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魔

　　崇山峻岭一望无际，若不是有叶不归识得前进的道路，恐怕其余人都要多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到梧桐老人。

　　脸上被意外的冰凉给刺激到，越十一睁开眼来，原来已经开始飘雪了，像是棉絮一般轻柔地落下，他并没有体会到雪景的唯美，只是转了一圈眼珠，就又把眼皮合上了。

　　风越刮越猛，雪越下越大，几人冒着恶劣的天气翻山越岭了一日，终于在天完全黑下前赶到了银装素裹的玉尘山庄。等仆役将一行四人迎进庄内后，单引醉和姬尽欢才发现这江湖中颇负盛名的玉尘山庄并不大，大约也就同无忧教中的医阁差不多大小。

　　叶不归问那仆役道：“师父休息了吗？”

　　仆役一边领路，一边回道：“主人还在书房。这两日主人虽不说，但我们都看出来他十分挂念少庄主。”

　　只是说了几句话，书房便走到了。仆役叩了叩门，房内传来的应答声尽管苍老，却显得十分矍铄。待推开了门，仆役便退下了，叶不归带着姬尽欢和抱着越十一的单引醉进门。书桌前坐着一位手拿书籍的白发白须老人，与叶不归同样穿着一身白衣。

　　叶不归不等梧桐老人开口，便先单膝跪地，严谨地拜见他的师父，自责道：“师父，不归有负您的重托，并未化解此番江湖纷争。”

　　梧桐老人放下手中书本，起身离座，他一手扶起叶不归，一手拈须道：“看来此事不易解决。”说完，他又将目光放在叶不归身后的单引醉和姬尽欢身上，道：“单教主和四皇子殿下，老朽有礼了。”

　　就在姬尽欢不解自己的身份如何暴露了的时候，单引醉已经谦虚道：“在下可不敢受前辈这一礼。”

　　梧桐老人放声一笑，又将视线移到单引醉怀里的越十一脸上，他并不多问，反而说：“你们中毒多日了。”

　　叶不归应道：“是的，师父。我们四人所中的是无相毒。”

　　梧桐老人招呼了几人入座，待到叶不归将下山后的情形都简要转述了一遍之后，越十一终于从适才的睡眠中醒了过来，张开眼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那墨瞳便盯着梧桐老人不放——他还从未见过这么白的一个人。

　　单引醉见人醒了，倒了一杯热茶，道：“贤弟要喝水吗？”他也不等人回应，自顾自含了就渡进越十一口里。

　　就在姬尽欢为自己皇叔羞赧的时候，梧桐老人却仿若没看见一般，道：“无相毒乃鬼医所创，二十年前鬼医销声匿迹之后，江湖上再没有过无相毒的出现。”

　　他示意叶不归伸手，自己一边拈着须，一边为叶不归把脉，最后，他得出结论：“确实是无相毒。”

　　说着，梧桐老人又一一替姬尽欢和单引醉号了脉，到越十一时，单引醉将怀里人的手臂抬放到桌上。

　　这个向来潇洒的教主第一次欲言又止：“十一他……麻烦前辈多费心。”

　　自梧桐老人的手指搭上越十一的脉搏那刹，屋内几人同时情不自禁地屏气凝神起来，注视着梧桐老人的每个细微的表情。他们如此矛盾，似乎是很想知道答案，却又抗拒着那个答案。

　　梧桐老人的神色凝重起来，向来放松的眉间微微用起了力，连带着单引醉的手掌也逐渐收紧了。

　　“你们四人都中了无相毒？”

　　叶不归回答他师父：“是的，当时太医即刻为我们把脉，确认我们都中了无相毒。”

　　梧桐老人的手指没有收回，依旧在探着越十一的脉，道：“你们三人确实都中了无相毒，而且毒性已深，恐有多日了。至于这个孩子……”他顿了顿，又道：“他没有中毒，或者说，他的毒已经被解了。”

　　就在叶不归和姬尽欢震惊不解之时，单引醉却说：“确实有可能。当日十一中了杜鹃泣血，却过了几日便没事了。我只想知道，他身体现在可有不妥？”

　　白须老人沉思一番，才缓缓道：“从他的脉象来看，并无不妥，然而老朽试用‘医脉’探入其内后，察觉到这个小兄弟似乎练功不慎，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单引醉看了越十一一眼，说：“怎么可能？我教他的都是最基础的内功，别说他才练了三成，就算他练完了，也不过是强身健体。”

