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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不断,理还乱
他有些冷,灌了一口马酒。
叫马酒,其实跟马没有什么关系,是常年骑马赶路的人们平时驱寒提神喝的劣酒。
也是烈酒。
小将军走了,只是走了。没有化作血花,没有化作残尸,干干净净地走了。
大家都没有哭。
只是走了,又不是死了,哭什么呢?
陛下让他活着,他最听陛下的话了。
小皇帝躺在床上,呆呆着望着灰污的帐顶。
……
只剩下三万,基本都是伤员,
只好逃,逃到蛮荒之地里去。
叛军只是迟疑了三天,就追了进来。
所以还要逃。
轻伤的的人背着重伤的人,迤迤逦逦东行,一只只烂了的鞋踩上这片属于神明的土地,在身后留下并不明显的血迹。
很慢,走得很慢,大家不再有什么希望有什么精神去逃跑,疲惫、伤痛、绝望早已拖垮了他们的身心,有一步没一步地慢慢走着。
叛军追击也慢了下来,不知是出于对神明的敬畏还是单纯享受猫抓耗子的快感。
天黑了,扎下营帐,燃起篝火。
所有士兵都陷入沉默,围着篝火静静坐着。除了身周一丈的地方被篝火照亮,其余的世界都是黑色的。
“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家……”
人间已经没有他们的归处了。
如果能让他们回到故乡,他们愿意献出一切,包括生命。
正当士兵们无声悲痛的同时,远处一排排火光靠近。
没有很多人,只是一个小队。
站起来,就是警戒了。
为首的依旧是安康王与安康王世子。
小皇帝颓靡的出了营帐。
安康王肥胖的身躯艰难地下马,世子伺候着。
小皇帝病重的身躯硬撑着出来,他轻轻搀着。
安康王与小皇帝对视,他发现世子却在看着他自己。
“没有人愿意来到这里,陛下。”安康王的态度依旧卑微。
小皇帝看了他一眼:“但你们依旧是来了。”
两方人马都在盯着这里。
“换个地方说吧。”
“好。”
四个人朝某个方向走出几十丈远,不叫其他人跟着。
小卫右很担心,但没有办法。
“陛下,我们的条件依旧不变。只要你肯杀了皇后娘娘,您就依旧是我的陛下。”
“如果您舍不得亲自动手的话,把他交给我们就好。”
小皇帝身体很虚弱,但眼神很坚毅:“你觉得我傻吗。”
安康王知道他不信,跪下来:“我以神明起誓,只要陛下您肯杀了这妖魔,一切背叛都会被肃清。这天下依旧是您的,您仍是我们最尊贵的陛下。”
小皇帝坐了下来“王叔,你为什么认定他是妖魔呢?因为他是男人吗?。”
安康王摇了摇头。
“因为光,因为寒冷?”
安康王又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小皇帝有点惊奇,这会是一个还没有被听过的答案。
“因为世人都认为他是妖魔。”
三个人都怔住了。
“没错陛下,妖魔这种东西,如果不能求诸己身,那么世人所认为的就是其存在。”
火把暖光映照下,安康王的肥厚面庞不再油腻,而是安然的和蔼。
“如果没有我,没有霍青他们,这股浪潮迟早也会袭来。”
“我实在不理解,怎么喜欢男人就成了过错,天下人都是傻子吗?”
