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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秋日的清晨,空气充斥着阴冷。巷弄里四下无人,静的紧。
滕嫚还是那身白衣长裙,外加了一件玄黑毛衫褂,乌黑的长发埋在了她的褂子里,不经意看,到像是一头利落的短发。舒琬挽着滕嫚干瘦的手肘,身着风格与滕嫚相异的西洋裙装,散发着清香的条纹围巾轻掩香肩,脚上的高跟鞋在这条寂静的小径上“咯咯哒哒”地唱着。她们正结伴从菜场走回,手里提拎着鲜豆腐和些许肉菜,这是坚持了十几年的清晨习惯。
舒琬亲昵地向滕嫚吐着昨天的经历与趣事,还时而甜美的笑起来。滕嫚时而点头时而莞尔,静静地听着舒琬开心的分享。
“小嫚,再工作两天,我们一起去郊游好吧啦,今天见的客说可是会给不少银钱,我们还要好好庆祝你的书二次印刷呢,小嫚的书真受欢迎!”
“琬儿,应当是我给你庆祝才是,生日才过,我还未赠你礼物,也不知道再给你添点什么好。还缺些什么?”很轻,很快那语气就被秋风吹散了。
“看吧,你又见外了不是,还礼物,傻啥呀是不啦。对了,昨天接到东南书报局一个记者的电话,说要做专访,我们要快些回去吧。今天有些喨(冷)啊。”舒琬打了个冷颤,兜紧了滕嫚。
滕嫚只是握紧了舒琬的手,示意她往回走。
这巷子里虽是静谧,两条街之隔的浦上大道却是拥挤至极。电车,自行车,汽车,行人;道路,要被挤破了似的。正行驶着的三号电车上,霍尘与向桢被挤得蜷缩在车的一小角,手中紧抱着有些陈旧的公文包。他们不停地向车窗外张望,就怕错过了什么似的。
不知是那司机分神了,还是轨道上多了什么小石子,本就颠簸的电车突然强烈的震动了一下,乘客们都摔了个趔趄,向桢和霍尘也不例外,工作簿滑出了包,掉到了车的甲板上,险些滑出车厢。
“呼,还好。”霍尘舒了口气,勉强挤过人群,又是探头又是伸手,好容易才捡回宝贝的工作簿,疼惜地抖抖尘土。“昨天找的那么辛苦,要是丢了我真是嘚去撞墙去。”
“你啊!”向桢无奈地看看霍尘。敬业的他昨天跑去了政府拆迁办,好说歹说,才允许翻查近期加入拆迁工程的地区记录;紧接着又上了警局询问,更找了不同的地图,圈圈画画的,才知东区的浣昔苑也是被列入即拆迁项目其中之一。于是他决定先跟着向桢去浣昔苑探一探,碰碰运气。
天色亮了许多,霍尘和向桢在街道上边挤边询问那偏僻的地址,有许多人,都不知道那浣昔苑仅两街之隔。
同时间,浣昔苑里的大人小孩都缓缓从甜梦中醒来,准备当天的事宜。刚从菜场回来的滕嫚和舒琬和长辈问过好,就回了自己的屋子。苑里,就只听小孩的嬉闹声与邻居们互相用土话问候,寂静的院子里渐渐吵杂起来。
滕嫚脱下了黑褂,一根简易木头簪子挽起秀发。又拾起木架上的竹盆,往水房走去。一路上瞧见许多扎着羊角辫的孩童套好了皮筋,正一黑一白准备分组,见着了滕嫚,都友好地向着她打招呼,“嫚姑姑好,嫚姑姑早!”
滕嫚稍微加快了一些步子,走到孩子们的身边,苍白的脸上扬起一抹暖意,她微笑回应,从口袋里掏出一手掌的话梅糖。孩子们欣喜地挑着糖果;谢过之后便围成了圈,继续她们的游戏。滕嫚径直走往水房,她正打水,一阵忽然而至的风穿过了与苑大门,扬起了她的白裙。
刚迈进大门的霍尘看见不远处的曼妙,心生好奇,“这是何苑,竟会有这样的女人?”
一边的向桢用地道的土话询问了门口正刨土的白发老大爷,一听这就是“浣昔苑”,开心地一拍掌,心说“功夫不负有心人啊,我的满汉全席有门儿啦!”
舒琬站在窗边梳着她的秀发,正好瞅见门口两个帅气的青年,夹着的公文包破旧破旧的,典型的记者模样,便知是那两位来了,于是轻声关屋门,开始梳妆。
向桢还想多询问那花白的大爷,关于舒琬和滕嫚的事,但大爷的耳背,使得交谈被迫终止,一攥拳,他决定自己找去,只好道谢离开。
“大爷啊耳背了,得自个去找哥儿们一会见。”说着打开工作簿,脚上轻快的,几乎是蹦跳地往前找去。
霍尘见向桢向了西,也不好跟着,只好往反着的方向走,看着远处有炊烟袅袅,想着去那儿再询问。
向桢正翻看着工作簿,见着了那群正跳皮筋的孩子们,便问,“小朋友,请问下舒琬小姐是住这是吧?”
