑了过来，摸了把下巴，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我突然反应过来，向后跳了一步，大叫道：“你看到没有！水底下有个人！”
　　周苏徽扶额，一脸无奈，我拼命摇他，“你听到没有，水底下有个人啊！”他敲我脑袋，“蠢，那是你自己。”我呆掉，随即挥手，“大哥，我不是傻子啊，我长什么样我能不知道？你过来看看，真的有人。”我把他拽到刚才的地方，再低头看，却没了刚才的人影，只有一个歪着嘴瞪大了眼睛的傻小子。
　　我呆呆地转过头，瞪着他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周苏徽在一旁捂着肚子狂笑：“你好笨，哈哈。”咦？难道我真的看错了吗，没理由啊，我又没喝醉，难道还没从擎烈的阴影里走出来？我满腹疑问咬着嘴唇开始思索起来。
　　周苏徽笑完了，一拍我脑袋，我猝不及防嘴唇咬得生疼，他忙想用手附到我唇上，我偏过头不让他碰到，他只好悻悻地缩回手。
　　“吭吭，昭，那个人真的是你自己。”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见我一头雾水，边继续解释说，“这湖叫做镜月湖，能够映出人未来的模样。你方才看到的，是你十年后的样子。”
　　“你不是在逗我？！”我又伸头看自己的倒影，确定还是我现在的样子，有点糊涂地看，念一想又惊叫出来，“你是说刚才那个大大大美人是我？你这么一说，好像五官确实有点像啊......啧啧。”原来我十年后帅得这么天崩地裂海枯石烂鬼哭神嚎，果然是天生丽质难自弃！早知道多看几眼了，都怪周苏徽没早告诉我，害我错过这么好一机会。我正准备飞他个白眼，却看到他在注视着我。
　　“多看无益，昭，这影子是会变化的，多看一会儿就能看到你尸体的样子了。”
　　我还沉浸在对自己的痴想中，随口答道：“尸体吗？一定也很美。”
　　他握住了我的手腕，慢慢举到胸口，“昭，其实现在的你最美。别管未来。”

　　微风拂过，他的发稍撩骚着我的胸口，我忽地感到不安，脸上一股燥热，眼前的人不再是那个陌生的妩媚公子，而是在月光中痴痴等待恋人的少年，我的心一颤，手不自觉地滑到他的腮上，“你......好熟悉......”
　　他将头略歪，半张脸附上了我的手掌，“你已经用这招勾搭过擎烈了。”
　　“你有什么委屈的，明明是他想勾搭我。”
　　突然又回忆起酒席上的情景，心中的怨气和疑问还绕个不停，手慢慢放下，总觉得今天很奇怪，为什么遇到这么多似曾相识的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更多，只觉得他们能牵动我记忆的丝线，不料稍一牵扯就纷纷断裂。两年前我被仙仙救起，半月前我走出云瑶山，啊，仙仙，这么久没个音讯，仙仙会担心我的吧，怎么告诉他我的境况，要现在回去吗？我不甘，只有在山外我才有可能找回记忆......
　　“怎么，你已经心有所属了？”他皱着眉头问我，我点点头，回他：“算是吧，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在我最需要照顾的时候，只有他陪着我。”他似有所悟地笑，我不解，他的脸凑了过来，“可惜我们没有早遇到，不然，”周苏徽笑得诡秘，“你休想有其他人。”
　　我哈哈一笑，不置可否，遥望远方一轮清冷皎月，“其实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爱人？万一我是个大淫贼，或者大恶人什么的，那不是祸害别人吗。”
　　周苏徽道：“我知道，方才你跟擎烈说的话都是胡扯而已。”
　　我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莞尔一笑，指着我的眼睛：“你骗不了我。”
　　我哂然，转身要走，就听他在我身后道：“昭，你不知道，你很像一个人。”
　　我不管他，继续走开，不屑道：“我是仙。”

　　很久以后，当我再次来到这片镜月湖，水中之人恰是曾经看到的模样，一样的月色，一样的倒影，只是经过风云变幻人事变迁，身旁已无人相伴，心亦是变冷。

　　蹑手蹑脚从侧面翻墙进了仁川君府，穿过花园再走过一个连廊就是我的卧房了。我小心翼翼地踩着石阶，无意间抬头看到一间厢房还在点着灯，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没睡，好奇心涌了上来，我就绕道蹲在了那间屋子窗户底下。
　　屋里寂静无声，我用口水在窗纸上捅了个小洞，微微起身将眼睛凑了上去。
　　里面的人背对着我倚坐在桌上喝酒，虽然他只着白色内服，但我依然能辨出他就是擎烈。这人酒量不小啊，酒宴上就不停灌酒，竟然还没喝够，果然是战神。想想我自己，好像两盏就醉了，连姒凝都嘲弄我小儿度量。
　　我看得无趣正要直起身子离开时，突见擎烈转过身子，看向我，我吓得捂嘴就要逃开，突然想起来他未必看得见我，现在跑掉却是容易暴露，就站住不动了。果然，他似乎并未察觉，转了回去继续饮酒。我长舒一口气，将衣服扯好，拍拍屁股准备走人，不料窗户却突然被推开，我猝不及防撞了个七荤八素原地打转，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原来你有这个爱好。”心中叫苦不迭，惨了，这下可怎么解释，啊，对了！不是有个病叫梦游症吗，传说患此症之人夜间行动不能自主，多怪异之举，而次日清醒之时却又完全不知，干脆装作梦游好了！嗯，我真是聪慧过人！
　　我眼神涣散，四肢僵硬，面无表情地站在窗户外，好似刚才没有被撞一样，只空洞地把眼睛睁向前方，也不接他的话，旁若无人地就要离开。他却自窗户里伸出手来拉住我，我暗骂道：你丫的不知道梦游中的人不能被打扰吗？！
　　我好似没有被干扰一般硬生生地往相反方向走，他却不依不饶，我走不动，只能装作无意识一样原地踏步。
　　擎烈却轻盈一跃，直接跳到我身边，我大骇，冷汗直冒，该怎么办，把他甩掉？那样他就知道我是装的了，岂不更尴尬，但是他跳到我身边算个什么事啊！
　　他却是端详了我一下，自语道：“梦游症么？”我大喜，心说你知道就好，知道还不赶紧放手。
　　“唔......”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他眼神略迷蒙，似乎有些醉了，这样就算明天醒酒了也不会记得现在的事吧，那我干脆开溜，把他甩掉，总比现在这样好。
　　我甩甩手，我靠，甩不掉！
　　这一甩不得了，他突然来了精神，喃喃道：“不是梦游症，你又戏弄我了。你总是骗我。”手上的力道又加重，手臂的同一地方被狠狠拽了三次，我忍不住低声骂道：“怎么总是这里！”他惊慌地松开手，转而大力地拥住我，我冷不丁被人抱了过去愣是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僵直在他的怀里。
　　但令我吃惊的是，我竟然没有抗拒，没有不适，只感到一股铺天盖地的暖流将我包裹，我纵容自己将头深深地埋进了他的肩窝。这一瞬间，两年来的迷茫与无助竟然一扫而空，只有温暖和安心，他混着汗味与酒气的身体包容着我游离的心，我只想同他一起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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