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落

　　此宴席秦苏也会去，因此温琮没穿韩舒伶送她的衣衫。旧衣服破破烂烂，站在光鲜亮丽的人群中，她就像一个异类。

　　“那孩子生性懦弱，头脑愚笨，当年我见到她，她竟只会躲在温之澜身后怯生生地看我，不似其他孩子那般活泼大气。”

　　“是啊，这样一个人，又能成什么大事。”

　　细碎的流言被温琮自动过滤，她正准备找一个清闲的地方，豹族族长杜莞主动走来问候她。

　　“温族长，好久不见。”

　　杜族长的发丝被盘起，白裙素净简洁，显得她十分温婉。

　　温琮往旁边看了看，杜莞身后就站着杜忠，杜忠还跟之前一样瞧不上她，一脸的阴险不屑，使温琮的神色顿时僵住。

　　“啊，是啊，是啊。”她艰难应对着，内心翻江倒海，外表尽量冷静一些，唯一暴露紧张的只有两只捏了再捏的手。

　　“许久未能拜访各位长辈，温琮实感惭愧。”

　　“没事没事，你是个大忙人嘛，急什么。”杜忠笑着说：“让你来拜访我阿娘，耽误了你的训练可怎么办？毕竟温族长能走到现在，已经非常不可思议了，你们说是不是？”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温琮，说罢便大笑起来。

　　“忠儿，不许无礼。”

　　温琮始终保持微笑，余光看去，秦苏粗略地往自己这边瞟了一眼，而后继续无视般地走过去。

　　而她只能麻木地忍受所谓长辈们的关心，劈头盖脸的一顿体贴之后，再麻木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旁边是不知哪族的族长，自己没见过，出于礼貌便打了声招呼。

　　和想象中一样，那声招呼就像泼出去的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自官训以来，肖某人还并未正式接待过诸位，今日稍有闲暇，终于能聚齐大家，在此一同畅饮闲聊。还望诸位莫要怪罪肖某人先前的怠慢，也莫要拘束，只好好享受一番便是。”

　　台上，肖宣成举杯畅饮，一杯酒下肚，令他喜笑颜开。

　　石重辉道：“大人这是何意？您日理万机，我等只会怪罪自己无法为您分忧，又怎会有这种想法？这些年，眼见异灵人也算是逐渐入流了，吃穿用度全有保障，有时小人走上街，还时常被认成是元灵人呢，可见大家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这背后完全是仰仗您的帮衬啊！如今您这样讲，岂不是折煞我等？”

　　石重辉也举起杯，努力拼凑出个真挚的模样。

　　“于公于私，我石重辉都得好好敬您一杯。”

　　这时肖宣成的笑容才算自然了些，他道：“重辉，你这才是折煞我。虽有我帮衬，可平日若不是你冲锋陷阵，恐怕也不会取得这么好的结果。要我说呀，你才是最大的功臣，你们狸族才是最大的功臣。“

　　“重辉不敢当，除去我冲锋陷阵，诸位的配合也十分重要。实际上，只要听大人的话，每一个族群都能有美好的将来，若有人抱怨日子不好，无非就是不够努力，大家说是不是啊？”

　　又是一片喝彩，耳边的欢声笑语尖锐无比，盖过了杯与杯接触后的叮叮当当，随着飘散出来的酒肉味起起伏伏，直让人头昏脑涨。

　　温琮则在哗然中心虚地垂眸，仿佛这一垂就能把象征领帅之位的银耳环隐藏起来。

　　若要如肖宣成所说去享受这场聚会，好位置必不可少，既要找准自己的位置避免被嘲讽，又要适当地“逾越”，与位置较前的“金子”们在言语上多靠近些。

　　此后即便位置仍然靠后，言语上的靠近也可使自己烂铁般朴素的身躯添一丝光亮。顺着这丝光亮望去，原本遥远的肖宣成的五官陡然间更加清晰，好似自己一弯腰，便也能荣获到他的一秒注视，让人的虚荣心得到短暂的满足。

　　因此人群中展现出清晰可见的两种状态——前排的人在自己的位置上严阵以待，后排的人虎视眈眈盯紧“战况”，或展开攻势，或蠢蠢欲动，一幅精彩生动的画作在人们眼前呈现。

　　看似侃侃而谈的氛围中，是暗涌的博弈，是较量的窘态。彼此之间自欺欺人，却又默契十足不去戳穿，各自沉浸在赤裸的解谜游戏中，叫人好不发笑。

　　“秦族长，您也说点什么吧。”肖宣成道。

　　秦苏忽地被点到，倒酒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起身行礼。

　　“几年前，拜陛下所赐，异灵人拥有了归入十城府的机会，此后狸族、鲸族等族群顺势而为，又在肖大人的帮衬下，才有了现在的欣欣向荣之貌。

　　“看着那些没有归入十城府的族群，我与石族长日日发愁，谁知陛下竟给了大家锻刀的机会，现下又派遣军队保护大家，将异灵人的顾虑一点一点消除，好让我们心安地生活。我作为异灵人，实从心底感激陛下，感激肖大人。”

