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妨惆怅是清狂

　　科技组的人在三层固定好铆钉，把平行绳索系好，另一端则系在了邱初腰间。江悠远紧张地用手帮邱初扇风，一边叨念，“师姐，要开始了，你不紧张吧？不紧张吧？啊？”
　　邱初感觉自己此刻像个演员，以照模拟程序给出的方案为剧本，周围那么多人在等着刻录她的举动以查出两条性命逝去的原因。
　　她苦笑。陆祈还没有来，对面的测速仪和高速摄像机都已经就位，只待她出镜开拍。
　　不等他了。
　　邱初对江悠远点点头，走向自己命运的拐点，一如五年前。

　　那时她大学刚刚毕业，陆放早已在公安混得风生水起。陆祈在澳门进修，放心地把她交到陆放手下代为看管一年。
　　邱初安定下来不久就赶上大规模的公检联合模拟作战，旨在提高侦查人员的实战水平，要求各机关自行组队进行团队作战。
　　陆放正儿八经是国家高级警校毕业的警官，当仁不让成了公安方面的带队者。作为哥哥，存着私心想让自家小妹多历练历练经经场，陆放不顾邱初资历尚浅，把她的名字写进了自己的队伍。
　　“邱初同志，模拟作战时要进我的队啊，哥哥大人一定会多多指点你的，多多指点。”陆放笑起来露标准的八颗牙，晃了晃手中的人员清单。
　　邱初瞬间总血量值飙升，“哇，知我莫如你啊哥哥大人！他们都说我不够格参赛，只有你懂我有多想玩一次模拟战！来，凑近点儿让我亲亲！”
　　“虽然我很想，但是，”陆放推开她嘟着的小嘴，“我已经结婚了，妞儿，你没机会了。”
　　“去你的，你还当真啊。”邱初回敬他一掌，“我要告诉陆祈你调戏我。”
　　“你敢告诉他，我就敢把你名字删掉。”他威胁她。
　　“我错了，陆放哥哥你最好了！”
　　“嗯，这还差不多。不过，别抱着玩儿的态度去啊，就当那是真正的战场，敌存我亡，大家都知道你是哥哥我的人，可别给我丢脸。”
　　“知道了，队长，在您英明的领导下，结果必然是敌死我活啊。”
　　“这话我爱听，”陆sir受用地点点头，“队里其他几个之前都跟我一样接受过特训，我得给你补补课啊，战术、队形、命令，内容还是挺庞杂的，一个月的准备时间，还得抽几天出来演习，你没问题吧？”
　　邱初干脆地行了个礼，“坚决完成任务！”

　　接下来的一个月，邱初每天跟着陆放学实战知识。邱初大学有一支流动特警训练队，她曾一时兴起去跟着训练了几个星期，好歹对基本的作战队形、手势号令有点印象。陆放见她领悟力不错，教起来省时省心，便教了她几招华丽的表演式套路，满足她耍帅的虚荣心。
　　战前演戏时，邱初与队员配合默契，让之前不看好她的人彻底改观。陆放乐呵呵地把她对自己的溢美之词照单全收，一面开始跟着小丫头期待模拟对战日期的到来。

　　那天是阴天，虽无烈日，却比前几天更为燥热沉闷。
　　模拟作战地点依旧是远离市区的那座杂草丛生的废弃工厂。这废工厂虽破旧不到断壁残垣的程度，但门窗全、墙表地皮全部脱落，粗糙的钢架结构裸露在外，久久无人问津也积满了尘土和碎渣。
　　邱初他们小队全副武装着迷彩，隐蔽在楼后待命。
　　“电视里不都穿着黑色的衣服么？”邱初小声对陆放抱怨着，“带着黑手套穿着防弹衣和头盔，帅惨了。我们穿的这是什么啊？”
　　陆放弹了她的脑门一下，“这么热的天你想穿防弹衣？你当这儿是中暑圣地、想倒在这里吗？机灵点儿，别掉队。”
　　“哎呀知道了！”

