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中丞下朝当花魁

　　怀亓受重用，虽未得偿所愿入御史台，却进了提点刑狱司为官，任提刑判官，以解决上至皇宫贵胄下至贩夫走卒的民事纠纷为主要职责，与御史台同属司法。

　　卯时未至，怀亓母亲差人催促。“诶呦，都什么时候了，还赖着没起呢？头天上朝要是迟了，圣上是要怪罪的，这成何体统。”来催的丫鬟侯雪原模原样地在门口高声说着，连语气都跟夫人的一模一样。

　　怀亓被生拉硬拽地拖起来换上了朝服，又急匆匆拿了牙朝笏，睡眼惺忪，肚子也空空。

　　“你可不要在跟我讲什么胸有宏图立壮志，还嘲讽我跟你爹燕雀不知鸿鹄之志，好不容易当个官儿了起早上朝都还这么难。要是个个儿当了官老爷都像你，今天一个睡得迷糊过去了，明儿又一个睡过了头，官家天天罚几个，等他烦了，不想罚了，便将你们迟了的都轰出去。”怀夫人在边上看着怀亓匆匆忙忙的忍不住在边上打趣他。

　　“娘，下不为例，我一定好好办公，绝对让您刮目相看。爹要等急了。”边说边往外小跑。

　　朝堂上，刑部侍郎有奏：三皇子赵辰荣与万俟还因争夺一秦氏寡妇争得极不愉快，甚至闹到了公堂上，打起了官司。

　　朝臣听闻，一阵骚动。

　　“官有簿状，家有谱系，官之选举必由于簿状，家之婚姻必由于谱系。此乃古制，以绳之天下。这秦氏若是哪个氏族，或者是哪个官员的遗孀倒能封个诰命也算妥善安置了，但实乃一庶民，就应效仿隋唐士庶轻易不通婚。三皇子乃是天家人，无论是纳妃还是纳妾室、良娣都是层层严格选拔，不可有丝毫懈怠；至于万俟还，他虽本人不在朝堂为官，却也是朝臣亲属，若是纳回去倒是能为常规道德所容，若是娶回去扶为正室，有损士族颜面，实在不妥。”礼部尚书蔺括有些愤愤地、语气颇带些不满地启奏说道。

　　“臣以为，‘取士不问家世，婚姻不问阀阅’已成必然趋势，若是三皇子与万俟公子都心悦那寡妇，倒不如依从寡妇之愿，一来皇家颜面、士族体面不因此时受损，二来坊间百姓也会认为天家亲民，深怀爱戴。”朝奉大夫扈齐阔步出列。陛下听了显然很满意这样的解决方式，便随口问了：“杳渊你怎么看？”

　　“陛下，臣昨日听闻此事时亦认为属实不应允诺通婚// 这倒不是因为士庶不通婚，臣听闻那寡妇原是扬州首富乌奇正遗孀，乌奇正遭对家陷害，被诬告私自船舶走私，后被缉拿入狱，刑部查明真相后放人时人都快不行了，不久便去了。剩下这秦氏一人携丰裕家产定居开封。”杳渊顿了顿继续说道。

　　“或许三皇子与万俟公子皆是仰慕秦氏德性，但在旁人看来便不会理解其中真情。// 如今国泰民安，百姓多做买卖，逐利成风，民间百姓不问阀阅，亦不问家世，只问资产，形成了唯钱财、妆奁、聘礼为婚嫁标准。若是百姓误会皇亲公子都唯钱是图，便要使得天下人争先效仿‘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了。// 臣以为此事：一来需严加惩处三皇子与万俟公子，他二人竟然为了此事不惜闹上公堂，不顾体面，只怕要成为多少人茶余饭资；二来臣亦支持朝奉大夫所言应听取秦氏意愿。”

　　官家听着杳渊分析，脸色时而铁青，时而舒展。心中不禁感慨这：当真是兢兢业业，虽身在高处却能如此细致入微地感悟民间百姓。“嗯，爱卿所言，实乃知民之所思，察民之所陋。平羌，你怎么看？朕该怎么罚？”

　　万俟平羌一直不作声，表面是波澜不惊，实际内心早就惊涛骇浪，恨不得冲出去回家给万俟还那小子几嘴巴子，眼下只能用朝笏挡住自己这张老脸。听到官家点名，急忙回禀：“回陛下，臣以为……陛下明鉴，还望陛下做主。”

　　“嗯，那就把你那不争气地儿子送到御史台，做个从八品御史，跟着杳渊好好学习一下如何经世志民，为民着想，罚你三个月俸禄，好好反省是否为子表率，好好管教令郎品行德性。罚三皇子府内禁足三月，不得随意走动。刑部去问问秦氏，明日将此事了了吧。”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道。后面议其他事件时，杳渊就没有再做声了，她想着，今日已经出尽了风头，圣上还当着群臣的面称赞了她，心里也不由得有些骄傲高兴。

