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的柯学用法

　　松田阵平是一个人重返地下酒窖现场的。

　　地底下的温度比较低，三边靠墙的地方都有一排巨大的酒架，上面堆放着水平摞起的酒桶，堆出有两层高，淡淡的红酒香气弥漫在这间酒窖里。

　　松田阵平四周巡视一遍，凑近堆放橡木酒桶的地方，嗅了嗅这个味道，感觉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之前……味道有这么明显吗？

　　他俯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酒桶的外侧，并没有什么磕碰到的痕迹，这里的设施被维护得很好。地面也十分平整，相当干净，可见原本的主人非常重视此地的维护。

　　若死者木田康治是死于机关，那么为了确保弩箭真的可以射中人，这里一定会有实验过的坑洼痕迹，弩也不可能是那种需要花大力气拨动的类型。

　　但如果木田康治并非死于机关，而是死在某个同样待在现场的人的手上，那么为什么在被射中后的一段时间里，他明明可以拨打电话报警、却选择了坐在原地等待死亡的来临呢？

　　……除非，他有不得不等在原地的理由。这个理由让他即使手边就有手机，却也没有拨打任何人的电话求救。

　　松田阵平站直身子，返回被痕迹固定线圈出的位置，然后模仿着死者被发现时的状态，盘腿坐在地面上，面朝相同的方向，抬头重新扫视四周。

　　正面前是一堵砌得规整的水泥墙。这种水泥材料可以保持酒窖的干燥，又能够防止虫害，是绝大多数酒窖里很常见的背景。
　　此时酒窖内部柔和的光线照在这面水泥墙上，却并不如原以为的那样平整，反而让松田阵平察觉到了一些站直身体时没有发现的痕迹。

　　这是……松田阵平慢慢直起身。

　　他眼神锐利地锁定了墙上那块痕迹，迅速站起走过去。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穿行在堆放着红酒桶的酒架中并不是很方便，因此松田阵平不得不缓慢地进行自己的动作。
　　就在离开了最后一排酒架、靠近墙壁的位置，他无意间的一个低头，就看见有个盖子半开着、被单独贴在墙角摆放的橡木桶。

　　或许是凑巧，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那橡木桶中红酒的液面，刚好往上涌出一个小小的气泡。

　　**

　　“喂，这样真的可以吗？”
　　悄悄离开现场，和安室透一起偷摸上楼的佐岛加奈理紧张地问道。

　　安室透一边注意着不被人发现，一边冲她眨眨眼，小声地回答：“没关系，这是松田警官安排给我们的任务，我们是在协助破案。”

　　佐岛加奈理很想吐槽一下这个鬼鬼祟祟的场面。
　　——知道的说是协助破案，不知道的人可就要把他们当成是趁虚而入的小毛贼了！

　　安室透的动作轻缓而敏捷，他借着客厅里众人正面带怀疑地互相打量的时候，带着佐岛加奈理一起来到一楼的楼梯口。

　　楼梯口旁边靠墙的地方有一块较窄的屏风，上面装饰着很好看的干花，这些点缀让屋子里充满了生活气息。不过这个屏风十分笨重，几乎是固定在地面上的，完全无法搬动。

　　佐岛加奈理跟着上楼的时候忍不住东张西望，由于担心发出太大的动静她的姿态十分浮夸。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一楼的厨房、工具间和伊丹利道紧闭的卧室门，此时大家都背对着这一边、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个人很快潜上了二楼。

　　二楼可以说是专属于男主人的地盘，经过环形的走廊，安室透带头快步进到书房里。

　　这间书房是被精心设计过的，面向南边的地方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采光很好。

　　房间内，那张据说被不小心推翻的桌子摆放在进屋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安室透走上前去，站在座位旁扶着桌子摇晃了一番。
　　桌子不平……

　　这种细微的不平衡肉眼很难看出来，但如果刻意地用力摇晃，就会发现桌子变得更容易推动了。

　　安室透蹲下身子，发现靠近自己的这一侧，两个桌角下贴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片。

　　他伸手敲了敲，质地坚硬，两端光滑，这可不是垫桌脚时会用到的东西。

　　这样么……安室透托着腮思索着。

　　佐岛加奈理跟在安室透身后进来，东张西望。

　　这间书房的风格偏欧式古典，有着华丽的黄铜吊灯，靠墙的地方立着科林斯柱式书柜，一侧是深色的胡桃木书桌，另一侧有张小小的真皮沙发，柔软的羊毛地毯铺在沙发脚下。

　　——咦？奇怪。

　　佐岛加奈理又转过头去盯着那张书桌。

　　安室透正半蹲在地上观察桌角，她迟疑地靠过去，一边看着脚下的木质地板。

　　地板上距离书桌三十公分的地方，有一条颜色不明显的边界线。边界线两边，地板的颜色有着细微的差别。

　　“我感觉，这里好像少了一张地毯。”
　　佐岛加奈理看向安室透，“根据这间书房的装修风格，以及这里地板上的色差——”

