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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爹
大约是电话里说得十分清楚。
梁向彤告了假，带着巫阳打车到田山县人民医院，问也没问，直奔四楼。
电梯上行，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梁向彤呼吸不太稳定，摩挲着巫阳的手背：“不怕不怕，没事儿的啊......”
很快，电梯到了四楼，叮一声开门。
梁向彤拽着巫阳就往右跑。
跑到走廊尽头，巫阳没看清那里站着的人，先看见的是比电梯数字还要血红的“手术中”。
“阿姨，我们来了。”
一大一小喘着气，到了几人跟前。
巫阳这才认清，王铁柱和李招娣自不必说，还有一身工装的刘兴文，除此以外，则是一位面生的中年男人，身材有些臃肿，穿着肥大的西装，还戴着黄色安全帽。
李招娣眼睛有些发红，对着梁向彤点点头，然后拉过巫阳，揽在自己怀里。
“扬扬，你在心里多想想你妈妈，一会儿她就从里面出来了。”
巫阳一直以来不肯安稳落地的心终于吊死。
王翠翠一定在矿井里出了事故，但她还不会死。
这就是冥界告诉她的，会改变王翠翠的命数吗？
巫阳看向手术室门口，王扬小小一个，抱膝坐在地上，意识到巫阳在看她，便回望过来，先是摇摇头，又是点点头。
几个人坐在医院的椅子上，那个安全帽的人没坐，他对着王铁柱说：“你放心，翠翠一定没事的，换句话说，就算有事，我们矿上也不会亏待你们......”
王铁柱本是个木讷的性格，听了这话，当即起身翻了脸：“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出了事的是我闺女！那里头躺着的是我闺女！我闺女没事还好，要是落下什么毛病，咱们就等着瞧！我就是告到北京去，也要告死你们！”
安全帽脸上的肉耷拉下来：“唉，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咱们好好商量嘛......”
这时，刘兴文也站起了身，对着安全帽说：“彭主管，我之前就跟你反应过，那口井的顶板有问题，应该检查一下，加固或者换掉。要是你早点解决，翠翠也就不会被顶板砸晕，顶板的瓦斯后面更不会泄露！要不是及时发现，但凡有个抽烟点火的，这矿上得死多少人！”
彭主管不满意刘兴文这个下级教训自己：“刘兴文，这儿有你什么事儿？”
刘兴文额间的皱纹深了几分：“有我什么事儿？就凭这里头的孩子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就凭瓦斯泄露是我发现的！就凭老子在矿上干了二十年，比你这个刚来没几个月的主管经验多！”
“你——”
“都给我闭嘴！”
彭主管还想再说，却被李招娣一声喝骂止住了。
“你们要吵出去吵，别吓着我外孙女。”
说着，李招娣呼噜巫阳的后背。
几人闭了嘴，王铁柱和刘兴文坐回了原处。刘兴文摸出根烟来想抽，但见巫阳在，就只把烟放在鼻子底下嗅。彭主管则踱步到了远处，掏出一个黑色的翻盖手机，小声打着电话。
手术室的灯一直不灭。
日光挪动了一格地板的距离。
远处有哒哒的跑步声传来，王树满头是汗，身上还是酒店的制服。
梁向彤连忙站起：“你可算来了。”
王树按了一下她的胳膊，又摸摸巫阳的头，继而看向手术室的灯，他问：“我姐进去多久了？”
李招娣：“快两个小时了。”
王树在几人中间坐下来。
他如今身材高大，长臂一伸是树的枝干，像是能为家人遮风挡雨了。
“没事的，”他嗓音沉稳，“我姐没事的。”
也许是听到了他的话。
没过多久，手术室的红灯骤然熄灭。
大家都站了起来，齐齐往手术室门口走去。
里头很快出来个医生，她摘下口罩，先问一句：“王翠翠的家属？”
大家一齐点头。
“医生，我闺女怎么样了？”
“医生，我姐姐怎么样了？”
医生没什么表情，她像指挥家一下摆了两下手：“手术挺成功的。脑袋和腿上的伤不是很严重，也需要好好休养。就是病人之前吸过瓦斯，昏迷可能是因为吸入过量的瓦斯，也可能是因为头部受到撞击，所以什么时候醒来还说不准，醒了之后也要再做脑部检查。”
她一番话说得简洁，众人却是一颗心七上八下。
七上——不严重。
八下——什么时候醒来还说不准。
他们用期盼的眼神看着医生，渴望她再说出几句什么好听的话来。
但医生只补充了一句：“一会儿病人就出来了。”
她理理白大褂，又回了手术室。
李招娣一直紧紧握着巫阳的手，医生进去后，巫阳才感觉那力气松了些。
王翠翠很快被推了出来。
头上裹着纱布，整个人都盖在雪白的被子里，一张脸甚至比被子还白。
“姐。”
“翠翠。”
“妈妈。”
当然没有应答。
