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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夏夜
我和明日趁夜出发,到达建康府城门的时候,身后才有微微曙光;
看着紧闭的城门,我一拍脑门,急昏了头,居然忘记了城门开放的时间。“我去买点早点。”明日交待了一句便迈步离开,留一个渺小的我仰望巨大的城门。
夏日的清晨也会让人生寒,瑟瑟中我看着眼前模糊的青砖黑瓦,居然有了丝离愁。太傅府,叙雅阁,君遥别院,醉风苑,两年的种种涌上心头。似乎穿越以来我一直在与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身份道别。想来人生便是如此吧,我们永远在路上,不停地遇见,不停地离别。
在心越来越凉的时候,暖暖的太阳终于露出了脸。我甩了甩头,嘲笑自己的伤感。怎么好像永远不会再回来似的,这里有这么多重要的人,即使真的有那么一天,那么我就是爬也会爬回来。
做了个深呼吸,拍拍脸,蓦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壮丽日出中走来的高挑的身影,周身镶着金黄色的暖意,手中热气蒸腾。
那是明日。
“发什么呆,吃东西。”他将手中的东西一股脑塞到我怀里。
“你从旭日中走出来,太应景了。醉鬼这个名字起得好,我是今朝,你是明日。”
他一副懒得理我的无奈,看着他的表情,想起醉风苑中的某夜,我和醉鬼在亭中拼酒,激动处吵得整个园子不得安宁。最后明日终于不耐烦,来抢我手中的酒坛,我借醉踩着凌波微步左躲右闪,与他过了几招,居然害他一个踉跄。我舌抵腮帮挑衅,将他的招牌动作学了个十成十,惹得他的俊脸更黑。醉鬼指着他皱成一团的脸,没有形象地拍手大笑:“这是活脱脱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心间一抹属于那夜的笑绽放,暗香隔着时空飘至鼻间。
拉回记忆,低下头不由吃吃地笑了,离愁也淡去。没错,明日总是能给处在黑暗中的我,带来光亮。
他监督着我喝掉皮囊中的豆浆,才道:“城门开了,走吧。”
于是,赶着双架马车穿过城门,我驶向未知的明日。
坐在车厢中的我盯着明日的背影。舍尔毒没有明显毒发症状,所以我根本无法从表面看出的他的伤势,也小心堤防他会不会精神不济,可事实是离建康越远,他仿佛精神越好。
“你确定不要来车厢休息,让我来赶车?”我再一次地问。
他头都没有回,“啰嗦。”
好心完全被无视,我摸摸鼻子,想想倒也是,他该是习惯与马为伍的生活,不像我这个四体不勤只会享受的宅女。思咐间,视线放在远山某处,模糊了焦距。
“你最近有没有想起些什么?”忽然他迟疑的声音飘来,打断我的冥想。
“没有啊,该想起什么吗?”我打个哈欠,最近总会打哈欠倒是真的,似乎脑中经常供氧不足。瞧,这一个哈欠,打得连眼中都有了泪。
“想起……过去。”
我立刻警觉起来,他不会是起了时日不多,想了却遗憾的念头吧?
“你希望我想起海山和你的过去?”
“我们没什么过去。”他轻描淡写。
我自然不会放过他,威逼利诱,死缠烂打,发挥狗仔队精神问了许多问题,终于在他不耐烦之前串起了一条线。
海山郡主的母亲是女真人,从小在金国长大,平日里说的就是北方话。十五岁母亲去世后才回到草原。初时生活极不习惯,父爱淡薄,异母的兄弟姐妹排挤。为了得到父亲的关注,她日渐霸道跋扈起来。仗着金国的背景,侍卫的武功,自己的狡诈,几乎成了草原一霸,树敌颇多。
我印象中的海山是个坚强的女子,她不想过依附于人的生活,只有让自己更强。也许明日接受不了她的改变,在心中将少年时的她美化了,很难想像她十五岁前会是我这样的懦弱。她性格的形成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变成后来的残忍样子怕是明日自己也有一份功劳。想到这里我很不客气地翻翻眼,他能被没有武功的女子打得遍体鳞伤,这不是受虐倾向,是什么?