　　“原来你们在这！”身后冷不丁地传来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偷溜上来干这种事情本来就让人心虚，此时背后传来人声，佐岛加奈理简直汗毛倒竖！

　　她惊魂稳定地回头，看见工藤新一正一脸坦然地跟在她身后。

　　“你怎么跟过来的？”她咬牙切齿地低声问，顺手狠狠揉了把对方的脑袋。

　　——哈，工藤新一比佐岛加奈理还要矮上3厘米这件事真的太棒了！

　　工藤新一没躲过这次的袭击，他抓了抓自己被揉乱的头发，撇撇嘴澄清：“我没有跟着你们，我在你们之前就上来了，书房我已经探索过了。”

　　还“探索”——这家伙是不是把案件当成推理游戏了啊！佐岛加奈理扶额。

　　少年脸带兴奋地说，“你们绝对想不到我发现了什么！”

　　安室透半蹲在地上，就着这个姿势看工藤新一，冷不丁道：“你该不会要说，这间书房里有暗门吧？”

　　“……就是、诶？”

　　佐岛加奈理眼睁睁地看着工藤新一露出了豆豆眼。她还没来得及对安室透的话感到惊讶，就已经先被工藤新一的表情给逗笑了。

　　工藤新一满脸震惊：“可是我刚才一直在暗门里面没看见你们啊？！”

　　“因为我进来的时候书房并没有人，”安室透拍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一边随口解释道，“佐岛小姐又一直站在书房门口，你不可能是从正门走进来的，那我就只能猜测这里有暗门咯。”

　　暗门的存在，刚好解释了木田康治为何不动声色地进到酒窖里这件事。

　　工藤新一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安室透，显然被这个小小的推理炫到了，但是他很快又叹一口气垂着头。

　　“不过好可惜，暗门下到一层后通道里还有一个暗门，而我没有钥匙打不开。……不过我在可以行走的那部分通道里发现了这个！”

　　他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一片明黄色的花瓣。

　　——木田家的院子里有黄色的花吗？
　　答案是没有。

　　佐岛加奈理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这是上来之前找松田要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花瓣装进证物袋，然后开口称赞道：“干得好啊小鬼！”

　　安室透也拍拍工藤新一的脑袋，转头对上佐岛加奈理逐渐亮起来的眼神。

　　“这是个很有用的情报。我这边发现桌子脚下有点问题——它被调整成了很容易被推倒的状态，另外，佐岛小姐刚才也说这里少了一张地毯。”

　　佐岛加奈理信心满满地握住一只拳头锤向掌心，“现在可以推测的是，十点半桌子翻倒的事件一定是有人提前设计好的，这个人绝对有什么目的，我们一定要将真相找出来！”

　　工藤新一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拜托，佐岛小姐请收一收你的兴奋，刚才你还在笑话我哦？

　　不过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安室透冲两人招了招手，三人又蹑手蹑脚地继续上楼，往木田义昭的房间过去。

　　木田义昭的房间有着非常精密的医疗设备，实时监控着他的生命体征。
　　此时的老人正平稳地沉睡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指示也没有任何异样，还好儿子的死去并没有让他的病情进一步恶化。

　　佐岛加奈理看着这位去年在记者的采访中还意气风发的老人，心中唏嘘。

　　“康治先生是义昭先生的次子，”她想起之前了解过的一些事，“义昭先生的长子在七年前就已经意外去世了，现在次子也跟着出事，老先生的心情一定很难受。”

　　安室透一边走到延伸出去的露天阳台，一边接过佐岛加奈理的话问，“长子是因为什么意外去世的？”

　　“车祸，”佐岛加奈理回答，“木田常子同学的父母就是在那场车祸中离世的，后来她就被康治先生收养了，死者在血缘上是她的亲叔叔。”

　　工藤新一站在木田义昭的病床边，看着老人起伏的胸膛。

　　“发现什么了吗？”佐岛加奈理好奇地问他。

　　工藤新一摇摇头，“不，没什么。”

