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与行路

　　对树木，我总觉得亲切极了。那么多不认识的花草树木，简直令人想去认亲。今天，大家一起去翠华山。一进山，人类的垃圾没有了，满目苍翠，四处牵藤扯蔓，还有蓝的，淡紫的，明黄的，雪白的，种种小花：我认得的有翠菊，鼠尾草，狐狸花，菖蒲，……进山最后要穿过“冰风洞”，凿山而成的隧道中风冷飕飕的，好像《千与千寻》中的场景！走过隧道，就能到一个与现实隔绝的，神秘的所在。

　　天光重亮，当然没有到异界，是天池。我大学时曾去过天池，当时暮霭茫茫，池畔烟雾竟呈现一种美丽的蓝紫，印象里非常美丽。如今再见，却不认得了。形状也变了，水里头全是不知道什么桩子，四围更围了栏杆，再摆几块石头题字，整个成了一个街边公园的样子，全体搬到长安路的话绝不能引起任何惊奇。还好对这样的煞风景我已习惯了，也没太心痛。我们中国的审美，原本是在园林里造成野趣；没想到今天却到天然里做一个阉割过的人为。贾宝玉见了稻香村还嘲讽说失了自然，见到这个，估计只有目瞪口呆了吧。

　　说点高兴的，我们找到了滑草的地方。就是两山只见夹着一道溪流和一道有些坡度的草坡，人就坐在一个底为履带的“小车”上远远滑下去。很好玩！青草很香，溪流很悦耳，整个人浸染在一个绿的世界里。就是第一次玩摔了大跟头，连手肘都磨破了。接着又玩了好多次。总之，很好玩！最搞笑的是想买冰棍吃，从包里拿了八块钱就去了，想买三个总够。结果山上物价高，三元一个。我问售货员八块三个卖不卖？售货员伸头进去问店主，店主想了想豪爽地说：“只有八块？那给娃吧！给娃拿三个！”奔三的人了忽然被当孩子待，喜颠颠地拿了冰棍回车里。

　　下山路上，翠华山几笔山峦在雾气中荡漾着，真的是层峦叠翠，苍苍横翠微……很快，又回去到车水马龙、噪音、堵车的世界了。

　　前几天回家，被沿路的秦岭涵咏着，看到滔滔的急速地吞漱着青石的河流，看到美丽的丛林。是的，即使是隧道口上方随意生长的草们，只要是大自然造物使然，都充满多样性，翠绿地向天空生长着，各有姿态，又彼此呼应，充满了生意与美感。相比之下，人类草草培育、修剪的方头愣脑的“景观”灌木丛是多么憔悴、粗糙、呆板！

　　从我记事起，我们的同类就匆忙地砍伐着树木。回忆里高大的枇杷，虬曲的丁香，浑圆的四季青，像一个个音符渐渐遗失在岁月中了。至今犹记得家的小院外有一棵榆树（还是梧桐？）在一个下雪的冬天，被两个拿着绳子和锯的工人砍伐的只剩下树干，像一支光秃秃的蜡烛，上面覆满了白雪。我的窗正对着那棵树。第二天，连那棵“蜡烛”也荡然无存了。我记得锯和绳狂躁的、兴奋的声音。革命作家孙犁曾在老年时哀叹中国村庄树木的悲惨命运。人们原是与树同生，惺惺相惜的，河边，屋后，无不长满了几人粗的杨柳，如今，真正成了“赤地千里”。故乡丹江边本来也是树木丛生，各样的野草野花布满河堤，杨柳枝倒影丝丝，不知为什么紧张的财政却分利拨款去把树全部伐光，整平，修成白石栏杆，栽上小儿胳膊粗的柳树，电灯白光彻夜不熄；河底铺平水泥，鹅卵石也没了。从环保，从审美，都很难理解这是什么打算。也许，是为了给人们一个公园吧。

　　于是，我们的双眼，也眼看过不少河流的干涸，曾经的奔腾逐渐成为荒莽。美丽的熟悉事物，总不断地被“拆”着。

　　很多美景，总让人害怕再不看就来不及了。

　　一个时代的行为和审美是一致的。真希望人们的步伐能慢一点，对自然，不要那么不珍惜，不要那么充满戾气。假如一个人能从灵魂上接受到自然慷慨的给予，那是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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