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夫曰

　　苏牧回到别墅时，已是晚上八点。别墅内部只亮着几盏壁灯，他放轻脚步走进客厅，看到管家丘德正安静地整理着沙发。

　　“德叔，”苏牧走近，低声询问，“狄总回来了吗？”

　　丘德闻声转过身，微微颔首：“先生已经在三楼了，苏先生。”

　　“好的，谢谢德叔。”苏牧点头致意，转身走向楼梯。踏上二楼平台时，他脚步微顿，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略显随意的衣着，犹豫着是否该先回房间换身更得体的衣服。但最终，他还是直接踏上了通往三楼的阶梯。

　　三楼一片安静，主卧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苏牧轻轻敲了敲门，里面并无回应。他转而走向隔壁书房，深色的实木门紧闭着。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扉。

　　“进。”门内传来狄宸低沉的嗓音。

　　苏牧推门而入，狄宸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件。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牧身上。

　　“狄总。”苏牧站在门口。

　　狄宸放下文件：“事情都处理好了？”

　　“嗯，都解决了。”苏牧向前走了几步，在书桌前停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您……都不问问我突然要那么多钱是做什么用吗？”

　　狄宸从书桌后站起身，迈步走向一旁的沙发组，示意苏牧：“过来坐。”

　　苏牧依言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狄宸按下沙发旁的内线电话：“送一壶茶上来。”

　　“好的，先生。”听筒里传来女佣清晰的回应。

　　做完这一切，狄宸才转向苏牧，身体微微后靠：“听你电话里的语气很急，我想总是有必要的用途。只要不违法，在我这里就不是问题。”

　　苏牧因为事情顺利解决，心情放松了不少，开起了玩笑：“您就这么放心？万一我是要买凶杀人呢？”

　　狄宸闻言，眉梢微挑：“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用这种方式把自己也搭进去？”

　　“开个玩笑。”苏牧见好就收，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是之前为妈妈和妹妹看病欠的债。一些亲戚今天找到医院去了。”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您垫付了医疗费，但我家之前……确实还欠着不少外债。”

　　狄宸微微一怔，眼中闪过恍然：“这样啊。是我考虑不周了，这些后续的琐事也该想到的。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现在都处理妥当了吗？”

　　苏牧用力点了点头，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带着点腼腆的笑容：“嗯，都还清了。谢谢狄总。”

　　就在苏牧露出这个笑容的瞬间，狄宸注视着他的目光凝滞了一瞬，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也微微僵住。灯光下，苏牧那张清秀的脸上带着释然和感激的腼腆笑容，竟在这一刻，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影像离奇地重叠了——关嘉从前总是露出这类似带着羞赧的笑容时，也是这般模样。

　　“咚咚咚。”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这微妙的气氛。书房门并未关严，丘德还是习惯性地敲了敲门才端着茶盘走进来，“先生，您要的茶。”

　　“嗯，放这儿吧。”狄宸迅速恢复了常态。

　　丘德将精致的茶具放在茶几上，为两人各斟了一杯热气氤氲的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苏牧机敏地捕捉到了狄宸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他垂下眼睑，端起面前那杯温热的茶。他清楚地看到了狄宸眼中一闪而过的恍惚。心想：他喜欢……这样腼腆的笑容？喜欢乖巧温顺的模样？如果这是他喜欢的，那么，自己或许可以尝试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狄宸优雅地端起骨瓷茶杯，浅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以后如果还需要现金周转，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觉得为难。”

　　苏牧微微垂下眼帘，唇角扬起一个带着几分腼腆的弧度，轻声回应：“真的不用了，狄总。您给我的信用卡额度已经很充裕了，日常开销完全足够。”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让声音听起来更加温顺——既然察觉到狄宸似乎偏爱这般乖巧的模样，他不介意投其所好。

　　“嗯。”狄宸轻轻颔首，将茶杯放回茶几上，“明天晚上有个品酒会，一起去，到时候司机会准时来接你。”

　　“好的，我一定准时准备好。”苏牧立刻应下，抬起眼望向狄宸，眼神亮晶晶的。

　　狄宸凝视着他这副全然信赖的模样，眸光微动，拍了拍自己身旁沙发空着的位置，声音低沉了几分：“坐过来些。”