　　“是啊大人，您赐予我等的恩德，重辉无以为报，唯一能做的就是当好这个领帅，让异灵人安安稳稳、跟上元灵人的脚步。”石重辉把目光放在台下的温琮身上，“当然，今后若有蛀虫再敢兴风作浪，我石某人一定第一个冲上去消灭他们！”

　　温琮只觉自己与肖宣成之流并不处在同样的世界。

　　在他们眼中，看不到孙隆这样的人，也发生不了经费被私吞的事情。当然，就算看到了也不算什么大事，他们只会怪被私吞经费的人没本事，自己若掺和进去也是浪费时间，不值得。

　　他们站得是那样高，眼前是无边无际的广阔天地，哪还能注意到脚边的事物呢？追逐这片天地就像放风筝，在这过程中，人们最关心风筝线如何收放、天空中的风筝能飞多高多远，而一提到脚下践踏了怎样的生命，便总是扫兴的、碍事的、小家子气的，让人又想去同情又不免嫌弃。

　　那么这种事情究竟要怪谁呢？

　　汗滴不断往下落，温琮知道这话是冲着自己说的，登时全场的焦点略有大半在她这里，极致的局促令她不敢有任何不悦。

　　眼见气氛尴尬起来，秦苏随即大喊道：“来吧，让我们大家再干一杯！”

　　众人便随之再次举杯庆贺，在热闹的氛围里，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前排总算空荡了，石重辉敬了最后一杯酒，走到秦苏旁边嬉笑说：“看来秦族长今日不是一般开心啊，你这般兴奋，可是太少见了。”

　　“石族长说笑了。这次机会难得、气氛又好，看着大家都这么开心，我也跟着欢喜了许多。”

　　音乐缭绕着，满场觥筹交错，温琮坐在角落里独自安静，等待尾声的到来。

　　“温族长，今日可吃好了？”

　　肖宣成忽然发话，场子立刻安静下来。他紧盯着温琮，像是盯着即将收入囊中的猎物。

　　秦苏上前为肖宣成将酒杯斟满，忙道：“今日您做东，连我都不免多饮了些，相信在场众人没有一个不满意的。”

　　“是啊大人，大家都很满意的。”杜莞也劝说道。

　　“是吗？我怎么感觉温族长不太满意呢？”

　　温琮看看自己的桌子，没有别人那样的狼藉，许多食物她都没有动，相较之下确实有些明显。

　　见事态不妙，她立马回答：“肖大人误会我了，是我方才见这些稀奇的水果好吃，便一刻不停地全都吃光了，后来才发现自己犯了蠢，竟把其他菜肴都给冷落了，现在一时也没有余力再去品尝，只好良久后再说。”她叹了口气，“说来，也真是叫各位长辈见笑了。”

　　肖宣成果然发笑，“原来是这样啊，不过温族长别的可以不吃，那螃蟹是必要在此品尝的。那可是我从遥远的溟罗界带回来的，为了将它捉回来，我还差点被大象给踩死呢。”

　　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温琮如热锅上的蚂蚁，浑身都在发烫。她轻轻扒拉盘里的螃蟹，摸出相对来说最柔软的部位，斟酌几番后，拿起小刀用力插了进去。

　　“温族长怕不是训练入了魔，见到螃蟹还要给它操练一番吧。”

　　杜忠说罢，登时满堂哄笑，温琮更是无法自如。

　　她只能腼腆地跟着微笑，向众人致歉。

　　“肖大人，温族长没吃过这些东西，自然是不会，你就别为难人家了。”杜忠继续大声说。

　　温琮从头到脚都在发麻，顿时鼻头酸涩，只能任由人们拿自己打诨。

　　待人们都笑足了，肖宣成才缓缓道：“无妨无妨，温族长喜欢，等会儿就叫个小官给她包起来，连同溟罗的水果，都一起带回去。”

