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赋

　　次日晨起，姜韫睁眼看着屋中陈设有些恍惚，坐起身后定了定神，这才想起自己现下是在陈国的涂钦府上。
　　唤进红烛梳洗好之后，用完早饭却不见桑闵的身影，院内伺候的人说，见他同涂钦匪在水榭下棋，姜韫随人带路寻去。
　　走近水榭，便见到二人相对而坐，坐在水榭中下棋说话。此时还不算太热，阳光照在身上倒也不觉燥意。
　　桑闵着青衣，涂钦匪穿白袍，着青衣之人手摇纸扇，似是说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副自在随性的样子。对面的涂钦匪模样温和，整个人松弛却透有端正的坐着，一副好教养的模样。
　　姜韫行至二人身前问候，随后坐在桑闵身旁静静地看着二人的棋局。
　　“一路行来可是热了？”桑闵见姜韫似有红意的脸色，给她扇风轻问。
　　“无妨，出来走走见见太阳吹吹风，畅快许多。”
　　“姜姑娘可还住的惯？若有什么短缺可让侍女告知管事安排。”涂钦匪对着坐在桑闵旁边的姜韫说。
　　“涂钦先生有心了。”姜韫客气道。
　　“涂钦兄身居国子学祭酒之职，倒是轻松，这才能让我与涂钦兄在此下棋啊。”
　　“桑闵兄说笑了，国子学不似三省六部，自然清闲些。更何况，二位是涂钦府的贵客，自然是要好好款待的。”二人似打趣般对话道。
　　姜韫看着眼前这个人不禁想到，涂钦一族钟鸣鼎食之家，历任家主自是身兼合族之任。到了涂钦匪这先是权利上缴，再听今日这一番说辞，倒像是无心庙堂之人。但此人给人感觉心思缜密，又过于云淡风轻，倒一时看不清楚了。
　　涂钦匪觉得有道目光盯在自己身上，抬头对上来人，与姜韫视线撞在一处，姜韫微笑点头示意后，又定定的看向别处，像是在发呆。
　　姜韫发呆之际，身后传来疾步的声音。一盏行完礼，给桑闵呈上一封加急信件。
　　桑闵看完后看向姜韫道“我有急事需外出一些时日，你······”桑闵这急事似是不能带她，也对，急事自然是快马加鞭，姜韫不方便跟着，况且离开这段时间错过涂钦夫子，不知得等到何时。但是也没有理由放姜韫独自一人在这啊。
　　桑闵与姜韫犯难之际，听到涂钦匪开口，“国子学除了教授高官勋爵子女，特设‘知苑’迎诸国学子。若是姜姑娘感兴趣，匪可作安排。“
　　姜韫听了感激道“如此，便谢过涂钦先生了。”
　　“既如此，那便有劳涂钦兄了。事急从权，现下便要备马出发，告辞。”桑闵与涂钦匪道谢完与姜韫转身离去。
　　“阿韫放心，阿兄定快去快回······”桑闵柔声安抚道，二人渐渐走远，涂钦匪放下手中棋子，一副出神的模样不知在想些什么。
　　涂钦匪安排人带姜韫入国子学，姜韫呆了几日了解了大概，‘知苑’分东西两苑，东苑是男子，西苑为女子，一应俱全。但来‘知苑’大多是别国高官贵人之后，上课倒是自由，无须遵守国子学课时严谨的守则。学生所带仆人皆安排在住所周围，只是学堂是不能进的。
　　今日给西苑上课的是国子学的仲申先生，姜韫坐在学堂一角，听先生讲先朝女子诗《鸿雁》。
　　”此诗可谓佳作啊，乃先朝淑柔皇后所做，淑柔皇后温惠贤德，与夫君伉俪情深。此诗便是二人成婚不久所做，你们有什么见解也说来听听。“
　　“先朝淑柔皇后出身世家大族，乃文采品德高洁之人，且育有昭明太子，堪称女子典范。”说这话的是卫国御史大夫的女儿夏歌，平日里言行举止皆是名门规范。众人听完也大多点头称是。
　　“文采斐然与生儿育女何干？又与夫妻情深何干呢？”姜韫淡淡发出一声疑问，众人看向她。
　　她说出心中所感“淑柔皇后的诗句文词精妙，诗中之意更是令人称赞，如此得世人传颂百年，可见作诗之人才学见识非我辈可及。但百年来提及她的诗，更多的是赞扬夫君的宠爱，儿子的仁德，忽略了她的才学。依学生看，从古至今文人墨客，官吏大夫大多是男子，言语间总会有些偏向。若女子能入仕为官，在史书笔墨中占得一席之地，定能同男子一样畅谈古今针砭时弊。”姜韫说完学堂内向她投来的神色各异，有诧异，也有认同，大家低声讨论。
　　“哈哈，姜姑娘的这番道理倒是很久没听过了，今日便到这里了。”夫子说完便离去了。
　　姜韫觉得堂内有道视线似乎一直盯在她身上，看向周围卫国、晋国的贵女们却没发现。
　　不经意转头看向堂外时，看见涂钦匪站在廊下，不知何时来的，出神的望着远处。
　　风乍起，吹的院内竹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打在墙上，墙壁上的竹影摇曳生姿，像是在刻画什么，月白色的衣袂随风而动，廊下的身影看去好似天地无心一般。
　　“涂钦先生今日怎来了？”
　　“先生偶尔也会教课，上次女子八雅中的茶课便是他教的。”姜韫听着前面两位小姐的对话，把目光从窗外移回到书籍上。