　　苏牧的心跳漏了一拍，依言起身，乖巧地坐到了狄宸身侧。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雪松香气和温热的体温。

　　狄宸自然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苏牧的下巴，指腹带着些许温热，温柔地抚过他鼻尖那颗小巧的痣。他的目光在苏牧脸上流连，语气里带着近乎宠溺的调侃：“怎么总是……这么可爱。”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拂过苏牧的皮肤。苏牧内心有个小人已经在疯狂呐喊：亲一下！快亲一下啊！好想和你接吻……然而，狄宸的吻最终却只是轻柔地落在了他的鼻尖上，一触即分。随即，狄宸松开了手：“去洗个澡吧。”

　　失落感瞬间攫住了苏牧。内心的小人顿时泪流满面，瘫倒在地打滚：为什么又是这样？只亲鼻尖？是嫌弃我吗？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我明明也很干净的……虽然和前男友接过几次吻……这个念头闪过，他忽然一怔，一个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难道说……狄宸他……从来都没有和人深吻过？这个想法像一道光，瞬间冲散了他心头的阴霾，甚至带来了丝丝隐秘的窃喜。

　　“哎，好嘞！”苏牧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依旧保持着乖巧的笑容，作势要起身，“那我回楼下房间去洗。”

　　“不用麻烦，”狄宸却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深邃的眼眸直视着他“就在楼上主卧洗。”他微微用力，将苏牧拉近自己，低沉的声音里透着明确的渴望，“一起。我想要你。”

　　苏牧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被喜欢的人如此直白地表达需要，那种羞赧和隐秘欢欣的感觉，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让他心跳如擂鼓。他任由狄宸牵着自己的手，走向主卧的方向，心里那个小人早已雀跃不已——原来被在意的人直接说“想要你”，是真的会让人从心底感到害羞和……无比的甜蜜。

　　————

　　明麒心情颇佳地将车停稳在自己家楼下，他俯身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个打包盒，里面的叉烧包，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关上车门，落锁，他左手提着印有茶餐厅logo的纸袋，右手拿着手机，脚步轻快地朝着不远处的10号楼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划开手机屏幕，指尖在通讯录里熟练地找到“演哥”的名字，按下了拨打键。

　　他将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里面传来的等待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意，想象着李演收到这份“惊喜”时可能会露出的温和笑容。他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望向10号楼的方向，脚步却在一瞬间猛地钉在了原地。

　　嘴角那抹尚未完全绽开的笑容，如同遭遇寒流的花朵，骤然凝固、僵硬。

　　就在前方几米开外，李演家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低调却难掩奢华。车子没有熄火，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而让明麒血液瞬间冻结的，是透过那辆轿车清晰的前挡风玻璃所看到的景象。

　　驾驶座上，李演正被一个男人紧紧地拥在怀里。两人正沉浸在一個缠绵悱恻、难舍难分的亲吻之中。李演微微仰着头，那个男人的手掌扣在他的脑后，姿态是那样的亲密、投入。

　　就在这一刻，手机听筒里漫长的等待音结束了，传来了短促的“嘟—嘟—嘟—”的连接成功的提示音。

　　他眼睁睁地看着车内，那个亲吻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李演的随即有些慌乱地推开了紧拥着他的男人。他快速地低下头，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正在震动的手机。

　　明麒看到李演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然后，将手机贴向了耳边。

　　几乎是同时，明麒的听筒里，传来了那个他熟悉无比此刻却带着微喘和紧张的声音：

　　“喂？明麒？”

　　电话接通了。

　　然而，明麒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喉咙像是被五条悟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左手紧紧攥着那个已经变得有些沉重的打包袋。他的目光，穿越几米的距离，与车内那个刚刚抬起头的李演，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空气凝固，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明麒能清晰地看到李演在看清他的一刹那，眼中闪过的惊愕。

　　客厅里弥漫着近乎凝固的沉默。李演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明麒面前的茶几上。他在明麒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姿态依旧温和。

　　“之前没有特意跟你提过，是觉得……这属于个人私事，没有特别说明的必要。”