　　“晏大人好风采！一番言语，竟说出了如今这坊间的婚嫁习俗竟已至此，原本以为不过就是一个风流皇子与风流公子闯下的风流祸。”怀亓下了朝堂便朝着杳渊走过来。杳渊先是肩膀被人一拍，接着听到了怀亓的清澈干净的声音。

　　“怀大人谬赞，我不过觉得：为官不光要独善其身，更能重要的是能兼济天下。若是只是唱高调，每日做着建功立业的春秋大梦，还不如就俯下身来，去倾听市井百姓的声音来得实实在在些。”杳渊本不欲搭话，过了一会儿才客客气气地跟怀亓多讲了几句，但又生怕讲多了，显得自己好为人师了。

　　“承蒙晏大人赐教，怀某初入仕途遇上你这么清风明月般的前辈，学到了很多。”怀亓面色明朗，心里想着，当初杳渊入朝时自己还在科举上过五关斩六将，真不由得好奇这个比自己小上一岁的前辈是何等风采照人。

　　走到宫门外，杳渊习惯性地回首看着背后幽长的道路，被高高的红墙夹在中间，显得自己于宦海沉浮之路尤其渺小。今日心情较好，不经意间看到了宫门外一株杏花树缀满杏花，风吹花落，些许花瓣零落，有的有被昨夜的春雨打落在红色的宫墙上。

　　“就是你，让本公子以后不能逍遥快活了！”杳渊一步入官署便听到一个带刺的声音。声音带刺却没有毒芒，杳渊不觉得有恶意，这可能就是女人的直觉吧，人是套了件官服，直觉并不会。

　　“对，没错，正是本官。”杳渊故意摆起了架子，双手叉腰，特意用自己两个鼻孔和下巴对着前面这人。“既然官家指了我带着你，我后面说不定就要一直讨你嫌了。你这些年的风流逸事我可都是知道的，但在我这儿，我可不会由着你来，——

　　话还未说完，屋外当空一道闪电，接着春雷一阵，照的整个官署忽明忽暗，旁的官吏陆陆续续进进出出，眼下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官署门口杵着。

　　“我瞧你年岁不大，唬人本事倒是很大，官威也不小，如此皇皇天威都要给大人助威。”万俟还边走边靠近杳渊，一步一步，二人之间只剩下三拳距离。杳渊突然觉得很不自在，这风流浪子真是颇有姿色，唇若施脂，嘴角常笑，天然一段野性与明艳，尽在眉梢间，平生万种情思，悉数堆在眼角。

　　杳渊稍稍失了神——她不过是犯了每个女子都会犯的错——花痴，杳渊忍不住低头自嘲。这被万俟还尽收眼底，起初是满腹狐疑，突然朝着杳渊仔细看了几眼眼中便散去了疑惑的烟云，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

　　“提点刑狱司提刑判官怀亓大人求见”，门口小厮突然来报，十分凑巧地打断了屋内有一丝奇怪或者说是暧昧的气氛。

　　“快让他进来。”杳渊边往里屋走去，一边对着万俟还道“御史台呢就是官家的“耳目之司”。御史台有权监督大理寺、刑部的审判工作，同时参与疑难案件的审判，并受理行政诉讼案件。你眼下就是熟悉一些御史台的流程，你呢就跟着我一起负责参与一些疑难案件的审判，好好看一下近些年的疑难案子，还有一些这十年来比较重要的案件，如果有觉察或者是新的体悟，今日散职（一般是在下午三点下班）时同我禀报。”

　　说完，杳渊有转头朝他看了一眼，忽然道：“对了，你跟三皇子是因秦氏案结识的吗？还是你们早就相识有过节？”

　　“早已相识，是在勾栏瓦舍里斗蛐蛐儿的时候。秦氏此事本就是那三皇子故意为之，就是肖想秦氏的钱财，但是秦氏悼念亡夫，死活不肯嫁三皇子，没想到三皇子如此卑鄙，威逼利诱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我实在是看不过去，便出此下策，跟他对峙公堂，让此事人尽皆知”

　　门外春雨淅淅沥沥，怀亓小跑进了里屋，官服上也沾了雨水。怀亓眼中仿若有星辰，微微展颜，器宇轩昂得很。“晏兄，那秦寡妇死了，死得离奇，旁人进去闻着味道发觉不对劲，进到她家询问，才发现尸身死了许多日子。”

　　杳渊手背抵着鼻子问道“三皇子与万俟还闹上公堂前人还活着吗？”

　　“问了秦氏邻里，都说那段时日秦氏闭门谢客，一直未出门，或许那时在屋里好好的，也有可能一个人在家遭遇不测了。”

　　万俟还在一旁沉默不语。杳渊说“那咱们去看看，提刑司的人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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