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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风云(17)
南京。董诺诚寄宿学校
一阵欢笑声袭来,三两学生打闹着跑过王天风身边。学校操场上进行着四人接力赛,一群女生雀跃着加油助威。
有多少年没有回到校园了?十年?二十年?王天风记不清了。但那种青春的朝气他还能忆起。
“同学,音乐教室在哪儿?”王天风问道。
“您往前走,看到一排松柏左转就是了。”男孩指着不远处的松柏。
“快走啊,要迟到了,又要罚跑三圈了。”另一个高个子男孩抱着球匆匆跑过。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篇,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王天风沿着松柏一路走来,站在教室门外,白衬衣领口微敞,袖子随意的卷起露出小臂,黄昏前柔和的日光洒在他身上,和煦的微风携着嫩草清香拂过他脸庞,顽皮地抚着他的发梢,吹进教室,带起飘渺的白色纱帘摇曳柔美的身姿。
岳秀悠扬婉转的女声和着诺诚优美的琴音,飘进王天风心里,带他回到记忆里的纯真年代。
“毕业了,我就娶你。”耳畔响起曾经的青涩誓言。那个稚气学子,还未及思索婚姻的含义,甚至连此后的人生都未曾细想,便勇敢的向面前的姑娘立下了誓言,在他心里,未来是幸福的,他要和面前的姑娘共度。娴静的立华甜甜地笑着,脸上洋溢着幸福。她是他大学时光全部的美好记忆,也是十五岁后所有灰暗日子里唯一的明媚阳光。
青涩而带着些许小尴尬的初吻,让姑娘的脸上飘起绯红,男孩心底泛起爱的涟漪。两棵情意浓密的小树紧紧地生长在一起。纯真年代里,天空总是很蓝,时光也过得很慢,爱意在两个年轻人心里渐渐枝繁叶茂,然而毕业那一年,他却将爱意与青春浇灌的树木连根拔起,再次投进阴霾里,辜负了如春光般明媚的女孩。
微风徐来,带着淡淡花香,王天风望着那些娇嫩的花朵,心想要是它们也懂得人海的沧桑,也会低下头哭断了肝肠吧。
天边的云朵飘散了,那样悄无声息,如同人世间的聚散,还来不及抓紧。
王天风胸口一阵悸痛,不敢想像当离乱之苦再一次爬上面前的青春明媚脸庞,该是何等的痛彻心扉。眼前三个年轻人是多么美好,又是多么脆弱!为了那个再也无法兑现的誓言,他发誓要守护这份美好,无论付出何样代价。
琴声停止了。三个少年望向他。
“黄叔叔。”诺诚和岳秀跑着拥进他怀里。
“你看看你们,都说是大人了,还这么毛躁。”王天风走进门,热烈地拥抱他们,笑呵呵将手里的唱片举过诺诚头顶交给岳民。
他笑得那样灿烂,很久没有这样了。
立华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王天风眉梢挂着笑意,“想吃什么?叔叔带你们去。”,转身一刹那,他怔住了,“立华。”
曾经那么爱着的两人早已经分手。如今她成为母亲、妻子。他依旧孑然一身。
逝去的岁月再也无法回来。有时候命运总是拖着你走,而你只能接受。
“诺诚,你给我看看。”岳秀试图抢过诺诚手里的唱片。
“不给。”诺诚跑向岳民,将唱片传给他。三个孩子打闹着出了音乐教室。
“你怎么来了。”王天风轻声问着。
“你忘了,明天是端午节。”立华眼里闪着泪光。
窗外的天空晕染着一抹绯色,黄昏凉爽的风在两人间徘徊。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到钢琴旁坐下,刚刚的动人旋律从修长的指间飘散,回荡在教室里,带着纯真年代的美好回忆,也带着对曾经的爱人的无限愧疚飘向远方。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篇,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王天风用歌声唱出他心底全部愧意。
中央大学。
晚风带着初夏的惬意拂过月朗星稀的夜空 ,蟋蟀低吟起五月的小夜曲。
图书馆前的草坪上,王天风席地而坐。
明楼从背后走近了,紧挨着他坐下。
“端午节,你不赶回上海。” 王天风问。
“兄弟相邀,岂可不来。”
王天风警觉地看向四周。
“别那么紧张,阿诚在附近,有人靠得太近他会处理。”
“你答应和我在这儿见面,阿诚又要生气了。”王天风半开玩笑说。
“我们两个老古董好像不适合坐在这里了。”明楼目光扫过四周三五成群的青年学生,无奈地看向王天风。
“我们只是十几年后的他们。”王天风掏出烟,犹豫着又放回到口袋里。“你公开见我的理由是什么?”即使在这样诗意的校园,他也依旧煞风景的警惕着。
“我们之间从今天起就有生意往来了。”
“什么生意?”
“棉纱和磺胺。”
“为什么是我?”