　　安室透的动作很快，阳台和卧室的情况也摸索了一遍。

　　房间里的设备很简单，没有太多个人物品，床头柜上放着的一本养生食谱应该是照看老人的毫子夫人看的，老先生的轮椅被好好地放在墙角，还搭上了一条毯子。

　　“我们下去吧，松田警官应该也回到客厅了。”查探完毕的金发青年说。

　　一楼的大厅里，松田阵平果然已经回到了人群中。

　　案件涉及到的几位嫌疑人各有各的不安，但总体来看似乎都没有什么明显异常的情绪。木田常子和木田育生一起并肩坐在最外侧，神情担忧地看着人群中心。

　　“凶手的作案手法，我已经大致了解了。我可以确定，这是一起伪装成密室机关的故意杀人事件。”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花冈宪史一脸警觉道：“什么叫‘伪装成密室机关’？”

　　设置密室杀人往往是为了让案件的发生去配合行凶者的不在场证明，或者是行凶者没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直接杀人，通过密室来均摊嫌疑。
　　而如果确定了不是密室，那么离地下酒窖的入口最近、且独自待在房间里的人便嫌疑更大了。

　　一旁的千叶耐心解释道：“我们在现场发现的直接凶器——改造弓弩被放在酒架之间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如果是密室杀人，那么放置机关的人起码要保证两件事：弓弩真的可以通过机关让弩箭命中目标，并且凶手需要有一定的机会去设置机关。但是想要让弓弩真的命中目标，前期一定需要有反复的实验，来确保计划真正可行。”

　　松田阵平点点头，他补充道：“虽然现场发现的定时器可以做到将卡在弓弩机括处的木棍弹开，但是因为□□力道和弩箭方向的不确定性，设置机关的人必须要反复试验才能确保击中目标。但是酒窖现场不管是地面还是酒桶酒架都十分干净，并没有任何弩箭的痕迹。”

　　“最关键的一点，”他锐利的眼神从面前众人的脸上依次扫过，然后带头朝外走，“我们可以现场实验一下，看看这个机关是不是真的可以发动成功。”

　　宅院外，准备已久的高木涉朝众人喊道：“我这边准备好了！”

　　他在院子里找了个相似的场地，搬来和酒架一般高的柜子，然后在不远处放置了一个半人高的沙包。

　　佐岛加奈理惊讶地睁大眼睛，没想到居然还可以现场还原一番机关场景，她十分感兴趣地拉着安室透凑到中间。

　　至于工藤新一，他早就在松田往外走的时候就先一步窜出去了。

　　高木涉拿着和现场发现的一般大的木棍，一端卡在改造过的□□机括处，另一端嵌进定时器下面的小叉子中间。

　　定时器外接一个可以旋转的圆盘，圆盘上方悬着一颗有些分量的小铁球，下方就是中间置空、嵌入木棍的小叉子。
　　现在，定时器被设定了一分钟的时限，当时间到了时候，位于定时器上端的铁球会以很快的速度跳回底下的原位，从而弹开木棍，发动□□机括。

　　众人屏息等待。
　　佐岛加奈理的眼神落在那个小小的定时装置上，木棍仅凭两个支点架在定时装置和改造的弓弩之间，看起来并不稳固的样子。

　　时间在等待中过去，只见很快地，小铁球从圆盘上空迅速落下敲在下方的木棍上，木棍一端受力导致另一端从机括中间弹开，在弩箭飞出去的同时，放置在柜子上的弓弩也因为反作用力向后划去。

　　——啪嗒。

　　弓弩发生了角度上的偏移，而另一头的弩箭因为飞出的一瞬间方向发生变化，箭尖朝着天空的方向飞出去，落到距离沙包很远的地方。

　　模拟受害者的沙包安然无恙。

　　“摆放机关的人一定没有亲自模拟过这个机关是否可行。”
　　高木涉往前走几步，将落在草地上的弓弩和弩箭捡起来。

　　松田阵平对目瞪口呆的众人讲道：“酒架的平面和这个柜子台面的粗糙程度近似，即使有墙面作为阻隔也绝不可能恰好反弹回原位。但我们发现这把□□时候，它的位置却过于精准地对着死者的方向，就好像没有发动过机关一样。也正是因此，我们才可以确定，凶手一定是手拿弓弩、亲自杀死了木田康治先生，再伪造了这样的密室现场。”

　　“那么，凶手究竟是谁？”在一旁看了很久的伊丹利道急切发问。

　　松田阵平抱着手臂站在台阶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转向了另一个人。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问花冈先生。在十点钟以后，你真的一直都在一楼没有离开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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