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 女 树

　　【演员过于入戏的话，会不会忘了自己原本是谁呢？
　　这句话似乎对不少人都适用呢。你说对吧？
　　林厌枝是演员，不是导演。不要忘了这一点。
　　那么，她在剧本早期时在扮演谁呢？还是说，她在扮演她自己呢？
　　突然就露出暴躁的一面可不好，这与之前的‘剧本’形象不符呢
　　要不自己往回翻翻剧本，看看你出场过的章节？
　　主人真是不耐烦呢。才第几幕就装不下去了。您对顾小迟的态度还真是……啧啧。
　　啊……啊……主人，请不要砸我……如您对我的性格模型不满意，请对我下达指令……】

　　若城实乃梨的故事，是从何时起崩塌的呢。
　　若城实乃梨，什么时候会再一次被“需要”呢？
　　南宫凪注视着床上熟睡的漓阳，不快的联想一个接一个钻进脑袋。
　　漓阳喜欢用“不就是……至于吗？”，和“不就是……为什么？”的句式向南宫凪提问，而这，也是南宫凪最讨厌的提问句式。
　　凪是无所谓的，但如果这种话把实乃梨引出来就不好了。
　　那个为了防止自己打呼噜吵到舍友，用胶带死死捆住自己嘴巴；手机屏幕永远亮着，为了能随时回消息；上个月不小心脱口而出一句略微冒犯别人的话结果这个月仍然念念不忘，想去道歉但更害怕听见“你说什么啊，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自卑自尊，极端敏感，在网上发句评论斟酌字句斟酌半小时，经常在空间发个位数浏览量长篇矫情小作文感动自己，又可怜又可恨又恶心的神经病。
　　时至今日，你原谅实乃梨了吗？时至今日，你接受实乃梨了吗？
　　凪不断这么问自己，又不断把这两个问题从脑海中狠狠擦去。
　　若拥有读心能力的人不是漓阳，若漓阳有心，凪多么想问——你到底，是如何看待实乃梨的呢？
　　可漓阳并不会正面回答。她只会问一个对南宫凪来说最残酷的问题。
　　“若城实乃梨，不就是你本人吗？”
　　不，实乃梨并不是我。实乃梨只是曾经占据过这句身体的灵魂，现在已经陷入沉眠。除非受到外界刺激忍不住抢夺我身体的主动权，否则不会出现。
　　“你有人格分裂的医院诊断吗？据我所知，人类的躯体没办法同时容纳两个灵魂。你和若城实乃梨的记忆不是互通吗？”
　　这和精神疾病没有关系，这和记忆也没关系，实乃梨她确实不是我，我不是实乃梨……
　　“你所说的外界刺激是指什么？有人开了你喜欢的角色的玩笑，三个人出去玩时永远是自己被抛下，认真创作的心血连朋友都不重视，就算拼命告诉自己对方没有恶意，告诉自己我一点儿都不在意，但还是压抑不了内心的不满？”
　　“你为什么这么想把真实的自己与真实的情感割裂出去呢？”
　　“说到底不就是寂寞，至于吗？”
　　不，不，漓阳，你说得不对，不是这样的！漓阳！
　　南宫凪被漓阳剧烈的咳嗽声拉回现实，她从海边被救回来后就一直高烧不醒，虽然魔女不会因病去世，但□□的痛苦并没有半分减免。
　　刚才，只是南宫凪自己的联想而已。其实人家漓阳对你那点破烂往事一点兴趣都没有，压根就不会这么认真回复你。
　　不，是实乃梨在作怪。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唤醒了实乃梨，没错，一定是因为自己害漓阳身份暴露，实乃梨强烈的自责感扰乱了大脑。实乃梨也真是的，有必要这么敏感吗？整起事件都是漓阳自己策划的，她反过来感谢我们才对。
　　根本就没什么值得多想的余地。与若城实乃梨有关的事，都不该被提起。
　　因为，我的名字，我的灵魂，我的长相都是由千叶亲自赐予的。
　　“千年一遇的毁灭魔女印记适格者。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能发挥出这个印记大概千分之一的实力。”
　　“我不愿意。我不想再被人当猴耍了。”
　　我恨你们所有人。我恨你们。我恨你。
　　若城实乃梨的故事，或许就是从这里崩塌的。
　　也可能是在与菲希克相遇时崩塌的。
　　更早一点的话……说不定，是从第一次感受到失望开始，就已经出现了裂痕。
　　至于吗。至于吗。至于吗。
　　虽然隔着屏幕，但菲希克打下的这三个字仍然穿透了实乃梨的心。
　　人，是你自己从楼梯推下去的；事儿，是你自己挑的；责任，也该你自己承担。为什么要动那么大火，至于吗？不就是向对方赔钱，至于吗？说到底，你自己为什么要干出那种事，至于吗？就因为你那点破理由？那些经历比你惨多了的人也没像你这样啊？
　　菲希克不断给实乃梨灌输“受害者”思想，煽动实乃梨的怨恨情绪与报复倾向，教唆其“随心所欲”，可出事之后又事不关己地说实乃梨的风凉话
　　实乃梨明知道这样只会刺伤自己，但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打开聊天界面。那是她第一个朋友，是第一个与她有共同话题的朋友，是第一个赐予她情绪价值的朋友。不会嘲笑她的长相与身材，不会让她找找问题是不是出在自己身上。
　　实乃梨对自己的恶心超出了对菲希克的怨恨。
　　好恶心，好恶心，曾经对菲希克表露真心的自己好恶心，好想杀了自己……
　　实乃梨做不到怨恨菲希克。实乃梨恨着无法怨恨任何人的自己。
　　而千叶实现了实乃梨的愿望。