　　作战的终极目标是解救被“恐怖组织”绑架到工厂三层南部某房间的“人质”，哪一支队伍率先解救人质即是赢家。
　　陆放带领的小队从整幢大楼的后方出发，是非常不理想的起始地点，极易被守在工厂四周的“哨兵”发现。陆放仔细研究了地形图，决定绕到北侧楼梯，直攀三层，而绕到侧面就要突围集中在楼角的敌人。陆放做了个手势，大家立即明白，形成两个倒三角，集体向前推进。
　　底层长满了一人高的野草，还有工厂地基里崩脱出来的坚硬钢丝，他们前进的还算顺利。忽然有人发出警报，敌人发现并正在包围他们。陆放不慌不忙，带着人横向移动到包围圈的中心，然后发挥三角队形的优势，两面开火，利索地解决掉第一批麻烦。
　　他们的枪里面装的是颜料子弹，被他们打中的人衣服上爆开红色颜料，被陆放击中的那个红色颜料更是爆在了脑门中央。那人脱了帽子向陆放致意，祝他们好运。
　　邱初兴奋地对陆放竖起拇指，陆放风骚地对她眨了下眼。一队人悄无声息地翻进楼梯，陆放示意放慢速度，楼梯拐角处很可能有埋伏。果不其然，在二层梯口有子弹穿风而来，“噗”地绽放在跑在最前面一人肩膀。那人编号为013，无奈地耸了耸肩，说了声队长要替我报仇啊——她出局了。
　　队里少了一个人，这让大家的警惕性一下子提高了很多，没有人再敢不服从陆放的指挥。陆放只身从墙外攀壁到三层，撂倒了两个守卫，然后传信给他们到三层会合。
　　从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到北楼人质关押的房间要经过一个连接式的通道，这个通道时半封闭的，有一面完全暴露，只有几根方柱支撑。陆放断定裸露的那一面必然会有人监视，贸然闯过去一定会遭到袭击。他目测通道间几根方柱的间距约五米，如果人能快速通过，然后以方柱为掩护躲避袭击应该是可行的办法。
　　现在队伍里只剩下五个人，陆放简单解释了他的思路，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同。“小初，013号出局，你马上去补她的位置，我们改变作战队形，一切听我指挥。”
　　“队长，请专业一点叫我021号。”邱初严肃指出他的错误。
　　“……好吧，021号，请去代替013的位置，移动时注意隐蔽！”
　　“得令！”
　　前两个人前进地顺利，红色颜料擦着他们的衣服打在对面墙上，触目惊心的一朵朵红。
　　见距离渐渐拉开，陆放做了个手势示意下队伍下一人准备出发。
　　邱初见他给出熟悉的命令自己所在位置移动的信号，毫不犹豫地朝通道对面碎步前进。她忘了，自己已经替补了013号的位置，陆放的意思是……不是让她先行。
　　当她反应过来自己领错命令时，距离下一根可以掩护的方柱还有三米左右，她脑中当即一片空白，停在了原地。
　　陆放见她出错本已立刻变了后面的队形，自己紧跟在她后面，她这一停真是致命的失误。她距离前一方柱还有三米，退到后一方柱则只有两米，陆放当即喊道，“小初，快回来！”
　　也许是摸不清对方在搞什么战术，居然任一个人停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敌人一时没有对邱初发动攻击。
　　邱初僵硬地回头看他。
　　毕竟是第一次上场，这丫头的心里素质果然还是不行啊。陆放心里苦笑，身体却仿佛有独立思考能力大踏步朝她奔去，如果她还不能自己做出及时反应，他希望能把她拽回安全的庇护点。
　　“小初，回来！初……”
　　邱初眼睁睁看着陆放伸向她的手划出一道弧线，消失，连同他整个人。
　　顷刻，地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对面楼层有人尖叫：“紧急情况暂停作战！”
　　邱初做梦一般探头望向楼底，看到她这辈子永远摆脱不了的梦魇。
　　陆放仰躺在地，大片大片的血从他身体里留出，在地上蔓延出血色湖泊。
　　更让人不忍卒视的是，地基中翘起的钢丝，直直穿过他的喉咙，血淋漓地指着她。
　　邱初就那么一直站着，看着，看着一群涌动的迷彩把他包围，看着白衣人抬着担架来，看着陆放被抬走。
　　她像丢了魂魄，睁着空洞而没有焦距的眼睛。由于有目击者证实陆放是失足坠落，侦查人员在他失足处发现了那块松动的钢板，案子被定性为意外事件，就此侦结。

　　五年间，她多少次从梦中惊醒，冷汗把睡衣都浸湿。陆放的死状一闭上眼睛就鲜活，她生不如死。

　　邱初站在当时准备前进的地方，攥紧了安全绳。记忆一帧帧回放，她身体没办法控制地颤抖。

　　陆祈驱车赶到工厂，下车抬头就看到她。
　　大概是感应到他，她睁开眼朝他的方向看来。
　　陆祈心中正经历一场海啸。
　　邱初却忽然平静。他来了，她……要给他和自己的未来一个交代。

　　侧身向当年陆放站立的位置看了一眼，仿佛又看到那命令自己前进的手势，邱初一猫腰，循着记忆向前奔去。
　　陆放教她的，隐蔽移动时，脚下步伐细碎，但要灵活。
　　距离那方柱三米时，耳边响起陆放焦急的声音，“小初，快回来！”
　　邱初停住，回头。
　　空无一人。

　　“她跑过去了！”掌控高速摄像机的人惊呼，“她从杀人钢板上跑过去了！”
　　“师姐！”江悠远从通道另一头走过来，赶紧解开系住她的绳索，声音竟然哽咽，“师姐……你过来了……钢板没有塌下去……我们成功了……”

　　邱初低头看楼下，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根钢丝从杂草间伸出。
　　陆祈在不远处看着她，他眼中是什么，她看不清楚。邱初想睁大眼睛看清楚一些，再清楚一些……
　　“师姐！”
　　“初！”
　　只听见这两声惊呼，邱初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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