　　温琮苦笑着应下，直到宴席结束，她都如坐针毡，手里拎着被打包的食物，躲避来意不善的目光。

　　在这里，就算小小的角落也存放不了她所剩不多的尊严。

　　这才是现实。

　　其他的，都是暂时的、不切实际的幻境。

　　很快天如炭色，众人皆畅聊到意犹未尽的程度，接着纷纷上了马车，回家休息。

　　温琮与他们不同，没有车马送她，她只能自己走回去。又因为这会儿外面人多，为了防止被人看到说闲话，她只好先躲起来，藏在暗处默默等候。

　　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才跺了跺发麻的脚，小心翼翼地踏入黑暗里。

　　这时，一只小狗突然爬到她脚边，嗅了嗅，然后开始打滚。

　　温琮笑着去摸它，这才发现小狗腿上有伤，一瘸一拐的，嘴里嘤嘤叫着，脖子上还被套了一根绳子。

　　进一步仔细观察，原来绳子中间是一颗朱砂。温琮心里咯噔一下，耳朵立刻捕捉到熟悉的动静，接着鬼使神差地抬起头。

　　韩舒伶正在不远处笑着看她。

　　“温琮。”

　　此时韩舒伶正牵着她那匹黑马，用温柔的声音喊她的名字。

　　韩舒伶依旧是那般惹人注目，每次骑马时，她的英姿让温琮感觉整个十城府都与她不相配，只有盛大恢弘的草原大漠才能衬出她的美好。

　　“怎么，几天不见便认不出我了？”

　　她调侃愣住不动的温琮，轻巧从马背上跳下。

　　黑马已然被她驯服，乖乖贴在她身边，闹也不闹一下。旁边还有另一匹马，和那黑马一边高，蹄子前后挪动着，缰绳攥在韩舒伶手中，也十分听话。

　　“你不是，回家去了吗？难不成是有东西落下了？”

　　温琮唯唯诺诺的，边说边作势要往另一边走，韩舒伶则悄然堵住她的去路。

　　“没有。我是要回去住。”

　　回去住？

　　不会又和秦族长吵架了吧？

　　温琮思绪万千，于是问道：“那里脏兮兮的，比起灵水寨可差远了，你回去做什么？”

　　“回去找你啊。”

　　韩舒伶说得十分自然，眼中溢出的情谊淡淡的，却已足够令人得到满足，像一道甜而不腻的美味佳肴。

　　她做任何事都是如此恰到好处，温琮被拨动心弦，瞬间惶了神接不上话。

　　可秦苏的态度她已经明了，她不习惯反叛长辈的命令，更不想惹秦苏不高兴，一想起秦苏那张冷酷的脸，再联想自己被训话的场面，她就不受控制地发抖。

　　因此她担忧地问：“那秦族长会答应吗？”

　　韩舒伶道：“你就这么听她的话。”

　　温琮偏过身子，腼腆地说：“秦族长是长辈，我当然要听她的话。况且……况且她也没说错，我已经很耽误你了，不能再拖你后腿了。”

　　天边有几只乌鸦飞过，叫得让人心慌。

　　韩舒伶仿佛在控制自己的情绪，静默片刻后走上前，把缰绳直接往温琮手里送。

　　“秦苏与我有矛盾，这和你没关系，我恨她，是因为她归顺十城府，无论怎样，我跟她都只能是两条路上的人。”

　　她依旧温柔，生怕自己把话说重了。

　　“至于那星宿榜，登上又如何，登不上又如何？就算拿下榜首，也还是要乖乖地给元灵人做奴隶不是？所以你不要听他们的话，你若是疏远我，才是真的耽误我。”

　　犹如璀璨的火树银花爆裂而开。温琮已没了思考的能力，只有韩舒伶的一言一句仍在萦绕，梦一样不切实际。

　　韩舒伶看她没有反应，先捏了捏她的下巴，然后双手捧着她脸左看右看，像是在检查。

　　“又瘦了啊，明天开始我就盯着你，非得把你给喂胖不可。”

　　懵懂的爱意近乎要从眼底流出，在夜色的加持下，温琮丝毫不加掩饰，连同笑容一起送给韩舒伶。

　　“那或许有些难度。”

　　“是吗——”韩舒伶调笑道：“难度很大吗？”

　　温琮抿了抿嘴，赧然回应：“不大。”

　　“还是有啊。”韩舒伶浅浅地撒娇，似乎有些不满。

　　她低声问：“会有一天彻底消失吗？”

　　温琮望着她，心跳声逐渐吵闹。

　　“若是你的话……那一定会有的。”

　　不管了，别人怎样看待她，她都不管了。

　　要顺其自然，不再纠结那些没用的烦脑，就这样陪在韩舒伶身边，便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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