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境之上

　　《余境之上》第四章墨染生境（上）

　　往生堂的烛火在寅时摇曳，林砚秋望着案头摊开的《余境图》，画卷角落的“烬”字墨痕已淡成浅灰，却在他指尖触碰时泛起镜渊特有的冷意。沈照临的青魂剑斜靠在梁柱上，剑鞘上的碎玉纹与他腕间红绳隐隐共振，映得满室青光流转。

　　“伤口还疼吗？”沈照临端着药碗走来，指尖先触了触林砚秋眉间的朱砂痣——那里还残留着镜渊之力侵蚀的淡淡黑气。自沉梦台归来后，他总在夜半时分替对方换药，耳尖发红的频率却比百年前初次系红绳时更甚。

　　“不疼。”林砚秋望着药碗中浮沉的魂火草，忽然想起镜渊深处那些倒悬的药田。百年前师父在沉梦台临终时，曾说过“镜渊生境，本为双生”，可为何镜渊战魂偏要以生境为宿？他指尖划过画卷留白处新出现的朱漆门虚影，“照临，你说烬之环为何执着于用画师的笔？”

　　沈照临的手顿在半空，药勺磕在碗沿发出轻响。他望着画卷中逐渐清晰的倒悬街巷，忽然想起百年前在镜渊裂缝中见过的场景：无数战魂跪在青铜镜前，手中捧着未完成的画卷，每幅画中都映着生境某处的楼阁——与渝城城南的画舫一模一样。

　　“镜渊没有实体。”他忽然开口，碎玉纹在额间亮起，“百年前师父将镜渊封印成‘倒影之境’，它若想具现，必须借生境之物为媒。而画师的笔，能将镜渊的‘意’落为‘形’。”他指尖点在画卷上，墨色突然翻涌，竟在纸面映出戴斗笠客卿的倒影，“就像现在，他们正在用‘画魂术’将战魂融入生境画卷，一旦完成——”

　　“镜渊就会以画卷为通道，在生境投下倒影。”林砚秋接过话头，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在义庄捡到的半幅《镜渊图》，笔尖残留的墨香与客卿所用如出一辙。原来从那时起，烬之环的火种便已种下，借画师之手，将镜渊的街巷、战魂，乃至“双生守境人”的传说，都悄悄渗入生境。

　　更漏声突然断裂。往生堂的铜铃无风自动，发出刺耳的尖鸣。沈照临猛地抬头，只见木架上的空白画卷纷纷浮空，纸面渗出墨色水痕，竟在空气中拼出“城南画舫，镜门将启”八个大字。林砚秋掌心的玉佩骤然发烫，倒映出渝城南门方向，无数墨色线条正从画舫中爬出，如活物般在街巷游走。

　　“走！”沈照临拽住他的手腕，红绳在两人之间绷直，青魂剑已化作流光裹住身形。春雨未歇的街巷里，他们踏过的青石板上，墨色线条正凝结成镜渊战魂的轮廓，铠甲上的“烬”字泛着湿润的血光——那是用生境画师的精血喂养的征兆。

　　城南画舫的灯火在雨中明灭，船头匾额“镜花阁”三字已被倒悬的“烬”字覆盖。林砚秋刚踏上画舫，怀中《余境图》突然剧烈震动，留白处的朱漆门竟在现实中显形，门后传来青铜镜碎裂的脆响。沈照临的青魂剑先一步劈开袭来的墨色锁链，却见锁链断口处渗出红绳残韵，正是百年前守境人一脉的魂火。

　　“他们果然在收集守境人的残韵。”沈照临的声音冷下来，剑刃划过镜花阁的木柱，竟露出底下刻满的碎玉纹——那是用守境人骨血刻下的召唤阵，“砚秋，用玉佩镇住四角阵眼，我去破中央镜台。”

　　林砚秋刚点头，忽觉脚下木板传来异样的震动。画舫底层传来此起彼伏的低吟，像是无数人在同步临摹。他低头，只见船板缝隙中渗出墨色，竟在水面映出无数个自己的倒影——每个倒影额间都嵌着碎玉，手中握着与首领相同的噬灵刀。

　　“是镜渊的‘双生幻像’。”沈照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正站在镜花阁顶层，手中青魂剑抵住中央青铜镜，“他们想借你的模样，混淆生境修士的视线——”话未说完，镜中突然涌出无数墨色战魂，为首者摘下斗笠，露出与沈照临一模一样的面容，只是左眼尾没有那颗朱砂痣。