　　明麒微微佝偻着背，他没有去看那杯冒着热气的茶，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紧握的双手上。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问题，声音像是得的流感一样低沉沙哑：“他……是你的男朋友吗？”

　　李演没有立刻回答。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每一秒都让明麒的心更沉一分。如果答案是“是”，那么他会接受，然后安静地退出，将这份尚未宣之于口的爱恋彻底埋葬。

　　终于，李演开口了：“不是。”

　　这个答案激起了更深的困惑。明麒猛地抬起头，紧锁的眉头下，目光微动地看向李演：“我其实……早就知道了。”他试图看进李演的眼睛深处，却只看到一片平静。

　　李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隐瞒有何不妥。在他认知里，他和明麒不过是相识不久的朋友，他的私生活无需向任何人报备。他微微侧头，疑惑反问：“你怎么会知道？”

　　“那次在你家吃完火锅，我车钥匙忘在你家了。下楼去取的时候……我看见了。在楼下，还是他。”

　　李演听了，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嗯，是他。”

　　“你喜欢他吗？”明麒追问道，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李演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怔愣了一瞬，眼神有片刻的飘忽，然后才用一种近乎客观的语气回答：“嗯。从进公司开始，就很……崇拜他。”

　　“只是……崇拜吗？演哥？”明麒不肯放弃，目光紧紧锁住李演，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李演避开了他灼热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试图将话题引开：“是的。茶要凉了，趁热喝吧。”他端起了自己那杯茶。

　　他“霍”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几步走到李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他，眼中充满了痛苦、挣扎和孤注一掷的爱意。

　　“我也很喜欢你啊，演哥！”明麒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就像你喜欢他一样！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李演彻底愣住了，脸上出现了诧异和惊讶，他仰头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明麒，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啊？你……”他完全没料到明麒对他存着这样的心思。

　　明麒弯下腰，双手轻轻却坚定地抓住了李演的上臂，迫使他看着自己。他从上而下地凝视着李演，眉头紧紧拧在一起，那双总是带着阳光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痛苦和爱恋：“我很喜欢你，李演。是想要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他终于将最深处的秘密吼了出来。

　　李演被这突如其来炽热的表白弄得措手不及，他试图挣脱，却被明麒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真诚定住了。两人就这样在沙发上僵持着，眼神在无声中碰撞。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尖锐地响起，是李演的手机。他用力推开明麒的手，有些慌乱地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陆总”，他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下意识地侧过身，甚至用手捂住了手机的下端，压低了声音接听：“喂，陆总。”

　　明麒的目光像瞬间落在了李演和他手中的电话上。

　　电话那头，陆人杰的声音带着满意的慵懒传来：“周董那边的合同已经签好了，明天会快递到公司。”李演听着，语气恢复了些许平稳：“嗯，好的。”

　　陆人杰似乎心情不错，继续说道：“这次很顺利，主要是你的功劳，业绩会算在你头上。这也对我下一步晋升合伙人有帮助。”

　　“嗯，我知道了，谢谢陆总。”

　　“怎么？”陆人杰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听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没有，”李演立刻否认，转移了话题，“您……到家了吗？”

　　“还没，刚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想告诉你。”陆人杰的语气带着一种亲昵的意味，随即话锋一转，“哦，对了，明天晚上，或者白天，有空吗？事情办得漂亮，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李演沉默了一秒，目光快速扫过一旁脸色苍白的明麒，低声回道：“明天……白天吧。”

　　“好，那就明天中午。”

　　“好的，中午见。”

　　而明麒，在听着这通全程公事公办却又暗含暧昧的电话，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他深深地看了李演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他什么也没再说，猛地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明麒？”李演这才反应过来，朝着他的背影喊道，“明麒！”

　　回答他的，是“砰”的一声沉重而决绝的关门声。声响在房间里回荡，震得李演心口一颤。

　　“你的邻居还在？”陆人杰问道。

　　“嗯。”

　　“他看起来很喜欢你啊。”

　　“陆总。”

　　“哈哈哈，好享受这个夜晚吧，记得……留点体力给我明天中午。”

　　李演看着挂掉的手机，他抬头望向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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