叹了口气,“海山她对你并不好,你何苦还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他立刻回我一记讽刺。
“你的身份也并不低吧,怎么会甘愿做她的贴身侍卫?”从梦中得知困龙图原来是在他父亲手中,如此重要的东西不该是一般人所能拥有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遭了,关于我的噩梦我一直只字未提,转了转眼睛用最先想到的理由搪塞:“呃,从你对她的态度,应该说是你对我,对所有人的态度来看,你有一般人没有的骄傲。”
他狐疑地看着我,缓缓说:“我们云家世代都是皇族的侍卫,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保护她的安全是顺利成章的事。”
我挑眉,“这么说你不是她的下人,其实是青梅竹马?唉,你目前为止的人生都与她一起渡过,不管她是温柔还是残暴,你们的走过的岁月是共同的,分割不了。”他们拥有共同的无忧童年,共同的青葱岁月,共同的欢笑,共同的泪水。那次明日哄我开心的伎俩也定是仅限于他们之间的默契之一。
他这次没有回答,只是专心地看着前路。
心有戚戚然,我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卷入了别人的爱情。将心比心,若是有个自私的灵魂霸着君遥的身体,我一定会想尽办法将它赶出去。可怜明日,却能做到依然对这具让他又爱又恨的身体不离不弃。
明日,你当真是在海山的心里留下了一滴泪。折磨得她灵魂不宁,折磨得我心痛不已。
几日颠倒黑白的赶路,让我的精神极度疲惫,梦也多了起来。是夜我又浑身冷汗从那个梦中惊醒,反射性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是否沾满了血。
“又做噩梦了?”明日的声音劈开了黑暗,令我背部的肌肉跳动了一下,终于明白我并非身在梦中,明日还好好地活着,正懒洋洋地倚着树干,一条腿曲起,胳膊搭在膝盖上,手中的拨火棍有节奏的摆动着。
他的悠然令漆黑的夜无比安详,我长长的舒了口气,抱紧了还在发抖的双肩。
他叹口气,利落起身,走过来拨弄了下篝火,温暖的火苗顿时窜起,照亮了他白皙的脸。
“这次你喊了我的名字,你的噩梦关于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还不想让他知道这个可怕的梦,所以只是简单的唔了一声,为了定下心神,认真地看着他一下一下拨弄着篝火,视线追随着溅起的点点火星。
“我身上的毒,其实你不必担心。”他没头没脑地说。
“唔。”心里撇嘴,我怎么能不担心?我已经担心到放下未婚夫陪着他千里迢迢来找解药的地步。
“你还真的不像海山,这么容易担心别人,容易相信别人……”
“唔。”
背后的冷汗渐渐干了,身体也暖了起来,我舒服地眯起了眼,任他在耳边聒噪,开始心不在焉。
于是我的世界只剩噼啪噼啪的火声。
突然那本是有节奏的拨火棍猛的一拍,几颗火星向我飞溅过来。
“喂!”我立刻用手捂住了脸,好险!几乎破相。
他没有动静。
我只好从指缝中怒目看他,低吼:“你干嘛!”
只一看便抽走了我全部的心神。火光中他的笑颜好大好大,薄薄的唇调皮地勾起,眼中全是促狭的光,完全是个恶作剧得逞的大男孩。这反应无关暧昧,就仿佛看到夏夜的繁星,冬夜的烟火,那灿烂的极致总让人屏息。
没有月光的夜,寂静的天地间,温暖的篝火旁,翻飞的点点火星里,这样开心的笑,我平生仅见。那永远的橙色笑靥。
愣了好一会,我才把袖子伸到他鼻子下道:“你看,衣服都烧出了个洞!”
他这才别开眼,舌头顶顶两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发出声舒服的呻吟,道:“睡觉!”
我不甘心地抓过地上的小石子扔他,他背后仿佛生了眼睛,左躲右闪,片叶不沾。
我眯起眼,咬咬唇,干脆起身追着他攻击。只两三步便追到篝火对面的树下,我微微侧头看他,手里的石子随时准备出手。他没有接着跑,只是向旁边移开一步,若无其事地冲着我努努嘴:“你看你身后是什么?”
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我转转眼睛盘算了下,还是回了头,却顿时圆目暴睁:只见一根绳状的东西从我头顶正上方的树枝垂下……
心脏瞬间停摆,缩成一小团,头皮发麻,蛇!
