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不居·云起

　　“父亲，您回来了。孩儿设想了一门与移花接木之术相媲美的道术，但还有很多地方无法参透，请父亲指点迷津。”一座昏暗阴沉的大殿之上坐着一名阴鸷的老者，老者旁边站着一名白衣少年，另一位黄衣少年站在台阶之下，鼓起勇气道。
　　“哦？说说看。”阴鸷老者点了点手指，表示同意。
　　“可小叔叔在此？”黄衣少年迟疑道。
　　“都是一家人，但说无妨。”老者撇撇手道。
　　黄衣上年随即绘声绘色的讲述起来。
　　“这便是我设想的道术，我叫它‘春华秋实之术’，还只是雏形，目前如何萃取三秋草的有效成分还是个难题。不过，施展此术不但能达到移花接木之术同样的效果，还没有移花接木之术的副作用，请父亲赐教？”黄衣少年满怀期待道。
　　“心思机巧却程序繁复，善假于物但依附过多，元能虽纯但效率低下。这不是道术，只是百草学的旁门左道。‘春华秋实之术’？我看更像‘华而不实之术’。你退下吧，我和你小叔叔还有要事相商。”
　　大殿之上的情景像镜面一般破碎，一处光影斑驳朦胧的庭院出现，庭院中散落着许多残缺的三秋草，黄衣少年抱膝坐于其中。突然，庭院想起了敲门声，并传来千面子蚩云裳的声音：“少主，岛主命你速去述职。”
　　伯辰阳倏然醒来，此时他置身于一间石室，昔日的情景又出现在了他的梦中，他下意识伸出左手想支撑着身体坐起来，左手毫无反应，这才想到左手已经化成了湮尘。一股锥心的刺痛传来，痛得他喘不上气来。
　　“少主？岛主正在上面大殿等您呢！”千面子的声音再次传来。
　　“知道了！”伯辰阳厉声道，一想到再次让父亲失望，他的心胆仿佛被人攥在手里，又痛又惧怕面对父亲。
　　伯辰阳拖着身体，硬着头皮跪到父亲面前。
　　“你可知罪？”阴鸷的老者冷漠道。
　　“孩儿知罪。”
　　“罪在何处？”
　　“罪在筹备不周，且疏忽大意，这才没有拿下归尘子！”
　　“大错特错！你罪有三！一罪不自知，眼高而手低；二罪无大局，招摇而失大；三罪慕虚名，岂不知‘名者皆虚，惜名者伤其名’！？此三罪导致了你的轻率冒进，进而令亚马逊基地毁于一旦。你叫我如何放心将岱舆交付于你！”
　　“孩儿知错，辜负了父亲的期待，请父亲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夺回亚马逊！”
　　“我对你早就没了期待！咳咳咳！你养好伤，就回岱舆，去接管药曹吧。在百草学一途，你天赋异禀，从此好好潜心钻研，不要再生事端。”说毕，阴鸷老者便杵着拐杖，佝偻着身体，出了大殿。
　　跪在地上的伯辰阳望着父亲离开了大殿，父亲似乎又老去了许多，是对儿子的失望又抽走了他的一丝生机么？
　　自从野草巷窃贼一案被灵枢处抢走，划入袋狼妖袋帮专案后，卓一心仿佛被浇了一头冰水，办案的热情急剧下降，对烟鬼叶长青也爱答不理，叶长青也自觉辜负了手下的期待，对卓一心的颓丧态度也一时无可奈何。
　　又是消极怠工的一天，卓一心早早来到玄机处的积案库，趴在桌子上连连哈欠。狐小松突然跑进来道：“上人，外面有个小妖求见。”
　　“烦着呢，管他小妖还是大妖，一律不见。”
　　“这个…上人，这小妖咱们在野草巷见过，我见她在下面哭得稀里哗啦的，着实可怜，就把她带上来了。你大人大量，不会怪我的善心泛滥吧？”
　　狐小松刚说完，鼹鼠妖鼹小妮就从他的身后闪了出来，跪下磕头不止。
　　“狐小松！你！？好吧，别磕了，我记得你的事情，你父亲十二年前失踪在不归林，这本是普通的意外事件，也是野草采集的行业风险，卫道观解决不了。”
　　鼹小妮红肿着眼睛道：“上人，小妖这次找您不是因为我父亲，是我弟弟失踪了。”
　　“也许他只是一时顽劣贪玩，忘了回家。”卓一心道。
　　“不会的，我弟弟鼹小二确实顽劣，但从来没有七天不回家的情形，我找遍了他常去的地方，都没有发现他的踪影。”鼹小妮急忙解释道。
　　狐小松插嘴道：“我私下里也听闻最近巨木城有些不太平，时常有妖童失踪，原来确有其事。”