　　一次次被恶意嘲讽的身材与长相，一次次落空的期待，一次次的失望与委屈，一次次石沉大海的心血，以及无数由怨恨转换而来的自我厌恶，这些被埋在枕头下的垃圾都随着“若城实乃梨”这个名字一齐消失了。
　　千叶赐予了她新的长相，新的身份，新的名字，新的灵魂。
　　狐奉社委托部部长，南宫凪。主要工作为处理恶性纠纷。说人话就是打架。
　　在毁灭魔女西维安遗留的个人印记加持下，本就三头两晚打架的不良少女战斗力突飞猛进，面板一夜之间达到了人类的极限数值。
　　南宫凪是千叶的工具，是千叶的利剑。如果不把这点搞清楚，你迟早会步入若城实乃梨的后尘。人与人之间只有人情交易，你若是不能满足对方的目的就会被一脚踹开。
　　可你多么想不顾一切爱她。
　　南宫凪从来不给自己的社交软件设置权限，因为她希望有朝一日有人能够看见。整整几千条小日记，千叶同样一条不漏看完，还手写了一封情真意切，梳理了整条时间线的信装在精美的信封里，亲手交到了南宫凪手上。
　　千叶还把南宫凪收藏列表里的所有动画片都通宵看完了，不止如此，每部动画千叶都认真写了几百字的感想，每一篇都从网上找不到任何相似的版本。
　　千叶说过，希望凪能成为那个真真正正信任她，愿意一直站在她身边的人。
　　没什么不可以的。毕竟我是狐奉社的员工，信任千叶，与千叶统一战线是分内职责，
　　这是南宫凪的回答。
　　那么，若城实乃梨，你会怎么回答？
　　你爱千叶吗？你怕千叶吗？你……恨千叶吗？
　　你贪恋过千叶拥抱的温度吗？你痴迷于千叶的笑容吗？
　　如果有机会能再听一次若城实乃梨的声音，你会对我说什么？
　　“你怎么见到什么新奇东西都要拍照给蕾伊看？”
　　“啊？这有什么为什么，我都习惯闲的没事就找师父瞎白话两句了啊。”
　　“你师父那么高高在上，怎么可能有闲心思和你聊这种无聊的话题。”
　　“唔，她不回我的话我就一直发表情包烦她，直到她回我为止呗。或者在她的提拉米苏里掺点辣椒酱啥的，上次我在她的咖啡里放一大勺胡椒粉……”
　　后半句已经听不清了。因为实乃梨不断质问我，为什么，她为什么就能有这样一位无限制包容她，对她没有任何要求，只是纯粹爱着她的人？为什么？
　　软弱的是实乃梨，纠结痛苦的也是实乃梨，自卑敏感的是实乃梨，只会怪自己的蠢货是实乃梨，嫉妒黎明的……也是实乃梨。
　　为什么呢，凪？你知道吗？
　　为什么不承认我就是你呢？
　　为什么不仅不怨恨菲希克，还活成了她口中的样子？你真的是他人口中那位不苟言笑，睚眦必报，冷若冰霜的南宫部长吗？
　　凪又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床上的漓阳仍然额头滚烫，神情似乎更痛苦了。
　　凪无比渴望听到漓阳的答案，同时更加恐惧漓阳的任何反应。
　　实乃梨那个矫情鬼已经不能再受伤了。
　　说白了，这一切，至于吗？
　　无病呻吟，无药可救，无路可退。凪笑了，将漓阳头上的毛巾取了下来，换了一条新的。
　　三天后，漓阳大病初愈，穿着儿童睡衣坐在沙发上玩凪之前提到的手机游戏。
　　“祖宗，这好歹是个乙女游戏，你是要和男主角谈恋爱的，你就不能取个正常的名字吗？”
　　漓阳认真地一字一字阅读屏幕上的文本，随口回答，“哪里不正常了？”
　　“……哪有人给自己取名叫‘母猪的产后护理’的？”
　　“唔，取名最多能取七个字呢，取普通名字的话不就浪费策划的良苦用心了嘛。”
　　“你还真是精打细算……”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凪看着一边玩游戏一边思索怪问题的漓阳，下定决心，“漓阳，那个……你对我，是怎么看的？”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认为我是个，呃，怎样的人呢……”
　　“我的意见很重要吗？”
　　某人声音突然变小：“……嗯。”
　　漓阳关掉游戏，直视凪的眼睛：“你需要我根据直觉现在回答，还是通过分析你的记忆准备一个详细全面的评估报告？”
　　虽然并不是敷衍或者恶意的回答，但凪还是有些不舒服。适应漓阳诡异的思维方式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你需要听了会高兴的版本，还是客观公正的版本？”
　　“哼，你怎么可能知道我喜欢听什么类型的话。”
　　连凪自己都不知道。自从割离实乃梨，凪对很多事突然没了看法。
　　漓阳还是很认真：“我确实不知道。你可以告诉我哪些话你听了会高兴，我可以学。”
　　凪也坐下来，表情复杂：“你到底为什么要百般……讨好我呢？你不是已经把我所有记忆都看一遍了吗？”
　　“我说过，我想看你充满生命力的样子。”
　　“你口中的生命力到底是什么？”
　　“嗯——我也不清楚。”
　　凪扶住漓阳的肩膀：“根据我看了这么多年动画片的经验来看，所谓生命力呢，光看别人的可不成。你要自己寻找属于自己的生命力才行。”
　　“诶？”
　　“我会全力帮你找到你自己的‘生命力’的。
　　至于我……等你找到你的生命力以后，你能不能再回答我一次，在你心里，我到底是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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