那些小孩听眼前的陌生人唤琬姑姑叫舒琬小姐,都呵呵的笑起来,“琬姑姑,不不,舒琬小姐……呵呵呵呵!”一个说。
“我知道我知道!”另一个积极地举起小手。
“琬姑姑住楼上最头头(里头)的房间里,好找的很呐!”身边的那个指道。
向桢会意,不好意思地笑笑,转上了二楼。见一屋子门敞开着,便径直探去。
屋里的滕嫚正在填装浇花的水盆,听见楼道上传来脚步声,以为是隔壁屋的三舅舅照例来问早,便放下手中的水盆,微笑迎上去。
这一照面,两人几乎撞了个满怀。怎知那对视的一刻,两人的眼光都有一种千年万世的无尽感。滕嫚是专,向桢是宽。向桢还有惊喜,滕嫚却是惊疑。在这昏黄的古宅里,恍然如梦,两个人仿佛是横越三世来相见的。
门外站着的笔直而不知所措的向桢,干净的土色西装衬衫外套一件马褂,头发因为风尘的缘故有些乱,但整个人看起来又精神又俊俏。
“啊,那个,请问您是,舒,舒琬小姐么?”滕嫚的眼眸像是一个无底洞,他快要被这深邃的瞳孔吞噬了。一时间脸颊竟泛起了红晕,和着那溢出温柔神色的眼睛,这下反倒让滕嫚看得越发认真了。
“你找琬儿?抱歉,我不是舒琬。琬儿在西头的里屋。”滕嫚的心底有了一丝震动,多少俊男在她的笔下一笑倾城,流光溢彩,而今,是活生生的从她的思想里蹦出来了么?不,眼前的男人,绝非凡夫俗子。至少在她的眼里不是。
“哦!冒犯了小姐,那,您……想必您是“藤蔓”小姐吧。我是东南日报的记者向桢,是来采访舒琬舒小姐,我给她提前通过电话了。”他毕恭毕敬地,还出示了自己的记者证,而后习惯性地伸出手,“很高兴见到你!”
滕嫚反是将衣袖里的手往回缩了缩,这种突然而至的热情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只觉得很彷徨地漫步在一条幽静的长廊,沿途风景俊美,可是看不到尽头。她点点头。
向桢的脑海里闪过一丝尴尬:‘是冒犯了她,她生气了?还是她不喜欢这样的方式吧。’“对不起啊小姐,我……”他吱吱呜呜的语塞了,再想寻求她的肯定时,眼前的黑眸怎有一种悲伤的雾气笼罩,竟渐渐黯淡,黯淡……
“嗯,我是滕嫚,我领你去找她。”许久才听见的音韵,没有生气,那样简单。
滕嫚欠着身,向桢四下打量着;楼阁下是孩童嬉戏。见舒琬的门还是关掩着,滕嫚敲了几声,也不见答应。背过身对向桢抱歉地摇摇头,“琬儿应该在梳洗,方才还未出门。您不介意的话,先进屋里候一下子?”向桢应了一下子,便跟着往回走。
滕嫚的屋子还是保留着清末建筑的格局,屋子里有两个隔段,靠里的那半间被一面刻画着藤蔓的梨花木屏风稍挡住视线,隐约看见简陋的桌台上摆放着铜镜,桌上并没有成堆的胭脂水粉或艳丽的簪环钗佩,倒只有一把木梳和几捆缎带。屏风后的,应该是她的绣床。
邀向桢坐下,滕嫚便起身去倒水。向桢不太好意思,有些尴尬的坐下又站起来。环视四周,仅有一两把圈椅围着这个圆桌,旁边花雕窗框摆放成摞的书。靠近窗台的地方紧贴着一张方桌,上面倒是有些凌乱地散落着报纸和信纸,那应该是她抒发灵感挥笔成章的地方吧。
见他望着窗台发愣,她望见了他眼里,不起眼的绿。那是她心爱的藤蔓。
“那是你的嘛?”向桢看向滕嫚,白衣女子轻握着茶水杯,正淡淡地打量着自己。
“嗯。”她应出了声。
他走近窗台,拨开旁边的一些杂草和石缝青苔,转身对滕嫚说:“这样啊的藤蔓,是长不好的。可以把剪子借我一用不?”他用心地说。她细心地听。
滕嫚递给他一把银剪刀。她觉着心底发痛,因为那生的青绿的小草青苔,正被向桢无情的一刀一刀剪去,散落在未破土而出的藤蔓的土壤里。他又是剪又是捅,毫不犹豫地清除杂物,剪刀划过的青苔,渗出了染绿的露水,像是藤蔓的眼泪。“它疼了。”她在心里哭着,泪竟花了脸。
向桢感知到了身后的湿润,心想这女子也真是够多愁善感的,不经意慢下了动作,“它啊,疼过之后就会长得更壮了。”他努力委婉地解释。
仿佛心有灵犀。
