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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河畔(下)
奈何桥上生生世世,叹息落了又起。
绕过望乡台,望过三生石,饮过忘情水,走过奈何桥,六道轮回因果有报,这黄泉路才算是真正走完。
这些个岁岁年年,生来复往,孟静衣等得有些倦了,扇柄极深刻的字迹在长年累月的摩挲中也模糊了不少。她伏在那修补了不知多少次的木茶桌上,扇子展开盖在脸上,闭眼小憩。
眠得是极浅极浅,半梦半醒中听到了汤勺碰撞木碗的声音。
她一惊,抬起头,啪。扇子滑下,也惊了他。
他的眼眸依旧是极浓极黑,起落间像是敛着一泓清泉。
只是大半张脸上千沟万壑,暗红狰狞如跳动火舌,连脖颈手掌的皮肤也无一处完好。直觉像要下那冥府三层去当被三味真火炼得魂飞魄散的厉鬼。明明是凶狠凄厉的模样,魂魄周遭散发出的气息却绝望而孤独。
孟静衣“蹭”地站了起来,忘了护着她宝贝的罐子,望了问字,只懂呆呆地看着,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心呢,心像是被人掏出来扔到桌底狠狠地搓了几下一样。
他一手端着汤碗,一手拿着汤勺,眸带惊慌。滚烫的汤汁浇到手上,他半晌才后知后觉地跳起来。
第一时间却不是看手被烫伤的情况,而是手忙脚乱地跑到她面前,直直举起手伸来,布满疤痕的手指离她眼角白净的皮肤只有一寸,最后生生顿住:“哎,姑娘你、你别哭啊。”
他简直是慌不择路,隔了大半张桌子便要转身去够那孟婆汤碗,“我喝完马上就走,别怕,别怕。”嗓音仍是前世那般好听,语调却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笨拙和淳朴。
孟静衣不觉得自己哭了,她抹了一把眼角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泪,忽然又好气又好笑。
想他五世性情迥异,何曾有过这般憨厚可欺的时候。念及至此,破涕为笑,故意瞪眼挑眉道:“你给我坐下!”
他是真的被吓了一跳,手中的碗惊得几乎要扔掉,只得端端正正地在桌边坐好,连手都不知往哪儿搁才好。见孟静衣仍是瞪他,只好挠着头发懊恼拘谨地解释道:“我见你睡得那么熟,就没想着喊你起来。鬼差大哥说喝完就可上路了,我、我便自动动手了。”末了似是不放心,又补了一句:“姑娘你若是怕了,就不要看我的脸了,挺……吓人的。”那华光内敛的眸子说这话的时候很是黯淡了几分。
“我又不是人,吓不着。”孟静衣低声回了一句,收走他面前的汤碗换上一早替他准备好的茶汤。那汤浓香醇郁,余味悠长,飘散的香气引得一旁伫立的鬼差都望过来好久眼,着实花费了她不少心思。
她曾听鬼差们私下议论过,他本是大富大贵福泽绵延之命,百年前生生被改写了命格受七世人间疾苦不得善终。可惜未等她开口询问原因,那日议论的鬼差便纷纷住口避她如蛇。
孟静衣看着他舒眉畅快地饮下,第一次由衷地希望这孟婆汤能洗净一辈子的痛苦,洗去他大火烧身的疼痛和炽热。
七月鬼节,普天大赦。
鬼差们也不去勾魂了,和酒鬼勾搭成奸喝成了一片醉醺醺。
孟静衣得了空,便去找子忆玩。
冥府里掌管记忆的阴差共有两个,一个是她,另一个便是子忆。只是她负责魂魄的生前种种爱恨情愁,子忆便管理着冥府公差私眷的身世户籍。
想不到有客比她早一步到。
应是个年轻女子,背对着她坐在子忆面前看不清模样。
子忆见孟静衣来了,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端详眼前女子一会儿,从整墙的书架上抽出一卷翻开,便随手拈只毛笔,对照着案上的宗卷在虚空中写了几个流光溢彩的字。笔尖一挥,那几个字便有灵气一般在女子身边绕了几圈,最后消失在她发顶之上。说不清是真不见了,还是融了进去。
子忆递了只毛笔给那女子,低声轻问:“可知你的名字是什么?”
女子接过笔,迟疑了几分落笔写下。
子忆点头:“回去罢。”一旁等着的小鬼便蹿上来扶起女子走了。那女子转过脸来,惊鸿一瞥,孟静衣终于看清了模样,浑身关于八卦的神经都被调动起来了。
待到她走后,才扑上去问子忆:“这不是阎罗新纳的小妾么?”