　　“照临！”林砚秋认出那是百年前镜渊裂缝中见过的虚影——沈照临的双生师弟，本该被封印在镜渊之心的“烬”之首领。可此刻对方眼中没有癫狂，只有森冷的平静：“守境人，你以为毁掉画卷就能阻止镜渊？生境有多少画师，镜渊就有多少眼睛。”

　　青铜镜突然爆发出刺目红光。林砚秋看见沈照临的碎玉纹在红光中明灭，青魂剑竟被震得脱手飞出。他本能地抛出玉佩，菱形青光与镜中红光相撞，却见玉佩表面浮现出裂痕——那是镜渊之心在生境具象化的反噬。

　　“原来如此……”首领的虚影伸手触碰玉佩裂痕，镜渊深处的倒悬朱漆门应声打开寸许，“双生守境人必须同生共死，可你偏要让他带着钥匙转世，自己承受镜渊侵蚀。”他忽然指向林砚秋胸前未愈的伤，“现在他的魂火在护着你，镜渊之心便有了破绽。”

　　沈照临突然咳出黑血，碎玉纹在额间黯淡下来。林砚秋这才惊觉，自沉梦台归来后，沈照临总在避开他的视线，就连换药时也刻意遮掩左臂——那里缠着的绷带，正渗出与镜渊战魂相同的墨色。

　　“你……你一直在用碎玉纹压制镜渊侵蚀？”林砚秋的声音在颤抖，忽然想起壁画中沈照临跪在尸山血海的场景。百年前他砍断所有守境人的红绳，自己却将镜渊之力引入体内，用碎玉纹做最后的枷锁。

　　首领的虚影笑了：“他以为砍断红绳就能独自承受，却不知镜渊的‘双生镜影’从来不是诅咒，是共生。”他猛然按向青铜镜，镜中竟浮现出往生堂的场景——戴斗笠的客卿正站在《余境图》前，笔尖落下处，沈照临的倒影正在画卷中渐渐透明。

　　“照临！”林砚秋终于明白对方的目标——不是毁灭生境，而是剥离沈照临体内的镜渊之力，让他彻底成为生境的守境人，而镜渊，将吞噬失去枷锁的林砚秋。他突然将玉佩按在沈照临胸前，红绳光芒顺着两人相贴的掌心迸发，“我们是双生镜影，要碎便一起碎！”

　　沈照临的瞳孔骤缩，感受到镜渊之力正顺着红绳涌入林砚秋体内，却见对方眼中泛起与镜渊之心相同的青光。百年前师父临终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双生守境人，一为镜，一为影，镜碎则影灭，影散则镜空。”

　　“砚秋，别犯傻——”他的声音被雷声打断，画舫顶层的青铜镜轰然炸裂。首领的虚影在碎片中消散，最后一句话却刻进两人心底：“去镜渊深处找‘镜渊之眼’吧，那里藏着你师父当年不敢告诉你的真相——”

　　雨停了。沈照临踉跄着扶住摇摇欲坠的林砚秋，发现对方掌心的玉佩已愈合如初，只是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极了百年前他在沉梦台刻下的守境咒文。画舫底层的低吟声消失了，露出数十个昏迷的画师，他们胸前都贴着碎玉残片，正是烬之环用来操控的印记。

　　“先带他们回往生堂。”沈照临扯下自己的绷带，露出左臂上几乎蔓延至心口的墨色纹路，却在林砚秋看过来时迅速遮掩，“我……我没事，镜渊之力还在可控范围内。”

　　林砚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将碎玉纹按在自己掌心：“别再瞒着我。”他望着沈照临耳尖的朱砂痣，想起镜渊首领的话，“双生镜影，共生共灭，这是我们的命，也是我们的劫。”

　　沈照临忽然笑了，指尖轻轻划过林砚秋眉间的黑气：“好，那就一起去闯镜渊深处。”他望向江面，破碎的青铜镜正在水面拼出倒悬的朱漆门，门后传来战魂的低吟，“去看看那扇门后，究竟藏着师父当年封印的，是镜渊的战魂，还是——”

　　“还是另一个双生守境人的残影。”林砚秋接过话头，展开《余境图》，只见画卷留白处已绘满镜渊深处的场景：倒悬的朱漆门下，跪着无数持笔的战魂，他们面前的青铜镜中，映着生境千万个画师铺的灯火。

　　而在画卷最深处，两个身影并肩而立，一个执剑，一个握镜，红绳在他们腕间缠绕成环，环上刻着与玉佩相同的菱形纹路。那是百年前师父未完成的最后一笔，也是此刻沈照临与林砚秋交叠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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