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吉日宜私奔

　　暗无天日的天牢里充斥着腐臭和火炭味，不绝于耳的鞭打声破空而来，湿暗的天牢最底层，是最残酷的行刑密室，如果地狱真有十八层，我想也和这里差不多了。

　　巨大密封的钢铁围成的地牢里，庞大将军和庞渊早在我刚进来的时候就来‘照看’过了，想不到庞大将军年过中旬，抽起鞭子来比庞渊还霸道，当然知道庞渊是故意放水，但在这种两军阵前，漏之一瞬差之生死的边缘，庞家这次谋反的成败关键几乎全落在我这张嘴上，所以，每天他们都换着各种花样让我张嘴。可惜，我脾气像极了父亲，犟的要死，认定的东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身上被鞭打的过的每一处，稍稍一动，就会拉扯到伤口。脑子浑浑噩噩的，刑首气喘吁吁端着茶碗大声骂我，这已经是他第几次中途休息了！？没日没夜的刑讯折磨得我几乎快要疯掉，但即使在疯狂之前，也要把自己舌头咬掉，万不可泄露锦艳他们下落。突然想起义父说的话‘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老人家总算是说对了一句。

　　快撑不住了，鼻子里，嘴巴里，喉咙里，浑身上下，黏糊糊全是血，唯一的好处是伤口累着伤口让这具身体痛到麻木，眼角余光远远看到地牢一角的铁栏里，游青背对着我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他从小没爹没娘，跟着我，几次三番差点搭上性命，这次……又连累他了……真是不好意思……

　　“妈的，贱骨头，我告诉你，上头可发话了，没耐性跟你耗，每天剜你一块肉，看你说不说……”

　　又一轮抽打，刚才说要挖我肉，我还真怕了一下，只是，嘴巴里都是干掉的血块，一说话就疼，还是不要说了吧！

　　一番鞭打之后，朦朦胧胧听到有人说话。

　　“刑首大人，小的看他只怕是不行了，这要是死了，昏君的下落还没问出来，只怕上峰……”

　　“呸……你娘才是昏君，你全家都是昏君……”忍不住开口骂道。真是，早知道有今天，真应该跟庞家老大学学骂人的功夫，骂来骂去就只知道骂人家娘，惭愧惭愧！

　　“他们的，老子看他精神头好得很！”刑首目露凶光，被我挑拨的不可抑制的杀气就要爆发了。

　　每一鞭都让我咬牙切齿，沾着盐水的倒刺铁鞭抽的我牙齿都咬出血来，有几下甚至都感觉到骨头被铁鞭上的倒刺刮得发酸，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但只是几声，就再也叫不出来了……离尽头又更近一步了，死了，就不用受这个罪了。

　　可是，父亲还等着我回去，姐姐一定后悔死让我入城找游青，而游青离我近在咫尺却生死不明，还有小鬼的仇没报，我不甘心，一百万个不甘心。是否我死后会变成和白无双一样的厉鬼，如果是那样就好了，就怕变不成，什么都做不了。

　　刑首狰狞的脸渐渐模糊，在眼里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一张肉肠似的臭嘴冲着我张张合合，似乎在说话，脑子里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似乎扯住喉咙在我耳边吼……

　　“说不说……昏君在哪……快说……”

　　“说不说……小鬼在哪……快说……”

　　两个声音重叠起来，使出全身力气，大喊一声：“滚！”

　　“……”

　　“洛公子，你醒了，洛公子……是我……熙王爷……”

　　挣扎了一下，四肢百骸传来的撕心裂肺的抽痛，让我一下清醒过来，朝关押游青的牢房看去，里面竟然多了一个白色的身影，从铁柱里朝我拼命挥舞手想抓住我，却只是徒劳。

　　“你……”想说话，嗓子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一动就痛，连呼吸都痛。

　　熙王爷见我说不出话，一下哭出来：“洛雪生，你可千万别死啊！皇兄下落不明，庞大将军领了禁卫军和北国来使围了本王的王府，非要本王登基，本王不肯，就被他们关起来了！想不到，你也被关在这里，好了好了，死到临头还能和你见上一面，呜呜呜……”

　　用力吸了几口气，憋着力气，想朝他喊，可发出来的声音却小得可怜：“熙……熙王爷，你……你……帮我看看，你……旁边的……人……是死……是活……！”

　　还来不及我屏住呼吸等待答案，熙王爷就给我吃了颗定心丸：“活着，还活着，我刚才看他动了下！”

　　“那……那你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熙王爷哦了一声，刚要去看，就听到游青的声音：“我没事，只是动不了！”

　　“没事……就好……”脑袋抬了太久，好累啊，让我昏会儿，两眼一闭，耳边就传来熙王爷哭天抢地的呼喊。

　　这一觉不知昏睡了多久，只觉得喉咙里有清凉流过，这才慢慢转醒，醒来就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才想起来刚才他们用过烙铁，喘了几下，不仅暗叹，咱北方的汉子就是底子好，这样都死不了，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有人给我喂水，没道理不喝的，熙王爷在铁牢里大叫着让我别喝，小心有毒！这个傻瓜，我反倒希望是毒药，这种痛苦折磨得我快要发狂，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洛大人，皇上命小的来给您传话，您招了吧！”喂水的狱卒低着脑袋，小声说。

　　想笑，却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不屑的看着他：“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不招！”