子忆捻起块糕点塞到她还想发问的嘴里:“已经不新了,阎罗今日又添了一房。”
“啊。”孟静衣张口,那果子差点掉出来。
子忆抬手合上她的下巴,“她想不开,去跳忘川,喝了几口水就被渡船鬼捞了上来,在鬼界一切都忘得七七八八。”
孟静衣三两下嚼完那块含香果,奇道:“会写名字就成了么?”原来把名字塞回去了行了啊,真简单。相比起记住,果然还是忘记比较艰难一点。她还要去集水取魂择药施法熬上一年的汤。
子忆笑道:“如何不成。无论是鬼是人,和名字都有着许多数不清的牵绊,荣誉,身份,地位,职责,家人,名字代表的含义有太多。”
她点头,又摸了一块含香果塞到嘴里,只听得子忆悠悠感叹道:“若是被洗去了前世今生的回忆,再见到自己的名字,纵千般熟悉,也定然只当不识。”
孟静衣顿时半块糕点噎在喉间,咳得满脸涨红。
一二三四五。
孟静衣把从他手里所得的零碎小物件在茶桌上摆好,眉眼弯弯地一个个望过去。
目光落到最后一个银质的胭脂盒上,忽然又抿了抿唇,止了笑。那盒子表面还沾着些许黑灰和烟熏的痕迹,雕琢着的玉兰花形迹不清。里面的胭脂倒还是好的,盒盖内依旧深深地刻着两个认真的字:
静衣。
孟静衣。
她撑着脑袋一直盯着看,再闭上,方才还鲜明生动着历历在目的一笔一划在脑中瞬间消散不见。
二十七年,九千八百多天,每日看一眼,每每她觉得已然熟烂于心,一转眼又恍如初见。
孟静衣从来没有想过她竟然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以致于那时子忆玩笑般地问起,她却是冷汗淋漓,落荒而逃。
现在那个无法刻进心里的名字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似乎连着某些重要的未知的回忆,但是她无力开启。
孟静衣凄苦地叹了一口气,还是决定不要再为难自己的脑袋好。
反正她记得他便好。
他放下茶碗转身便走的着急,他被椅子绊倒摔在地上的滑稽,胭脂盒从他怀里甩出跳到地面的声响,他捡起来望着她欲言又止的犹豫,他鼓起勇气把胭脂塞到她手里时红着脸呵呵的傻笑,她都记得。
把东西统统收入一个空的汤罐子里,唤了胡鬼差帮忙看着摊子,便去下去桥畔采摘河边的彼岸花以供来年使用。
河畔的花密密麻麻开了一大片,放眼望去就是红艳浓烈的花海。孟静衣不一会儿拔得满手都是红色汁水,艰难地拨开一条小道打算去河边洗手。
那素白的河水映着极艳的花色,鲜明生动煞是好看。
孟静衣饶是望了这些年,也未觉得厌倦,不由多看了两眼,却看见那清澈的河面清楚地映着桥上茶摊的境况。
小小的茶摊旁,一袭素净白衣,长身玉立。
洗手的动作不由顿住,两臂一松,几株彼岸花就那么跌落到河面,随着湍急无声的河水流向远方。
孟静衣抬头望去,那白衣主人也恰好回看。
隔着忘川水,离着奈何桥,那一眼眸光轻落,无波无澜。似是饮过孟婆汤,只当不识,也理应不识。
只见桥上大雾忽起,他率先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孟静衣站起身来,怀里大簇大簇的红颜花朵悉数掉落,霎时间铺的素白江面映起一抹艳色,顺着水流扩散漂浮。起初平稳的步子慢慢变得急促,她动作越渐粗鲁起来,拔开那些花叶繁茂的带刺枝桠,不顾一切地往回跑。
再回到茶摊时,桌面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茶碗。
茶摊前的她,模样狼狈,衣衫边角破烂,白净的手心伤痕累累,满是青涩的气味。
十里长桥,一眼望不尽,影踪杳然。
不应该是这样的。孟静衣呆滞了一会儿,转头问方才代劳招待的胡鬼差。
“他可曾留下什么?”