向桢继续他的“工作”,他扭下了些许缠在栅栏上的藤蔓,好些都已经发黄干枯了。折了不少娇生惯养的枝桠,断裂处刺疼了滕嫚的眼。她不禁向前走几步,她想阻止住他的摧残,她感觉到了藤蔓的疼,她比它们更疼!向桢小心翼翼地操纵着剪子,在每一个枝桠缝处多添几道口子,填进些许营养松土;重复着动作。
滕嫚好想冲上前去,制止向桢的“野蛮”行为。当她走近时,向桢却是仍然不动声色,专心致志地处理着四周的杂叶与凝土。或许是那股认真劲儿,看得滕嫚一下子不好当即指责,眼眸触碰间,忽然就没了主意。
许久,残枝败叶成了藤蔓的陪葬品,好容易长得茂盛的藤蔓群只剩单枝,孤零零地屹立在土壤中,虽是又短又小,不过,倒是好有生机的样子,嫩绿嫩绿的,随着秋风摆动。
“浇水的次数不用太多啦,修剪嘛,也不用太勤。它们,也许会疼,但是疼过之后,它可就长大了。相信我啊,这支虽然不起眼,不要多久,它会是藤蔓之王,引领整片藤蔓。”他微笑着端详自己的杰作,边说,转过头正瞧见她恬静的脸庞,那里多了一抹会心的笑意。
眼里的眸子,那样清澈,却又像个无底深渊,陷下去,陷下去……探不着底。向桢越是看着,心不自主地跟着怦怦跳了起来,耳根子暖呼呼的血,跟着沸腾着流到心坎里。
“你……怎么会这些?”滕嫚用着试探的语气,手里递过一方紫色的手帕,上头绣着粉白色的藤蔓花。
向桢笑着接过,拍了拍手上的松土说:“咳,我种过啊小时候,以前家门口养着这堆,老是被我妹妹贪玩拔掉了,还搞得满手都是血。我索性给它除掉一些,没想到,嘿!长好好看,竟然也开花了……”
滕嫚会意。
“咚咚咚。小嫚?是琬儿。”敲门声划过耳际,打断了这繁绕的思绪。
滕嫚迎进了舒琬,背后,还站着个美少年,比向桢多了些书卷气。镜框里的眼睛,有一双浓密的睫毛,好像贴着那镜片似的。
打量过向桢之后,舒琬的额头发烫,眼前一切都模糊了,清晰的,唯有这个一呼一吸都那样倾城的男子。顷刻间,她好似丢了自己。
只叹……缘,千言难尽。
“霍尘,你怎么在这里啊?”向桢打破沉寂。
被向桢这么一问,滕嫚才注意到了舒琬眼里涌出来的痴,她有些怔。这么些年,这是舒琬第一次眼中流露出类似失魂的神情。
舒琬自己也不知道,那样多精彩的男士,环肥燕瘦,都不如眼前的这一位。也没别的什么,就是他满眼不知所措的样子,看看霍尘又看看自己,又再疑惑地、仿佛要试探霍尘的架势,像个需要大人肯定的小娃子。或许是习惯了被照料,这被需要的新鲜感,弄得自己眼红心跳的。却又怎知呢,命运的安排,舒琬终要这么永远下去。
四个人的眼里,含着不同的情感。怎的,交织了……
“呀对。”舒琬缓过神,“这位霍尘先生找小嫚,嘿可是找到我那里去了,可急坏了他了。想必,您,就是向桢先生了?”她的声音犹如一股清泉,耳朵都给冲刷美好了,难怪一副好嗓子。
“是。”向桢领会了,眼前就是他要采访的对象,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见一面的女人——舒琬。淡妆浓抹画不出她的颜,千言万语都道不尽她的美。那种胜似天仙的女人,应该只会出现在画报里。一边想着,见舒琬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往外走。
“‘藤蔓’小姐,我是东南,书报局……嗯……日报的记者霍尘。抱歉,打,打扰了你一些时间,我们……”或是跌进了深邃的眸子,霍尘本就激动的心,更加语无伦次起来。
“嗯。”滕嫚点点头,不舍的目光定格向桢的背影,那个,走得匆匆的背影。
阴沉沉的天,飘起了雨丝,越来越密。渐渐地,雨大了起来。
滕嫚邀霍尘坐下,走来窗边盛茶水给这位访客,凝望着窗外的噼噼啪啪,回想起方才温柔的声线。“天,是因何而泣,还是因情字难解啊。”她在心里念着,未觉水已溢出了杯子,撒了一桌。
霍尘察觉到了什么,快步走来握住了滕嫚的手中的茶壶。一股暖流递,滕嫚忽得怔住。霍尘望向她,她望着茶杯;时间仿佛就此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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