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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新郎4
持颐耳根一动 —— 这声儿耳熟,略想想,原来就是那晚在官驿硬要闯门的莽汉。
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走到哪儿都爱闯人家屋宅。
持颐自游廊处踱步出来,朗声道:“在下正是春肃,却非妖言惑众之人。敢问将军大名?可别是找错了地方。”
年轻将领冷哼一声:“吾乃魏侯副将裴远,拿的就是你这个巧言令色之徒,”他抬手一挥,“拿下!”
管事是内务府包衣,自是知道持颐的身份,眼下见这帮粗鲁凶野的兵丁朝持颐奔过来,霎时间吓白了脸。
管事一个箭步挡在持颐身前,张臂护住自个儿主子:“将军有话好好说,何必动粗!”
“唰”!兵丁将他们团团围住,刀剑出鞘。
持颐捏着竹扇轻点管事肩头:“不碍事,”她神色如常,只目光将裴远牢牢盯住,“将军亲至,这个面子自然要给,”持颐转头又吩咐管事,“我随将军去去就回,家里且与应钟好生照应。”
管事额角渗汗,却不敢违逆,侧身让出路来,朝持颐塌腰道:“主子保重,若将军为难,您务必朝家里传句话,奴才就是拼了老命,也一定护您周全。”
裴远蔑笑一声:“你这奴才倒是忠肝义胆,可惜老眼昏花,错付了主子。”
管事脸色微变,刚要还嘴,持颐的扇子便压上他的肩膀。
持颐朝裴远走过去,眼神冷冷:“既来拿我,何故殃及无辜?魏家军行事便是这般做派?”
裴远怒道:“你说什么?”
持颐并不理会,自个儿抄起手来,微昂着头睥睨四周:“不是拿我回去复命吗,走啊。”
裴远鼻腔子里冷哼一声,刚要示意兵丁押住持颐,却见她径自走向队尾板车,撩袍登上去,又盘膝而坐,神色从容自若,倒似领着这队人马赴宴一般。
持颐原以为她会被押进藩司衙门,可没成想这队人马穿城而过,自北城门出城,进了魏家军大营。
到营房的时候天儿已经黑透了,持颐抬眼只见军帐如林,火把连绵望不到头。
裴远打马过来,挡住持颐的视线,低喝道:“管好你的眼珠子,少东张西望。”
持颐乜他一下,垂下眼去。
板车停在地牢外头,持颐被押下车,沿狭窄楼梯一路下行。
不知走了多深,眼前豁然开朗,入目是守卫森严的监牢,空气中弥散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腥味。
持颐抬袖捂住鼻子。
裴远带她七拐八拐,走进最里面。他开了门上锁,示意持颐进去。
待持颐走进牢房,裴远立马在外面落下锁。
持颐见裴远转身要走,急忙喊住他:“你们抓我来,就只为了把我关在这儿?”
裴远侧目冷笑,并未答话,领着兵丁转眼便没了踪影。
牢内空空,只有角落堆一团枯草。
持颐踩了一遍,确定没有虫子之后盘腿而坐。
地牢里不见天日,不辨晨昏,腥臭混着血气冲入鼻腔,还有不知自哪传来的痛苦嘶嚎,尖利刺耳。
持颐一个人坐了很久,久到她几乎快要睡着。
恍惚中,有脚步声逐渐走近。
靴底踏在砖石之上,步步沉实,不带滞涩。
持颐睁开眼睛,视线对上在牢外站定的男人。
男人一身玄黑行袍顿步立在监牢之外,肩阔身长,挺拔如松,将狭窄地牢衬的更加逼仄。
墙壁昏灯照着男人的背脊,在他身后勾出一层模糊的廓影,背后似有腾腾黑气裹挟住一团杀意,如自地狱而来的幽冥鬼刹。
持颐微微眯眼,在昏暗中看清男人的面庞。
目光锐利,硬挺英气,端的一副好皮囊。
他薄唇轻启:“你便是春肃?”
声儿清冷,如金玉落盘,和那晚在官驿听见的声音一模一样。
是魏长风。
持颐勾起唇角,迎上他打量的视线:“正是。”
魏长风微侧脸,裴远从后面过来,打开牢锁。
他迈步入内,袍裾微掀,露出一截儿紧实有力的腿。
持颐移开视线。
可惜了,瞧着血气方刚,却不是个周全人。
“城内如今被你搅得天翻地覆,你倒从容,”魏长风沉沉开口,“春肃,你可知罪?”
持颐施施然道:“小人替侯爷杜绝一场灭城之灾,何罪之有?”
魏长风闻言轻笑,但眼神仍如鹰隼锐利,紧扎在持颐身上:“你倒是聪明,能猜到我是谁。”
持颐似有些自豪:“小人身无长物,又无缚鸡之力,全凭着几分伶俐劲儿一路混口饭吃。”
魏长风敛了笑意,目光刺人:“你究竟所图为何?”
