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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晚饭做好了很久,也不见清凌回来。她对着饭菜,脑袋一片空白。心里说不出有多么失落,就像悬浮在无从着落的空中;又像在无尽的空洞中坠落。墙上时钟的滴嗒声,唤回周而复始的沉沉夜幕。浓重的黑夜将涟漪深深掩埋,冰冷得如同墓穴。她很想化为黑暗的一部分,不再见光。那样的话,她的心就不会再有感觉了。
涟漪木然地枯坐着,任由意识自在奔流而又无从思,无从想。寒冷从手脚一直袭向心脏;血液似乎快要凝固,手指、脚趾已失去知觉。不知过了多久,铃声骤然炸响,惊破了冷寂的夜,更惊得涟漪魂魄俱散。她呆了呆,便朝旁扑去,两手在空中划啦着,好像要去把那铃声抓在手里似的。慌乱中,有好些东西被撞倒,劈里啪啦的,就像在鼓掌。涟漪摸索着拽起话筒,手却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拿起话筒,颤声地“喂”了一声,话筒里即刻传来清凌急切喘息的声音:“涟漪,我不能过去了。秀婧正在急救室,生死未卜呢。我……”
“发、发……生了什么事?”涟漪周身直哆嗦。
“一言难尽。”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涟漪抖抖地摩挲着话筒,冷静、冷静、冷静……她的脑袋里充斥着那两个字。“哪里?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清凌说了好几遍,她才记下来。江南医院、江南医院……她不断念叨着,仿佛一停口,那念叨的就会消失不见。
也不知怎么出的门,怎么上的计程车,一路上,一个个旋风般的念头骤来骤去,扰攘纠缠无休止……
涟漪慌慌张张找到手术术。远远地,她看见清凌两手抱着头,绻缩在椅子里;就像被狂风暴雨连根吹起的一棵灌木,萎瑟在泥水里。涟漪的眼眶湿润起来,其实他也很可怜!涟漪轻轻地走到他跟前,蹲下身,伸出的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来。“清凌!”她轻声唤道。
清凌抬起头,血红的双眼绝望地瞪着涟漪,“怎么办?涟漪!她说,离开我她活不下去。我当时没理会,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她的惨叫声。她用菜刀切了手腕,菜刀掉下时,刀口正巧向下,又把脚也给割伤了。到处都是血,血……好恐怖。虽然及时送到医院,医生说伤口很深,还是有生命危险。要是她死了……老天,只要让她活着,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他的话如滚雪球似地碾过来,涟漪仿佛能听见碎裂的声音,奇怪的是却没有痛感。老天,历史又一遍地重演了,只是她却成了始作俑者。为什么?
现在,涟漪忽然觉得这种自残生命的行为是多么荒唐,愚蠢,可恶。和爱情相比,生命更重要。因为爱情可以重来,生命却不可以。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再者,这种拿生命来要挟对方的行径,简直就是耍无赖。当年,自己曾咒骂乔庄是个无赖,现在看来,自己何尝又不是呢。在情海里挣扎的人,无所不用其极。思来想去,不由更加难过。这难道就是人生,颠来倒去让人彻悟。彻悟了又如何,人还是人。她偷偷瞥了眼身边的清凌,他绞着两手,紧咬嘴唇,一付要惩罚自己的样子。何苦来呢?早跟你说过,别靠近我,我是个不祥的人。
清凌正深深沉浸在自责当中,不能自拔……和秀婧的分手,在某种程度上,他做得并不光彩。他急于了结,并不想了解秀婧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他已经感觉到了。涟漪的那次中暑,给了他一个机会;这好像也不太光彩,有点儿乘人之危。之前,他一直候着,相信适当的时间总有适当的机会。他像一个刚学会游泳的人,总想扎进水里去救人,而涟漪就是那个溺水者。
那个出游的大雨之夜,快天亮时,他才回到家里。一时无法成眠,那种难以言喻的亢奋时时冲击着他:她的肌肤像锻子一样滑嫩,她的珠唇像丝绒一样柔软,她的气息像暖春的风一样温馨。他反复回味、咀爵,身体里有股热流蹿涌着。
当冷静下来时,他又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他不能确定涟漪是否爱他、需要他。来的太突然了,太过头了,以至于到现在还有些没回过味来。涟漪说过,他像她的初恋情人,抑或她错把他当成了她的初恋情人?他无法接受这个假设,她再糊涂,也不至于如此。但这个念头就像颗小小的毒瘤根植于巨大喜悦之中,让他在快乐之时又有些许的若有所失。
还有一个问题让他困扰不已,这就是他自身的问题。他有愧于秀婧。母亲去世时,他曾暗暗发誓,绝不会有负于秀婧。可是现在,他在精神上完全背叛了她,像当年父亲那样。他没有办法接受将他和父亲相提并论。
说起来,秀婧是他的初恋。他们的恋情就像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涓涓流淌,自然而然地进行着。在别人包括双方父母的眼里,两人相好是理所当然的。反而,他们不相爱倒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她就住在他的对门,年龄相仿,中学一直在同一班。虽然在学校,由于他的不合群,两人不常说话,上下学也不同来同往,但因为长辈们走往勤的原故,她常上他家玩。他的母亲很喜欢她,说她乖巧懂事。母亲喜欢的,他也喜欢。特别是在母亲生病的日子里,她一有空就会过来照看着。那段日子,在精神上,她给了他很大的慰籍。母亲过世后,她成了他和他父亲的传话筒。他无法原谅父亲,母亲的不幸都是父亲造成的。
高考,他进了本地一所重点大学;而她考得不太理想,只能屈就于当地的一所普通大学,虽然她本可以到外地去读重点大学的。她对他和她的家人说她喜欢上海,不愿离开。她常去他的学校找他,自然而然成了他的女朋友。两人心照不宣,没有说过一句肉麻的话,也没有必要费心思去猜测对方的心。在校期间,虽然他不属于那类风度翩翩,自以为是的所谓才子,但他那儒雅沉静的外表依然打动了好些女同学的心。他的周围不乏花朵般的女孩,频频向他示好,甚至给他写情书,或是暗送秋波,但他不为之所动。不是他故作矜持,实在是不入他的眼。他喜欢的女子应像他的母亲一样,有凄清的眼神,凄美的笑容。既然他没遇见那样的女孩,秀婧便以其两小无猜的情谊自然成为他成人以后的伴侣。
大学毕业,他放弃了父亲托人给他弄到的,留在上海的指标,任由主管部门将他分配到现在的这座城市。虽然心有不舍,虽然父母极力挽留,她还是毅然决然地跟他来到这座城市。他没有表示过任何的感激和愧疚,去留自便,他给过她充分的自由。在共同生活的那些日子里,邻里们都羡慕小夫妻俩的恩恩爱爱,他却从她的眼里读到了寂寞。当医院推荐她为代培研究生时,他极力劝说她要抓住机会。也许他本来就是个缺乏热情的人。她走后,他只感觉身边少了一个伴,偶尔还会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为此,他深感不安。自从母亲过世后,他失去了生活的方向和动力,因而爱的能力严重缺失。面对爱他的女人,他的心好似半醒半睡,几乎无动于衷。另一方面,对于她的爱,他只是以默然待之,顺其自然。你太缺乏生活热情了,秀婧常这么说他;他自己也这么认为,但他无力扭转自己的颓态,秀婧也帮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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