“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陛下。你有怀疑过为什么人要拉屎吗。”
粗话,在一个王爷嘴里说出来不太合适,但此时此地只有他们四个人。
“吃了东西当然要排,这有什么。”
“没错,有吃有拉,您与世人都是这么认为的。那么同样,在大家看来,男女相合,孕育生命,繁衍后代同样是自然之理。”
小皇帝沉默了,他接上话。
“人世间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后代的人们有很多,我们两个又不至于教人类灭绝。所谓神罚,都是虚妄。”
“终究是不同的,昔者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帝王一动,万民从之。一旦这种风气盛行起来,那是人类的繁衍就未可知了。”
小皇帝接道:“因为我喜欢男人,所以对女人没有任何感觉。陈贵妃算得上国色天香,同房之时也索然无味。难道人的口味会随意改变?。”
“陛下,民者,氓也,愚者,众也。”
这一场辩论到了终局。
“喜欢就是喜欢,永远不会改变。”小皇帝表明了自己坚决的态度。
火把抖了一下,无边黑夜依旧不为所动。
安康王一顿,欠身一礼:“陛下,我祝福你们。”
很是真情实意,余下三人有点疑惑。
待到安康王再起身时,眼角有泪,在火光下闪着星点光。
“陛下,要知此事非我本意,是先皇遗命,是万民所向。”
小皇帝想到了深爱自己的哥哥,大概明白父皇死之前也有怀疑。
“王叔,人终究是不同的,父皇去了,你又何必冒着生命危险与天下的骂名来做这件事。”
夜风很凉,骤急,有衣衫猎猎作响,不远处能看到营地的火光。
“因为我喜欢先皇。”
……
…
安康王再一次留下了泪水。两行珠儿从那满是肥肉,胡须的大脸上划过,半天都没到下巴。
“陛下,臣有疾,不久将辞于人世。”
他又笑了笑:“如果不是要死了,这话我哪敢说啊。”
“我死后,皇位会暂时传给我这个儿子,然后再传给我皇族之中任何一位有才德者。人类将会重新获得神明的眷顾,我族将延续不息下一个万年。”
小皇帝和他看了一眼安康王世子,世子表情很是精彩。
世子脸都拧的抽抽了:“父王……”
安康王拍了拍他:“你的性子随我,太小气,太钻牛角尖,做不得皇帝,这点你要明白。”
皇位终究不是我的吗,世子咬的牙吱吱响。
“王叔,既然你也是……那你应该理解,这种事情……哪怕把我俩杀了也是改不得的。”
安康王语气骤冷:“陛下,改不得,那就只有请你去死一死了。既然我改得,那么您也必须改得。”
安康王世子是他的亲儿子。
小皇帝和他大概明白了,安康王十几岁就被封到了滁州,极少回京,唯一一回无诏回京是因为先皇要杀昭仁皇子。
或许某一个星夜,少时的安康王扭捏地讲述了自己的心迹。
“好恶心,你是傻*吗,滚开,离我远点。”
然后安康王去了滁州。
他始终期盼着能回到哥哥身边,所以他极早地娶了妻,生了孩子。
他暴饮暴食,把自己喂成一个油腻,丑陋的胖子,不再当年俊美少年的模样。
他用尽所有努力表明:陛下,我不再有那种心思了。
让我回家看看你,好吗?
十年不归。
某一日,不知为什么,先皇想起了这个被遗忘的弟弟。
“做个局,杀个人,就让你回来。”
杀的是与自己同样的侄子。
你会答应吗?
他答应了。
侄子死了,但他不许回来。
不是戏耍,直男的把戏罢了。
又几年后,皇兄要走了,他终于被允许回到京城再见哥哥一面。
“看着我那个儿子。”
先皇驾崩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另一个侄子。
他希望这个侄子是个正常人。
但很可惜,事与愿违。
每天夜里他都会做梦,梦里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终生魂牵梦萦的哥哥,一个是同哥哥年轻时一模一样的侄子……
现在他面前站着他另一个侄子。
这是选择题吗?
不是,因为身后数十万士兵,亿亿万百姓都觉得小皇帝该死。
没有什么“各人自扫门前雪”,因为神罚无法被证明,无法被证明也就无法被证伪,那么威胁就始终存在。
因为小皇帝和他威胁到了世人,所以这个世界不会让他们活着。
就像为什么要到这里说话?一旦教士兵们知道杀了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后娘娘就能回到原本的生活,所有人都会这么做。
这自始至终都是无解的题,先皇和自己都是借口,只不过命运把屠刀交到了安康王的手里。
安康王浑身开始颤抖,泪水又一次流下。
夜风很冷,年老、油腻、丑陋的安康王在哭泣。
”陛下,杀了他吧,世人将感念你的牺牲,一切死亡与不平都会被抹去……
“我绝不愿……再杀死他的儿子……
“我们的存在……本就是世界上最大的错误……
“从一开始,错的就是我们……”
……
说完,不再有任何交集,安康王带着世子走进夜色里,一点余音都没有留下。
“如果我说,他是神明呢?”