“明人不说暗话,小人想图个养家糊口的差事,”持颐拱拱手,“愿在侯爷帐下效力。”
“舍了苏州的富贵窝,来陲关隘扎根?”魏长风语调漫不经心,却透着一股寒意,“不要消磨我的耐心。”
持颐不见惊惶,匀净的脸上反而略带薄笑:“横竖侯爷都要派人查清小人底细,辨个真假。既是这般,您也不必屈尊待在这腌臜之地,待侯爷查明白了再来提小人不迟。”
魏长风缓缓踱步到持颐面前。
他立在眼前,身量高昂,一片阴影自持颐头上倾轧而来。
持颐仰着脸看他,目光无惧。
这是一张极英朗清嘉的脸,裹住矜贵的气象,眉宇凌厉果断,裁出磊落分明的轮廓。魏长风离她很近,目光沉沉,渲染出一室清华。
半晌,他蹲下身子,视线与持颐相平。
眼型狭长,眸光锋锐,魏长风像只随时准备进攻的鹰隼。
这是持颐从未见过的眼神。
硬冷,无情。
魏长风自腰侧抽出小巧腰刀,锋利冰冷的刀刃摁住持颐脖侧一寸的位置。
“不要对我耍花招,这不管用,”他一字一句,声儿像淬了冰碴,“你到底是谁?”
刀尖儿压在颈上,冷的激起一片刺痛,持颐能感受到刀下有根血管正‘突突’直跳。
她强迫自己镇定,反问魏长风:“按侯爷所想,您觉得小人是谁?”
“要么,你是真的头脑灵光,要么……”魏长风声渐冷,“……你便是这起寒疫的始作俑者。”
“我疯了不成?待寒疫爆发,小人也性命难保。”
魏长风审度着她的神情:“羯人信奉神道,若此生为羯王肝脑涂地,死后必荣登天宝。”
“羯人?”持颐轻笑,又眨眨眼,“您看我长得像吗?”
魏长风离她不过寸许,呼吸间,有股淡雅的清香萦萦绕绕飘入鼻腔中。
这味道轻柔幽淡,似花香,他好似曾在哪里闻到过。
只是眼下魏长风没工夫思虑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手中刀更用劲三分,睨着她轻声道:“羯人可不会在脸上自己写明白。”
刀把上嵌宝石玛瑙,小巧玲珑,但已开了刃,寒光幽幽,只要再往下一寸,持颐的血立刻就能溅上房梁。
刀下人微微白了脸,但眼神平和,看起来从容不迫,眸光中还夹着些许不屑。
不屑?对他吗?
还未来得及细想,外头匆匆有兵丁来报:“启禀侯爷,布政使求见。”
魏长风侧头:“何事?”
“医署呈报今日新增数十例寒疫病症,布政使为此事而来,请侯爷务必相见。”
魏长风转脸沉沉看向持颐,狭长的眼中眸光微闪。
顿几息,他收回手里腰刀,重新站起身。
持颐微微松一口气。
“在我摸清你的底细之前,你还有开口的机会,否则别怪我没有手下留情。”
魏长风撂下这句话就走,持颐却跟着站起来:“侯爷留步!”
魏长风并不理会,脚步匆匆。
持颐追到监牢门边儿,扯嗓子大喊:“我有保命良方!”
魏长风猛的顿住脚,眉心微拧。几息后,他终于回身折返到监牢门外:“什么保命良方?”
持颐从内襟中摸出一张叠的见方的纸笺递出牢门:“这是治疗寒疫最管用的药方,一日见效,三日转好,七日大安。”
魏长风接过那张纸,粗略看过一遍,满脸戒备和怀疑:“此症到目前还尚未有真正管用的药方,你这方子从何而来?”
持颐抄起手来:“侯爷甭管我这方子打哪儿来,总之有效就行。您若信不过,先让医署找一两个病人试试,真见好再全城推开不迟。”
魏长风愈发感觉此人古怪,只是眼下寒疫渐起,他选择死马当活马医:“你这药方若有任何不妥,我立即取你性命。”
持颐笑吟吟:“小人药方若是管用,侯爷能不能准我入您麾下效力?”
魏长风冷冷道:“你还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转身离开,步子迈的很大,三两步便看不见身影。
持颐也不急躁,又转悠回那堆稻草上重新坐下。
魏长风回军帐时,周应时正在帐中团团踱步,帐中还有几人,都面色凝重。
见他回来,众人拱手:“侯爷。”
魏长风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周应时苦着脸上前:“下官深夜前来,实在是因为对寒疫忧心,医署所报病患越来越多,侯爷,咱们得想法子啦!”
话音落,裴远自外头打帘子进来,冲魏长风抱拳:“三名细作俱已招认此番潜入寿北,为的就是将寒疫病患所用帕衫等物,或投井中,或掺入商队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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