　　下午，姜韫呆在学堂后的凉亭中看书，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姜韫抬头望去，一女子身着菡萏色衫裙，款款向姜韫走来。一双含情凤眼，眉尾轻挑，神情似笑非笑的看着姜韫。
　　姜韫识得此人—陶宣，她也是知苑的学生，与她在同间堂内上课。二人平日并无交集，且座位一南一北相隔较远，极少交谈。
　　姜韫放下手上的书起身，“陶宣姑娘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陶宣拾阶而上走进凉亭中，“方才听姜姑娘在课上所言很有道理，特来请教。”
　　“不敢当，大家同为学生，哪里敢谈指教二字呢。”姜韫抬手请陶宣坐下，二人坐在凉亭里，蝉鸣声在偶尔拂来的热风中，添了一丝燥热。
　　“姜姑娘如何看待先朝开国沈太后呢？”
　　“沈太后治世之才，谋略政见不输男子，令人敬佩。”
　　“是啊，乱世枭雄，治世之才，可后世也只是将她比作训帝的附属品。若是训帝薨后，她临朝称帝，想来必是不一样的景象。”陶宣说这话时紧紧的盯着姜韫。
　　姜韫听到这话看向陶宣的眼神沉了沉，“沈皇后选择以皇后之位治理天下，自是有她的打算。女子临朝称帝且不说百姓接受与否，群臣心中对女子的偏见，还有各地藩王若是以此为由，引发战乱，岂不是违背了训帝与沈皇后昔年统一中土之心。天下太平才是沈皇后政治大略所显，若是为了一己私欲，将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那沈皇后怎值得后世百年赞颂呢？”
　　“姜姑娘很是心善，只是若在太平盛世也就罢了，当世天下分裂已久，只一味的心善仁德，便是只能一直呈此现状了。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怕是到了那一日，姜姑娘的仁德之举，是阻止不了天下大势的。况且，男子所成之事，女子未必不能，甚至可以做的更好些。”陶宣的语气中含有诱惑之感。
　　“那依陶姑娘所言？”
　　“历朝历代唯有改革之举方能保长久，若······”陶宣看着姜韫微微的勾了勾唇角道，“若是天下女子不仅能入仕为官，还能往更高的地方走去，想来会有更多沈皇后之流为国为民。”
　　姜韫听完陶宣所言，心跳有些乱，眼睛看着陶宣的神色里，探究中略有一丝诧异。姜韫随后垂眸，收起情绪，再抬眼看向陶宣时，面色温和道，“陶姑娘所言令人敬佩，若是不动兵戈，让天下百姓老有所依，幼有所养，实乃天下人之福啊。陶姑娘这番话，姜韫受教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姜韫说完便起身离去了。
　　“姜韫？比我想象当中的有意思。”陶宣看着姜韫渐渐从凉亭离去的身影，像是发现了引起兴趣的事物，直到看不见姜韫的背影，这才从凉亭离开。
　　姜韫走在去往学堂的路上，迎面碰上涂钦匪。“先生这是去往何处？”
　　“下午西苑夫子有事来不了，我来替他。”姜韫听他这么说，想起了下午好像是有课，是八雅中的‘酒’。
　　“姜姑娘这几日在国子学可还习惯？”涂钦匪声音清正的问起。
　　“劳先生挂心，这国子学夫子所授之课很是有趣。”姜韫客气对涂钦匪回道。
　　“如此便好。”随后二人道别离去。
　　下午的学堂因屋中置有有冰块，倒也不觉得太热。姜韫翻看着手中的《酒飨》，上书：饮酒乃学问之事，非饮食之事。
　　姜韫在齐国参宴偶有饮酒，少时宫中师傅教学也有学习。只是，她这酒量实在是堪忧，故而，二位兄长从不许她贪杯，偶尔大胆一次，酒意上头，做事便乱了规矩章法，自此，便被阿兄严加看管与酒相干之事。
　　还好，今日只是学习，应当不会有什么事情。
　　涂钦匪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的人端着各种精美的酒瓶。大家都被此物吸引，跃跃欲试。
　　涂钦匪命人为每位学子斟酒，开口道“无彝酒，禁沉湎。好风凉面，袂雨时雪；花开满庭，新酿初熟；皆是饮酒的好时候。”
　　“桌上给大家放的是适宜此时节饮用的酒水，‘雪浸白酒’、‘蓝桥风月’与’榴花酒‘。切记，小酌即可，禁沉湎。”
　　“是，先生。”众人一一试过，在这炎热的夏季里，喝上一杯，果然畅快。
　　涂钦匪环视一圈，目光落在窗边的姜韫身上，她盯着桌上的酒看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双眼微弯，唇边翘起，透着满足的意味。饮完清水，又端起另一杯，浅浅尝了一小口，眼睛亮了亮，唇边笑意更肆意了些。
　　涂钦匪也不自觉的弯唇。果然还是个小姑娘，虽然平时规行矩步的要求自己，偶尔天性得以释放，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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