　　“还有此事？”卓一心觑了一眼狐小松，这只松鼠妖做事总感觉似乎别有用心有意为之，之前听闻了此事，然后就把鼹小妮带到了她跟前。卓一心又瞧了一眼鼹小妮，这小妖脸上的泪痕像黄土地上的干涸河床，确实可怜。她叹了口气，简单收拾颓废的心情，问鼹小妮道：“这几天你身边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我想想，除了我弟弟失踪，好像没有其他的。哦！有一件事情，母亲的过路贷在几天前到期了。”
　　“什么过路贷？”
　　狐小松在一旁显摆道：“不归林虽然是物华天宝之地，但距离巨木城路途遥远，中间隔着荒泽野林，其中常有巨怪潜伏，只有水路是安全的。但水路需要不菲的过路费。因此，就有人提供过路贷，借钱给采药妖精，妖精们往往会用采集到的部分药物抵偿债务。”
　　卓一心初次听闻，盯着狐小松道：“你的意思，鼹小二的失踪与过路贷商人有关？”
　　狐小松耸肩摊手道：“下妖只是博闻强识，向上人分享自己的一点见闻，具体因果，由上人调查、判断。”
　　卓一心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本以为狐小松吃了追风鼠的教训，总要收敛些，结果这厮依旧故我，她继续问鼹小妮道：“你母亲向谁借的过路贷？”
　　“只知道是个药铺，具体叫什么、在哪里，鼹小二知道，他曾跟着母亲去过。”
　　“那就对了，我们只要找到鼹小二问问药铺叫什么，然后找到药铺，调查出药铺的暗中勾当，一切水落石出，自然也就找到巨木城的失踪妖童了！”狐小松背手快言快言拍手道。
　　鼹小妮呆呆地望着狐小松，不知应当如何反应。
　　“前后矛盾，不知所云！”卓一心使劲敲了一记狐小松的脑壳，后对鼹小妮道，“你母亲有没有签订过路贷的书面协议？”
　　鼹小妮摇了摇头道：“小妖不清楚。”
　　“好吧，你的事我记下了，自会调查，你先回去吧。”
　　狐小松送走鼹小妮后不久，叶长青笑眯眯地来到了积案库。
　　“一心啊，今天心情怎么样？”
　　“本来心情不错，可在你迈进门的那一刻，好心情也被踢进了棺材。”
　　“冤枉啊，前辈的为人向来是宽于待人，同时松于待己，毕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叶长青嬉皮笑脸道。
　　“废话少说，你找我何事？若要我去帮你完成罪妖考就不必说了。”
　　“真是见外，这怎么是帮我呢？罪妖考是玄机处的罪妖考，你我都是玄机处的一分子。最近巨木城不太平啊，妖童连连失踪，妖心惶惶啊。”
　　卓一心心道：看来妖童失踪案已经受了卫道观的重视。她不动声色道：“既然妖心惶惶，这是重案啊，应该由灵枢处负责，干我们玄机处何事！？”
　　“哎呀，自从袋狼妖的袋帮被认定为专案后，他们把精力都投放在了抓捕袋狼妖身上了，实在腾不出手啊。”
　　“袋狼妖一案本是我起的头，袋帮因野草巷窃贼落网而浮出水面，也是我撬动的！他们得了便宜还卖乖，让我去帮他们擦屁股，干些砸碎活儿！痴心妄想！”
　　“话不能这么说，其实吧，也是利人利己。你看，咱们的罪妖考也就差两个名额了。”
　　“别再跟我提罪妖考！我抓了那么多毛贼，早就完成了罪妖考，是你烟鬼不争气，守不住自己锅里的肉，眼睁睁让外人白白抢走！出尔反尔！按照约定，你就应该把穿山甲案的拓印卷宗给我！”
　　“那咱们谈个条件，前辈我先地告诉你调查报告最后一页的图案是什么，然后你帮我完成罪妖考，我再把拓印的卷宗给你，如何？”
　　“成交，图案是什么？”
　　“这么爽快！？有文章？”叶长青有些吃惊道，“不管了，那图案确实是阵法，我当时确实临摹了下来。至于那甲十八的临摹水平，照猫画虎都做不到，能看出些啥呢？”
　　“果然是阵法，那老妖竟然猜对了。”卓一心自语道。
　　“什么老妖？”
　　“没什么，是什么阵法？”
　　“前辈我的记性不好，你帮前辈完成罪妖考后，我再好好回忆下。”
　　“你记性确实不好，怪不得总是出尔反尔。这样吧，咱们得把今天的约定写纸上，签字画押。”