“我们是校友,你背后的人很有实力,这尽人皆知。”明楼在王天风臂膀上轻轻锤了一拳,“不要像审犯人一样,我们在校园,不是军营,你能不能放轻松一点。”
“楚材在延安有眼线。你要小心。”王天风隐瞒了得出结论的依据。
明楼没有追问,他知道能做到这一步对王天风来说已属不易。不是为了他,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晚风再次拂过,皎皎明月挂在夜空,耳畔响起夏虫的鸣叫。
王天风静静望向远方,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明楼脑海里闪过许多年前两张熟悉的脸庞 。
“你再这样开车,会出事的,大姐要打我的。”
“你太小心了。”
“你这个疯子。”
“我就是疯子。”
明楼噗嗤笑了。
“你又在心里笑我是个疯子。”王天风太熟悉那个笑容。
“什么时候把那张照片另一半还我?那是我们唯一的合影。”明楼故作嗔怒。
“胜利以后。”王天风坚定地答道。
“又是这一句。那胜利以后,你会作什么呢?”明楼的思绪飘向美好的未来。
王天风仰望着夜空,“大概还会回到法院做个书记员吧,但我最终会成为法官的,不过也许我最后会做律师也说不定。”
“我想回到这里,做个教书匠,每天看着那些孩子们,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围在你身边问这问那。”
“那时候一切该多美好啊。”王天风满眼憧憬。
“我们这些人谁又能看的到呢?”明楼慨叹着。
“谁活着,谁就能看到。”王天风坚定地回答。
明楼望着熟悉的侧脸,月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镀上柔和的光晕,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忧伤。他知道身旁的他有多痛恨这世上的离乱,就有多热爱这人间的美好。
“想白露了?”明楼读懂了王天风眼里的思念,“偷偷地去见她一次没关系。”
“算了。”可王天风眼里分明写满相思。
“当年为什么对立华不辞而别?”明楼突然没来由的问。
“不想耽误她。”当年的王天风也曾幻想过风雨过后的虹霓,可他背负的太多太重,无法说服自己放下一切与她一起。
“你走以后她休学了。再见时,是在广州,我们正要去黄埔。”明楼突然有些哽咽,“当年她要我发誓不告诉你她在广州。后来她和老董在一起了。”
王天风苦笑着,“你没错,告诉我也改变不了什么。她选老董是对的。白天我见到她了。”
明楼拍了拍王天风的肩膀,权作安慰,“你比我强,生命里有两朵玫瑰,而我是个孤家寡人。”
明楼说的没错。在王天风的生命里,立华就像一朵优雅娴静的白玫瑰。他一直认为她是个能力非凡的女孩子,倘若她是个男人,在这样的时代,会比他和明楼更有作为。而白露,像一朵妩媚热情的红玫瑰,与她在一起,他永远都被炽烈的爱意包围着,幸福地忘记所有烦忧。
王天风默默起身。
明楼猛然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回到身边,“你还有事瞒着我。”
王天风本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可明楼早就从他故意闪躲的目光里读出蛛丝马迹。他苦笑着看向他,“你不是总抱怨未来的黑暗里会孤独前行吗?现在你不孤单了,你还有我。”
明楼怔住了,很快便明白王天风的意思。
王天风站起身,明楼拉住他衣角。
“去见她,无论怎样,不然你会后悔。”
朦胧的月光洒在狭窄的巷子里,白露警觉地听着四周的动静,手中紧握着藏在袖管里的匕首。
一只有力的手臂猝然将她拉进岔路的阴影里。
袖管里的匕首闪着寒光猛刺过去。
“是我。”王天风揽过白露,将她拥在怀里,心中痴狂的想念让他变成了爱情的俘虏。
匕首刹那间停在半空,而后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
白露紧紧依偎在熟悉的温暖怀抱里。暖暖的鼻息拂过她额头,熟悉的淡淡须后水香气让她放下所有戒备。“你怎么在南,”“京”字还未及出口,双唇便被炽烈的吻封印了。
她紧紧环抱着他的脖子。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他主动吻她,吻的那样深情。她想要这个瞬间永远定格在记忆里,情不自禁地回应他缠绵的爱意。
他搂紧她,想将这熟悉的体香融进身体里,从此他们便可以不再分离,然而人间的聚散总是这样无常。他痛恨自己再次许下了也许此生再无法兑现的承诺。这也许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他不忍心告诉她,就让她满怀期待的活下去吧。
原谅我!亲爱的!王天风内心呐喊着,将满腔爱意与愧疚化作热切的最后的拥吻。
他松开了怀抱,狠心离去。
她心知他没有说出口的诀别,却装作并不知晓,她只想他记得自己最美的微笑,满怀美好的回忆,无牵无挂去做他要做的事。
可她哭成泪人,在心里一遍遍重复:他会回来的,一定会!
两个相爱的人,两个撒谎的人。
唯有别离时,方知相思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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