没有回答,因为已经走远了。
小皇帝无言伫立,他在夜风中颤抖,感觉好冷,眼睫出生出一点点冰霜。
……
“估计明天就是决战之时了吧。”
小皇帝拖下鞋袜,钻进被窝里。
他还磨磨唧唧地赖在地下。
“赶紧睡吧,今夜他们不会动我们,明天还要早起呢……”
好像在二人初回京城的某个夜晚……他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他还是没有回来,靠着立柱,背对着小皇帝。
小皇帝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拖着还在高烧的身体立马蹦下床,
他的额头,面庞,覆盖着一层冰霜,很浅很薄,不靠近根本看不到。
他闭着眼睛,微微颤抖。
小皇帝想起了他刚出神宫的样子,也是这样体生冰霜,寒冷难耐。
不用动念,几乎就是天生的,小皇帝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身体。
小皇帝在发烧,他身体冰凉。
用温热捂透了寒冷,他慢慢睁开眼睛,打转的不知是冰水还是泪水。
“真的……是我们……错了吗?”
“我们的爱……是错的吗?”
祂开始流泪。
这种问题,换做,两年前,一年前,乃至今天早上的小皇帝,都会毫不犹豫的答道:“我们没有错。”
但这时候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也在怀疑自己。
因为不再有任何相信,因为自我的存在被自我否定,因为心灵不再有任何凭依,所以我们会冷。
小皇帝也感觉到冷。
到底是谁错了……没有人会给出答案,从古至今,每一次都是在用命去探寻,然后被人,被时间通通湮没。
只能抱着,只有彼此。
…………
……
…
安康王回到了自己的营中,也到了深夜。
世子惯例地进入营帐,似乎要惯例地服侍父王安寝。
安康王知道很对不起自己儿子,拍了拍儿子的肩。
“如果我与你母亲没有真感情的话,又怎么会生下你?不要怀疑,我是真心爱你母亲的。”
世子点头应了一声。
安康王心想,看来这儿子的接受能力比自己想的要强吗,有点欣慰。
背身让儿子帮自己脱衣服。
太胖了,自己脱不了。儿子伸过手来——
是一把刀。
世子的脸上现出一种变态的兴奋,肌肉像蛆一样挣扎蠕动,刀子却稳定狠厉地越插越深。
安康王不理解。
“你是个什么恶心人与我无关。”
“但凭什么皇位不是我的?皇位不是我的那我被你恶心这么长时间又算什么?”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红刀子进红刀子出……
如此反复插了几十刀,安康王浑身都是血洞。
“为什么你不能当皇帝啊。”
“因为你随我,你坏啊……”
安康王死了。
世子的心腹过来收拾现场。
安康王有心疾,这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道。
不需要掩饰,有一个借口就好。
那样一个肥胖丑陋的老男人,当了皇帝也是恶心。
他不把皇位给自己,那么就自己来拿吧。
某年春,安康王与昏君妖人交涉之后突发心疾,暴毙而亡。
昏君无道,妖人祸世,万民有水火之灾,有倒悬之急。
钦天监齐大人夜观天象,上请天谕,无道昏君与妖人会被诛杀,新的人君将重新掌管天下,让人间再一次获得神明的眷顾。
昏君未亡,
世子称洛阳王。
……
…
小皇帝发着烧,睡觉时却有一个清凉的人形抱枕,睡得难得得舒服安稳。
当然,更因为是与他最最心爱的爱人相拥入眠,所以在幸福中睡得很深。
小皇帝有一件事说错了。
如果是安康王的话,确实不可能当夜杀过来。
但问题是安康王已经死了。
新的洛阳王不是什么好人。
钦天监的人算好了最好的出征时间就是子时,阴阳交接。
这边还在睡梦中,小皇帝难得睡了个好觉。
他从小皇帝怀里轻轻挣脱,在他额头轻轻一吻,披了件衣服走到营外。
卫右听到了地动之声,整装待发,神情肃穆。
小丁太监虽然已经衣衫破烂,但还是酷酷的,么得感情。
蛮族少年有些紧张。
白大人向他深深鞠了个躬,又觉得礼行小了,
于是跪下叩头。
所有人跪下,三拜九叩。
他轻轻嘘了一声:“不要吵醒他睡觉。”
背后千里之外是神山。
他想起了什么
所以开始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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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乱,如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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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