　　卓一心说完，找来一张纸，上书：“道元3866年，叶长青承诺，在卓一心帮助完成罪妖考后，将穿山甲一案拓印的所有卷宗交予卓一心，帮助卓一心破案。若违背此承诺，甘愿为道所弃，身陷九幽囹圄。”
　　“一心，这后果是不是写得有些严重？”
　　“是很严重，你签不签？”
　　“我签我签。”
　　叶长青边签边心道：对于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顺毛驴，自然是要用哄的，一心啊，你开心就好，开心了就勤勤恳恳好好干活，玄机处能来一个踏实认真办事的下属也着实不易，前辈一把年纪的人了，精力不济，不能总是亲力亲为，忍一时海阔天空优哉游哉乐享清闲。
　　收好有叶长青签字的承诺书，卓一心带着狐小松在内务署易小天处要来了失踪妖童的档案，发现失踪妖童多集中在老鼠巷。巨木城的妖精大多贫困，而老鼠巷的妖精则是贫困中最潦倒不堪的。依着档案里的地址，他们首先来到了老鼠巷，这里距离野草巷不远。
　　“唉~”狐小松到了老鼠巷后连连摇头，不停叹气。
　　“你叹哪门子气？”卓一心好奇道，这狐小松自诩潇洒，一向是乐天派，即便被追风鼠击毁了自信心，给点阳光马上恢复了灿烂。
　　“上人不知，我也在这里长大的，虽然后来搬离了，时不时还是会回来看看，感怀童年的欢乐。这里虽然是贫困的街区，却从来不缺少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追逐打闹。可是，你看现在，街上哪有孩子们的身影？妖心惶惶，大家都成了惊弓之鸟。”
　　卓一心觑了一眼狐小松，发现狐小松真情流露，有些伤怀，她想起了刚才的鼹小妮，趁机不动声色道：“那鼹小妮也住在老鼠巷？”
　　“是的。”
　　“哦，所以你主动带她去积案库找我帮忙？暗中编排我？”
　　“是的，呃，不是不是，这是巧合，是巧合！下妖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编排上人啊！”
　　“哼！我看你吃的不是熊心豹子胆，而是龙心老虎胆！下不为例！”
　　“下妖真没有啊！”
　　在狐小松不停的辩解中，他们来到了一处满是龟裂树洞的低矮树屋，敲开了一层的屋门，里面住着一个梅花鹿男妖，头上顶着一对夸张的鹿角，只是一只鹿角断了一截。狐小松代卓一心说明来意，梅花鹿男妖精异常激动，忙将相关情况说了出来。
　　“我叫鹿大角，我家孩子叫鹿小梅，平时小梅白天就在这老鼠巷和玩伴们玩耍，傍晚前就会准时回家。6天前，我从野草巷摆摊回来，小梅却没有回家，接连几天我都找不到她。请上人帮小妖找回小梅，若我老婆回来发现小梅失踪，一定会敲断我所有的角啊！”
　　狐小松问道：“你老婆呢？”
　　“我老婆去不归林采集野生百草，已经走了一个月了。”
　　卓一心和狐小松对视一眼，问道：“你老婆是否向他人借了过路贷？”
　　“有借，上人不愧是神仙，料事如神。”
　　“这过路贷的内容是什么？是否有签订书面协议，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卓一心继续道。
　　“没签，当时我们向一名叫猴三的猴妖借的过路贷，只口头约定期限三个月，采集回的药物他们要提四成。”
　　辞别梅花鹿妖精，他们找到住在附近的鼬鼠女妖，鼬鼠妖童的失踪与梅花鹿相似，但稍有不同。
　　“我老公确实有和一名药商签订了纸面的过路贷协议，这名药商长了一张黄脸皮，他几个月前在老鼠巷推销过路贷，据他自己说他在巨木城里还经营了一家大药店。”
　　“你们的纸面协议呢？”
　　“签了，黄皮脸药商没给我们，我们反正也不识字，也就没执意索要。”
　　“上面的内容呢？”
　　“只知道协议约定过路贷的期限是三个月，其他的就不清楚了，我们也没太在意，毕竟不识字。不过，我老公已经去不归林四个月了，这个过路贷也到期了。”
　　之后，卓一心又先后访谈了老鼠巷其余妖童失踪家庭，发现这些家庭都沾染了过路贷，其中十中有六是叫猴三的猴妖提供，其余则是黄皮脸的药商提供。猴三的过路贷仅是口头约定，明显比签订书面协议的黄皮脸文化水平低一些。