胡鬼差摇头。
“那么,可曾说过什么?”哪怕是一句茶汤苦涩的抱怨。
胡鬼差叹了口气。
孟静衣指腹轻轻摩挲他饮过的那只茶碗,余温尚在,只是他和她六世以来那种微妙的牵绊和默契似乎消失不见。
他立在桥上的那一眼,无波无澜,却让她心底惊涛万丈。
他是不是,是不是把她忘了。
孟静衣心中徒然生出这样一种想法,不去理会每一世他何曾认识她。
一转念间,脚步已踏上那奈何桥厚重的青石板,任胡鬼差在身后如何劝告呼喊。
孟婆汤能忘情,那么叹息桥,便是要带走往生者关于地府的短暂记忆。
大概走完这条桥,她便连孟婆汤的配方都要忘记。
然而孟静衣顾不得这些,她只想到他面前问一句他到底认不认得她。她不想那些煞费苦心出现在她眼前的名字,那些机缘巧合无独有偶的牵绊,统统成为她过于孤单的臆想。
孟静衣一边走着,便一边忘着什么。
或许是初见时他的骄纵高傲,再遇时他的粗鲁莽撞。
或许是那一世他身为乱世忠臣被酷刑虐杀,她在茶摊边替他续茶,静静听他述说他的凌云壮志家国天下,他边说边忘的模样。
是那一世他生在梨园上演春秋,饮她茶前为她提着嗓子唱的一曲荡气回肠,余音绕梁。
孟静衣忽然便跑起来,急促的步子落在青石板上踏出阵阵碎响。
反正不能忘了他。
她这样想着,可惜一眨眼便忘,只有双腿仍在盲目地跑着。
桥的尽头大雾弥漫,拾级而下有一方宽阔的往生池,连着忘川水,连着,下一世的喜怒哀乐贫富宠辱。
幸而桥边站着他。
一袭白衣,生出几分谪仙般的飘然素净。
他手拿一支木簪在细细端详,清秀的眉头蹙起,侧身而立,闻见声响,便转过望气喘吁吁的她。
孟静衣张开嘴,却不知自己要说些什么,脑袋里空荡荡一片茫然得厉害。
“这上面可是姑娘的名字?”他问,瘦骨嶙峋的手伸到她面前,清癯的面容的带有一丝疑惑。
孟静衣凑过头去看,简单的木簪上刻着端正的二字。一字笔画繁复结构端正,一字寥寥几笔流畅简明。
孟静衣努力想了想:“我不认得。”
“我也不认得,赠给姑娘罢。”他轻道,把木簪塞到她手中,转身向那往生池子去。
就那么一级级不紧不慢地走下去,飘着雾气的水氲湿了他的衣袂袖角,眼看着要没腰沾湿他的黑发。
孟静衣捏着簪子,张口想唤住他,却连他姓甚名谁也不知,急得生生冒出眼泪来,最后干脆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身前似乎有哗啦的水响,他是不是已经下去了,再也见不到他了。
孟静衣想。
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湿漉漉的白色袖子,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盖住了地上眼泪的痕迹。
他蹲在她身前,另一手撑下下巴认真看她,释然一笑:
“我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忘了。”
十里长桥,生来复往。
桥头那间立了不知几多时候的茶摊里,年过八旬的老妪在慢慢地舀着茶汤。
子忆放下饮过的空碗,满足地叹了口气:“多谢款待,小辈下次再来。”
老人把滚烫的汤勺从锅里抽出来,在他头顶狠狠地敲了一下。
子忆捂着头哀嚎:“老人家你打赌输了就拿小辈出气。”
老妪哼了一声不理他,“若不是你偷偷提醒,那小丫头怎么会变得如此执着。”
子忆舔舔嘴巴,一摊手无可奈何:“老人家,您认定的是他路过七世,纵留有信物提示,孟静衣也忆不起,才打赌他们走不到一起。我的依据却是他纵然轮回七世也放不下孟静衣,与我的提醒何干呢?”
二十年后,人间正是太平之境。
洛阳城近来新开了一间茶摊。
摊主是个面若芙蓉的美丽女子,煲的茶清透浓郁,饮下齿颊生香,余味悠长,来往生意好得很。可惜这姑娘实质性情泼辣,二文钱一碗的茶从不许赊账赖账。
有位城外来的书生被人摸了钱包,此刻听闻了规矩好不懊恼。
美人摊主掌着汤勺把那书生瞪得耳根发红,茶客们纷纷饮茶大笑凑热闹,说书人眯眼记下。
当然,这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那个百年前的赌约,大抵也已经被随风消散。
——“你本是十世福泽之人,甘愿受七世轮回之苦换她忆起你的半分机缘,万一她最后不记得你,那这赌岂不是很亏?”
——“我换的不是那半分机缘,而是与她再会的七盏茶时间。此赌于我何输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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