　　这是第几个来诈我的了？！想想刚进天牢时，庞大将军一会儿要给我封大官，一会儿又要赐美女大宅，等我通通都拒绝时，他就给了刑首一条倒刺铁鞭，说在这条鞭下就没出过硬汉，结果，我让他们失望了。庞渊也多次让人传话，要我说出皇上行踪路线，还说只要我肯招，他会用自己性命担保，出天牢后庞家人绝不会再找我麻烦，并保我姐姐和族人平安！笑话，我想招的话还用等到如今吗？六年前我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了。

　　喂我喝水的狱卒见我半天没吭声，知道我是在怀疑他，又倒了碗水递到我嘴边，瞥眼看了看四周，伏在我耳旁用极为微弱的声音说：“洛大人莫疑，皇上说，您如果还记得苍山雪的约定，就该好生爱护自己的身体，否则欺君可是大罪！皇上还说，还说……他早就不想做这个皇帝了……不如一同归去……”

　　狱卒说到最后已经是面有难色的，他只怕以为这也是皇上和我的暗号之一吧！

　　听了他的话，心中再无半分怀疑。

　　苍山雪！这是个只有我和锦艳才知道的约定，没有第三个！小时一句无心的求饶玩笑，锦艳就当真到如今。

　　突然高兴起来，在这臭气弥漫的天老最底层的人间地狱，锦艳的影子还能像蝴蝶一样，让人悄悄给我传来他的话语，他说话的时候，表情一定很担心我，心里酸酸的，又拖他后腿了，父亲是怎样千叮呤万嘱咐的，不能让皇上不开心的！还以为从此便和锦艳断了这世上的联系，还以为只能做鬼守在南门看着他和姐姐还有义父得胜归来，意气风发的英姿，没想到，还能听到……

　　拼尽最后的力气，小声对那人说：“你回去告诉皇上，在等等，援军就来了……我……洛雪生……就算……要带他走，也要百官跪送，让他风风光光的从正北门走出去，而不是当个不敢伸头的乌龟，那些躲躲藏藏的日子他锦艳过不惯，我也不会让他受这个委屈，让他……好好对我姐姐，……苍山雪……只当洛雪生负了他罢……”

　　那人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铁门和守门的狱卒们嬉笑一番走了，层层铁门闭合的声音，也关上了我生存的唯一希望。

　　“熙王爷……皇上出圣京，这是第几天了！？”

　　“第三……不！我进来的时候是第三天，这里看不到太阳，但过了这么长时间，已经是皇上离开的第四天！”

　　“第四天……”脑子里正想着事情，又是一番毫无新意的严刑拷问开始了，刑首说话很算话，在我背上剜走一块肉，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整个身体都抽搐起来，他们怕我咬掉舌头，在我嘴里塞了只鞋。

　　醒来时，已经被他们扔进关押游青他们的牢房，熙王爷蹲在身边，撕了自己的衣服哭着给我包扎，可他笨手笨脚，反而弄得我更疼。仰面朝天的躺在地上，感觉到自己的鲜血正一点点的流逝，身下湿乎乎一片，又暖又腥……

　　“游青……你没事吧！” 地牢此刻很安静，连我的细弱的抽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游青的脚就在我脑袋旁边缩着，听到我问他，说了声：“没事！”

　　“游青……你放心……我不会招的，只要我一日不招，他们就不敢拿我们怎么样，游青，他们……没把你怎样把……”

　　游青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你若是知道他们的下落，就告诉我们，也省得吃这么多苦！”

　　听到游青竟然这么说，一下就急了，浑身的伤口又拼命撕扯起来：“不行，不能说的，游青，我一定不能说的，同样的错不能犯两次，我绝对不会再出卖朋友的！咳……咳咳咳……咳咳……”

　　大口的血从嘴里呕出来，熙王爷以为我要死了，眼泪流的更凶了，只让我不要再说话了。

　　游青低下头，看着我，戴着黄铜面具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他问我：“你不怕死吗！”

　　含着眼泪，想到过往的林林种种，竟难过到无法阻拦，连日来的酷刑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而现在，无法抑制地涌了出来，那苦苦折磨了我六年的悔恨和懊恼，如决堤的洪水，终于在死前找到出口，一发不可收拾：

　　气若游丝地苦笑着，说给游青，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痛哭流涕地抓着游青的鞋子，哽咽道：“游青……你说……死了的人……是不是都会到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一定很多很多人了！……我想……我死了以后，就能去那个地方找他……找到他……跟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很想他……我真的……对不起他……！”

　　“洛雪生，你……别哭了……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你告诉我！”熙王爷用力捂住口鼻，努力让自己能把一句话完整的说出来。

　　想了想，实在太多了，看着熙王爷泪眼朦胧的脸，竟找不到一点锦艳的影子，断断续续交代身后事：“熙王爷……如果……你们……活着出去……帮我杀三个人”

　　越是挣扎身上就越疼，但一定要让他们帮我完成这个夙愿：“一个……北国大祭司，一个……是圣女，还有一个……是他们一伙的胖子，一个……都不能漏……要……报仇……”

　　“有意思！至你于死地的人是庞家，你却要找北国……”游青不解的问。

　　可他后面说了些什么，我也不知道了，地牢里的铁门锁链被哗啦啦打开，几个禁卫军摸样的人拿着庞大将军的令牌把我拖了出去。昏昏沉沉地但也知道自己出来天牢，在久违的太阳下一晃而过后，被抬进了一辆马车。身后熙王爷的哭喊，游青的沉默，虽然我都知道，但整个身体仿佛已经不是我的了，一句话都回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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