　　唯独鼹小妮家的情况有些不同，据鼹小妮说她母亲去某家药铺借的过路贷。卓一心和狐小松又找到在鼹小妮，问其原因。
　　“确实那个黄皮脸药商几个月前来推销过路贷，父亲失踪后，我母亲做事十分小心。黄皮脸药商推销那天，母亲担心被骗，就没有借。后来母亲通过黄皮脸留下的气味，找到了这黄皮脸所在的药铺，见他不是吹牛，这才放心借了钱。”
　　“你母亲过于小心了吧，黄皮脸药商能提供钱就是，你母亲担心什么？”狐小松狐疑道。
　　“具体的，小妖就不知道了。麻烦上人费心，帮我找回鼹小二。”
　　回卫道观的路上，卓一心突然想起了野草巷窃贼里的几只猴妖，她问狐小松道：“狐小松你记不记得野草巷窃贼名单里也有几只叫猴什么的猴妖？”
　　狐小松一怔，随即抓了抓头道：“有么？小妖忘记了。”
　　“你不是自夸博闻强识、过目不忘么？”
　　“呵呵，稍微夸张了些。”
　　“以后你不要叫疾风鼠了，改叫牛皮鼠吧。走，回去提审那几只猴妖！”
　　巨木城的地下审讯室。
　　卓一心拍桌子喝道：“猴五，刚才猴二都已经招了，你如果还能说点新鲜的，我还可以考虑为你立功减刑。”
　　猴五心惊道：“二哥招了？”
　　“是的，猴二说了，猴三是他的三弟，你的三哥。袋狼妖帮助你们这一批恒河猴由陈国偷渡到了凉国，后来你们均加入了袋帮，成为了袋狼妖的手下，为其偷药。”卓一心依据她心中的推测，编造道。
　　猴五闻言急忙道：“我也招！袋狼妖看中了我们妙手空空的本领，确实抱着想收编我们的心思，将我们带到了巨木城。起初我们并不想加入袋帮，因为不想受他束缚。这里可是凉国啊，传说中妖精的自由国度，我们想要享受自由。但后来我们发现，巨木城的执法严格，这里有大量的卫道士直接参与执法，我们很容易被抓获。不得已，我们只能向袋狼妖低头，加入袋帮后，大家互相照应，我们偷窃的成功率也提高了很多。”
　　“拾人牙慧，这可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不足给你减刑啊。”
　　“还有还有，我三哥其实并不负责偷窃。我三哥除了手脚利落，脑袋最是灵光，因此袋狼妖对他另有安排，让他负责推销过路贷。”
　　“哦，过路贷是什么玩意？这倒是第一次听闻。”
　　“在凉国，野生的百草最值钱了，这也是我们偷药的原因。这些草药是采药妖精从不归林采来的，去那里路途艰险，只能走水路，但水路需要高额的过路费，采药妖精们大多是付不起的。因此有很多商人就放贷给他们，若采药妖精们安全归来，就会将药物的一部分给过路贷商人。若采药妖精们回不来，就会收走他们的抵押物。”
　　“什么抵押物？”
　　“一般是树屋或者库存的百草。”
　　卓一心眯着眼睛问道：“这抵押物里有没有妖童？”
　　“听闻有些过路贷商确实会这么要求。”
　　“你们呢？”
　　“我不负责这块，具体不清楚啊。我知道的我都说了，上人要说话算数，给我减刑啊！”
　　“你很不错，比嘴硬的猴二识时务，我自然说话算数。”
　　“呃，二哥没招！？”
　　猴五被带回囚室后，离开审讯室前，狐小松犹豫再三，鼓起勇气对卓一心问道：“上人，你觉得妖童失踪是袋狼妖所为？”
　　“猴五的话，刚才你也听到了。我看所谓的‘袋帮’，实质上是‘贷帮’，放贷的贷，这才是他们最大的违法勾当。人口买卖，本来不就是身有乾坤袋的有袋妖精的老本行么？”
　　“小妖觉得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也许老鼠巷妖童失踪案的幕后真凶是那黄皮脸的药商。”
　　卓一心闻言觉得有些道理，道：“你不提黄皮脸，我倒差点忘了。确实，此僚有些文化，懂得签订书面协议，还有些藏头露尾，他的嫌疑也不小，只是不知他的药店所在。但是，袋狼妖的嫌疑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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