　　老人终于放开了越十一的手腕，认可道：“确实如此。所以从脉象上并无法发现，他走火入魔的原因似乎不是因为练武造成的，倒更像是天生根基错乱而引发的。”

　　梧桐老人取了纸笔，为他们写下药房，叫人仆役去熬药，又吩咐叶不归道：“不归，先带他们去客房安顿吧，等解药熬制好，再叫你们来服下第一帖。那孩子就不用了，让他先睡吧。”

　　三人隐约听出了梧桐老人的意思，告退离开。

　　客房内，单引醉将越十一安置在床榻上，替他改好了被子，看到对方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想要调笑几句。

　　“贤弟这样看着，会让大哥以为你在邀请我一同躺床上。”

　　以为越十一定是继续呆呆地看着自己不动，谁知隔了一会，越十一却闭着嘴发出了一个鼻音：“嗯。”

　　心中的狂喜宛如飓风般扫荡而过，单引醉强压着想将贤弟吞吃入腹的念头，笑道：“不要怕，大哥喝了药马上回来。”

　　越十一眨了眨眼睛，目送单引醉离开。他知道那老人是故意将他支开，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什么秘密是唯独不能对他说的？不过他没有忧虑很久，因为他想到，武林中的事情，也确实有许多是他不应该知晓的。

　　然而，这次他猜错了。

　　其余三人再次回到书房中的时候，药明明还在药罐中熬着。梧桐老人在书架前沉着地翻找着书籍，对于那阵跟随着三人一起进屋的冷风丝毫不在意。

　　第一个开口的自然是单引醉：“十一他还有哪里不妥？”

　　梧桐老人又阅读了几页，才将书放回书架上，拈须回答道：“走火入魔已经是极度不妥。”

　　“若现在停止练武呢？”

　　老人摇了摇头，道：“此事并非因由他练武所起，而是他自身。”

　　单引醉沉声说：“他恐怕是被人常年喂服药物所致。”

　　将越十一的情况复述一遍，单引醉便看着梧桐老人脸色也逐步凝重起来，屋子里开始了长时间的静谧。

　　梧桐老人一遍遍捋着自己的白须，终于又开口：“倘若是这样，那便是有人刻意为之。之前我已经用‘医脉’探过，他身上并没有毒，更像是天生如此，既然无毒，老朽也无从化解，只能明日试着用银针调解。但是，还请单教主不要抱有太大希望。”

　　单引醉则说：“我与十一相处多日，他平日并无不适，若是让他不再使用内力，想必应该不会有问题才对。”

　　“这便是老朽特地叫你们过来的原因。倘若这走火入魔是由于习武不当造成的，停止习武后自然能缓解，然而那小兄弟却并不是，因此这和他是否习武没有关系。便是说，若无法医好，他不知何时会开始丢失神智。”

　　姬尽欢扭头去瞧单引醉，他想象中的紧张神色并没有见到，单引醉表现得很平淡，如同听到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梧桐老人继续道：“好在他武功不济，若是本领高强，就要多加看管了。”

　　三人不自觉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白须老者即刻扑捉到了三人异常的表现，直接道：“若那位小兄弟身怀绝技，老朽认为，不如将他留在庄内，一旦出现情况，老朽也可以提早察觉，及时控制住他癫狂态势。”

　　单引醉轻笑一声，道：“若只是控制态势的话，我教的孙延生也定有方式，怎能劳烦前辈？若是为了控制十一，那还有在下，望前辈放心。”

　　梧桐老人也不勉强，只是模糊道：“小兄弟他，恐是一劫。”

　　单引醉笑道：“他确实是一劫。不过不是武林的劫，而是我的劫。”

　　讨论就此终结，三人服下梧桐老人的第一帖药剂，都回房就寝。单引醉方才回屋躺下，一旁的越十一就睁开了眼睛。感受到视线，单引醉侧过身来，用手肘撑起自己的上半身，笑眯眯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越十一，而对方也安静地回看他。

　　教主忍不住低头在他的贤弟唇上轻轻印下一吻，似乎不经意地提起：“贤弟觉得此地如何？”

　　越十一不解地望着他。他们到的时候他已经疼得迷迷糊糊昏了过去，还未见过这里的环境，又谈何会对这里产生看法？

　　“如果待在这里，对贤弟的身体有好处……”

　　单引醉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越十一的目光已经很明显产生了变化，从困惑到恍然，再到惊惧和悲伤，每一点变动都被单引醉清楚地读了去。

　　“不过若是如此，大哥恐怕会对贤弟十分不舍，不如我二人一同回无情崖？”

　　越十一急忙出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