想都没想就跳到他身边,“啊!!”
那超越人类极限的声音穿透了夜,引来了远方村落里狗吠声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歇。
“哈哈哈!”他笑得张狂忘形,直到我使劲敲了下他的胸膛,才将那笑勉强拍了回去,“你想要我的命啊!”
他捂住心口维持着笑容,不动亦不答,我这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贴在他的身上,算是吃足了小帅哥的豆腐。
不情愿地挪了半步却依然不敢离他太远。紧张地盯着漆黑夜里那条轻轻摇动的东西。
“你你你倒是想想办法。”
他终于看够了我的窘状,促狭开口:“好好看清楚,那不是蛇,是蛇蜕。”
蛇蜕?蛇的皮吗……联想一多,害怕倒是没有了,恶心取而代之。现在我不只头皮,简直全身都在发麻。立刻奔开好远,学醉鬼的样子浑身上下抖了半天,依然没有平复。
他将我的狼狈看在眼里,嘴边的嘲笑久久没有散去……
抬起头,厚厚的云层终于散去,月亮跃出,光华撒向人间。
这样的快乐气氛持续了一路,几日后我们已经来到了金国边境。满眼依然是南方的景致,天气却明显地干热了起来。
“哎,我们改坐船吧,又凉快,又舒服。”我一边用手徒劳地扇着风,一边用肘碰了下明日的,心里别提有多怀念现代的种种便利。
几日来都是他在赶车,即使我强调他需要休息,他也只是投宿客栈,不理会看似很紧的行程。他若不是根本没有中毒,就是完全没有将自己的小命看在眼里。可惜,同君遥一样,他也是个根本不听我劝的人,顶多是在受不了时冷冷地抛给我一句:“啰嗦”。跟海山比起来,我做人还真是很没气场,无限地挫败!
“你不会水,坐船很危险,我可没力气救你。”明日看都不看我就轻松拒绝。
“谁说我不会?”我抱胸挡在他面前,皱起眉。
“哦,我懂了,是海山不会。”我故意拉长了声音。海山给她养成的习惯还真不少,她夜里眼盲,所以他习惯在夜里等着给我引路;她不会武功,所以他常常多此一举地出手护我;她不会水,所以他在重阳节飞身下水将我救起……
明日听懂了我口气中的深意,侧过头华丽地瞪了我一眼,神色有些复杂,最终还是默认了我的提议。
于是我心情很好地在镇上转了转,打算补充路上的补给,明日跟在我后面亦步亦趋,欲言又止。
“怎么,没见过女人买东西?”我终于出声。
他侧过脸轻哼一声,“你根本不算女人,规矩的女儿家怎么会自己付账,自己提东西?尤其是……”
“别说尤其我是郡主。这个有名无实,从来没有享过福,倒霉倒总是首当其冲的郡主不当也罢。”我压低了音量,抱怨只有我们两个听得见。
想想人家韵懿是郡主,我也是,她是风光大嫁如意郎君,而我却为了救自己的侍卫屁颠颠地跑上千里,心里阴晦得都能拧出水来,更不用说因此莫名背上的爱恨情仇。
“官爷饶了草民吧,饶了草民吧!”远处传来一声声情真意切的哀嚎打断了我的自怨自艾。
我放下手中的东西循声望过去,路当中有一队身着金军铠甲的人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翁,正笑得嚣张。此时那老翁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额头正中早已血肉模糊,混着泥沙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谁叫你挡住大爷的路,砸你的摊子算客气的了,今天爷有空,就陪你们这些贱民玩玩,来,再多磕几个,爷爷就爱听这个声!”
仗着自己是女真人就欺负普通汉民吗?远处的我双拳握得死紧。
身后的明日仿佛察觉到我的杀气,拍了拍我的肩,越过我欲走过去。我立刻明白了他要干什么,想起上次我见义勇为却害得自己性命不保,我拉住他,坚定地摇摇头。
如果说这几年的生活教会了我什么,那就是永远不要自不量力。现在的我们没有任何能力去管其他的人。如果想做英雄,那么就先拥有英雄的力量。就像君遥和李尉,他们为了救中原百姓,努力先成为人上人,拥有绝对的力量。直到今日我才体会到,我牺牲自己帮君遥借来的二十万赔款值回票价。
转过身走回码头,一步一步无比沉重。
以为上了船,看到海上风景心情会好些,可惜开船后的一个时辰,我的肠子开始一点点地变青……
天作孽犹可恕,自做孽不可活啊!