王翠翠被推进了病房。
于是大家转移了阵地。
巫阳留心着那位彭主管。
他在王翠翠出来之后，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又躲到了角落小声讲电话。
这个病房人少，除了王翠翠，就是个老奶奶，老奶奶精神头挺好，看见王翠翠被推进来，还下地走了两步，看看这是个什么病人。
等到王翠翠被安置好，已经是日影西斜。
王铁柱和李招娣商量陪床怎么倒班，巫阳只一直看着王翠翠。
在她的记忆里，王翠翠从来没有生过病，只有她生病的时候，王翠翠会照顾她，抱着她的怀抱那么温暖，熬夜的眼圈那么乌黑。
现在她躺在病床上，呼吸那么浅，不注意根本看不到胸膛在起伏。
巫阳和王扬挨在一起，就是两个苦命的娃。
几个人正小声商量着，病房外又来了两个人。
是王胜男和她的女儿毛雅茹。
毛雅茹小巫阳四岁，此时还在上幼儿园，扎着两个羊角辫儿，十分可爱。
她甩开王胜男的手，朝巫阳跑了过来：“扬扬姐姐。”
巫阳就拉住她。
毛雅茹又看看王翠翠，小声说：“翠翠阿姨没事的。”
王胜男也走过来，先对王铁柱和李招娣问好，然后问王翠翠怎么样了。
王树就把医生的话复述一遍，王胜男点点头：“行，不用太担心，翠翠肯定很快就能醒来的。”
她看看时间，说：“叔叔阿姨，我先带扬扬去吃饭吧，孩子饿了也熬不住。”
大家都同意，毕竟陪病人不能让一个小孩子来。
巫阳没有说别的，她只是看看王扬，王扬对她点点头。
这是她们的默契。
王扬会一直陪着王翠翠。
王胜男带着巫阳和毛雅茹出了病房。
没走两步，毛雅茹有点难受，叫了两声妈妈。
王胜男了然：“想上厕所了？妈妈带你去。”
巫阳很自觉：“那我在这里等着阿姨吧。”
就在病房门口，王胜男心想没多大事，她点头：“好，阿姨尽快回来。带你去吃小馄饨。”
巫阳没有进病房，她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下。
此时医院走廊里没有多少人，巫阳可以默默操作，她点开“替了么”APP后台，又看了一遍那条最新的消息。
王翠翠的命数。
是啊，她从来没有想过，王翠翠的命数本该是什么？
如果当初直接掐死了她，王翠翠还会是现在这样吗？她会不会是别的模样？
她想着，脑子里王翠翠的笑脸和她的病容搅在一起，很快又支离破碎。
这时，直播间的弹幕快速划过——
【主播小心，有不明人物靠近】
【听脚步声感觉来者不善】
【主播快跑】
巫阳没跑，她回过神来，耳边确实传来了脚步声，那是硬底皮鞋磕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
转头去看，那人逆着光，看不清模样，但个子很高，影子就更长。
哒，哒，哒。
他插着口袋，一步步朝巫阳这边过来。
巫阳缩了一下身子。
那男人很快来到她跟前，并没有刻意看她，只是走过来顺带捎了一眼。
巫阳快速打量了一下对方。
她看清楚了，这人穿着烟灰色西装，梳着背头，模样还算是能看，眉毛很浓，眼睛形状锋利，是典型的眉压眼。
他走过两步，又倒回来，好像对巫阳起了兴趣：“小朋友，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巫阳偏过头：“我等人。”
“等谁？”
巫阳：“为什么要告诉你？”
男人笑了两声：“也是。”
巫阳看着他的皮鞋往前走去，走了两步，有转弯的感觉，像是要进王翠翠的病房。
巫阳莫名紧张起来。
幸而在皮鞋走进病房的前一秒，有个声音叫住了他。
彭主管臃肿的身影不知从哪里出现，他流着汗跑到男人面前：“小聂总，小聂总，您来得真快。”
被称作小聂总的男人手依然插着兜，轻微偏过了头：“当然，今天我老婆生孩子，我就在医院里。”
彭主管有些不好意思：“还麻烦您来走一趟。”
小聂总说：“受伤的矿工就在里面？”
彭主管点头：“对。”
小聂总瞥一眼彭主管的手：“你也不拎点东西来，人家是在咱们矿上出的事。你这个主管怎么当的？”
彭主管连连点头：“是，是。我这就去办。”
他扒拉巫阳：“臭丫头，快领着小聂总进去看你妈，这可是大领导。”
小聂总这才又看巫阳：“是个女矿工？还有个孩子？”
彭主管：“是，我也不想用她，但......”
小聂总直接打断他：“叫什么名字？”
彭主管一愣：“......王，王翠翠。”
小聂总把手从兜里拿出来，蹲在巫阳身前：“小朋友，你今年几岁了？八九岁？”
巫阳没回话。
彭主管：“臭丫头，问你话呢！快回答！”
巫阳依旧没说话。
小聂总声音冷了：“什么臭丫头，这是我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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