我根本忘记了我们都是北方人,即使在南方生活得再久,该晕船时还是一点都不含糊。晕得我是一塌糊涂,一败涂地。
古代的客船远没有现代的游轮气派豪华,北方的水域也根本没有景色可看。颠行中,我不止见水就晕,几日之后我甚至严重到看到明日日渐惨白的脸都会晕起来。所以每日只是在舱中睡得天昏地暗,乱梦三千。意志一旦薄弱,那些属于海山的记忆便鲜活了起来。
“困龙图?那是什么?”梦中我娇声娇气地问。
“藏宝图,有了它就可以找到巨大的宝藏。”正太版的明日认真地回答,还辅以手势,胳膊轮圆了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圈。
“那我们一起去找!”我拽着他的袖子。
“你是郡主,总有天你阿爸会接你回草原的,你要宝藏做什么。”
我心中一急,用手中的软软的小鹿皮鞭抽向他,“云旭烈,你敢不听我的?”
明日吃痛,琥珀色的眼里霎时烧起火来。
想起早上他才将街上的三个小流氓打得鼻青脸肿,我立刻害怕起来,将双手和小鞭子都藏到身后,缩着肩惊恐地看他一步步地走近。
他的脸色变得好可怕,随着那沉甸甸的节奏,我开始胆怯地后退,嘴中也不自觉地软软出声:“旭烈……”
也许是我告饶的语调终于稍稍平复了他的怒气,他停下了脚步,半响后,琥珀中的火光熄灭,明日骄傲地别开脸,“哼,额吉说过,男子汉不同女人一般见识!”
眼看危机解除,我紧皱的眉舒展开来,小步跑到他身边,扬起了笑,抱住他的胳膊摇着,“旭烈~再给我讲讲那宝藏的事~”
……
船行颠簸,我被一个大浪造成的冲击晃醒,迷糊中翻了个身,再入梦面对的已是成年的明日,他没有像平日一般梳髻,只是用一条银色的发带扎于额头正中,任黑色长发不羁地披在身后。
“云旭烈你骗得我好苦,困龙图根本就在你们云家!”我恨得牙根痒痒,手中的鞭子毫不犹豫地像他的俊脸招呼过去。
他只是懒洋洋地抬起手,我的鞭子便被困在空中,使不出力。
“说了一百遍了,我也是今日才知道,海山你不信我?”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我信你才有鬼!你放手!”
“你还有理智吗?我有什么理由瞒你?”他不动如山,任我拉扯。
“好,那你去帮我偷出来,偷出来我便信你!”
“我不知道我困龙图在哪。”
我嗤笑,“好个不知道,那算了,反正我总有天会拿到。”趁他不备猛地一用力,鞭梢摆脱了他的控制,我手腕轻轻一动,熟练地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弧,鞭风便转了方向,急速打在他勉强来得及挡住脸的右臂上,他雪白的衣服瞬间渗出了血红。
“海山,你疯了。”他的眼里是不可置信。
“这个世界没有人会不为宝藏所动,难道他们都疯了?”
“你要宝藏做什么,你告诉我你要那该死的东西到底要做什么?”他大踏步过来摇着我的肩,根本扛不住他的力道,我立刻被卷入他狂怒的风暴。
“放开我,你管我!有了钱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可以统一草原,我可以征服金国和宋国,我可以做皇帝!”
“海山,你疯了!”他的手越来越用力,几乎将我的肩膀捏碎。
“帮我把困龙图偷出来,嗯?好不好?帮我……”因为疼痛,我的声音支离破碎,最后两个字听起来已模糊不清。
“旭烈……”伴着我最后的呻吟,肩上的疼痛消失,明日的脸离我越来越远。接着梦境开始不停地转换,于是场景不再连贯,唯一清晰的便是梦中的我不停地念着的那句咒语:
“旭烈。”
“旭烈~”
……
又是一个大浪将我从繁乱的光影中拉回现实,醒转后,我看着对面的明日,久久不能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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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这段比我想像中要长啊~
发现明日这个孩子也很抢戏啊,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