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澄

　　五人拼命奔着，周围的树飞快向身后退去。跑着跑着，代嵘落在了后面，代岑又转身去护他。跑在最前的陆衔琷不停地扭头查看情况。见到异状，他突然停了下来，让其余四人在前，自己在最后。
　　这时，林中的天色已昏暗下来，但他们还是可以看清身后不远处跟了一片黑影。五个人一刻也不敢懈怠，没命的跑着。
　　突然一阵阴风吹过，陆衔琷身后“咻”地射来一支带着倒刺的箭，但那箭并没有瞄准，擦着他的左耳继续往前飞去，再过片刻就要射入代嵘的后背，陆衔琷大喊:“小心！”
　　代岑反应迅速，一个转身闪到了代嵘身后，他双手向后一推，把代嵘一下子推到在地上，接着那箭朝他迎面飞来，他已来不及躲闪。
　　霎时，那箭直插入代岑的左胸，穿透了他的后背。
　　代嵘再回头时，只见一支血淋淋的箭头从代岑的后背中露出。他惊恐的爬起，跑向正往后倒下的代岑。
　　安墨澄跟陆怀绮听见声响，同时回头看去，只见代岑已歪歪斜斜倒下去。两人又转身向他们跑去。
　　在代岑倒地的前一刻，代嵘接住了他。一朵猩红色的花在他胸口上绽放开来，不断变大变深，最后红透了整个左上半身。他嘴里说不出一句话，双眼看着掉泪的代嵘，满是温情。
　　安墨澄脑子嗡的一声，身子向后软了一下，幸得陆怀绮揽住了他双肩，他才不至于倒下去。
　　陆衔琷亲眼见到那箭贯穿了代岑左胸，脚步僵了好久，恍然后，他匆忙跑上来，一把把代岑背在自己背上，然后再一手把代嵘拧起来，大吼道:“快跑啊！快跑啊！他还有救！”
　　代嵘依然颤抖着，陆怀绮跑上前，将他连拉带拽的带着跑。
　　代嵘眼里的泪不停的掉，双眼早已模糊得看不清路，他此时像个没魂的人，只管不停地跑。不知跑了多久，他们终于回到了营地。
　　代峰焘一见到满身是血的代岑后，就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失声大喊:“岑儿！你怎么了？岑儿！”
　　代嵘依旧惊恐地掉着眼泪，沾满了代岑鲜血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两边，颤抖着。
　　陆衔琷背着代岑往司南乔那边跑去。安墨澄跟陆怀绮见情势帮不上什么忙，便跑去周百仁那边，见他一言不发，毫无动作，像是被这情景吓得呆滞了一般。两人便自己排兵布阵起来，让几百个手持武器的精兵良将把那小小的营地围了起来。
　　陆衔琷找了一块稍微平坦的地，小心把代岑放下，半抱在怀里。司南乔没有再问一个字，立马蹲在地上检查代岑伤势。
　　代岑流的血把陆衔琷的后背染红得似帮他披了一块血红色披风，而他怀里的代岑模样更加可怕，脸色苍白如宣纸，半个身子都是红的，黑发散乱，胸口被一只长箭贯穿。
　　周围的人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不敢高声说一句话。
　　代峰焘跑到这边后，将陆衔琷用力推开，把代岑抢来抱在自己怀里，满是皱纹的脸上，已被泪水布满。他颤抖着大喊：“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岑儿怎么可能会受伤！”
　　陆衔琷沉声道：“我们跑回来时，被他们穷追不舍，代大公子为了救代小公子，所以就……”
　　代峰焘咬紧了牙关，双眼凶狠地看着代嵘，低沉吼道：“所以，他为你挡了这一箭！是不是！”
　　代嵘沉默不语，双眼里的泪如泉涌，他无力地垂下头。
　　走到代岑身后检查的司南乔看见了箭头，先是身子不禁退后了一步，然后又蹲下仔细查看起来，之后朝陆衔琷使了一个眼色。
　　代峰焘紧紧抱着代岑，双眼却仍然怒视着代嵘，突然他感到一阵温凉覆上左手。代岑一手抓住了代峰焘的手，眼睛半睁着，虚弱开口道：“爹，你别怪嵘弟，他是我弟，我理应……理应保护他。”他胸口的那只箭跟着他微弱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代峰焘看见代岑醒了，惊喜无措道：“岑儿，岑儿，你醒了，你别说话了！好好在爹怀里休息，你没事的，马上就好了。”忽然，他对着司南乔问道：“他怎么样！他怎么样！”
　　司南乔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恐怕……”
　　代峰焘听言，震怒道：“不会的！不会的！你又不会医术，你说的不对！”
　　陆衔琷怔住了身子，在这危急关头，他早就忘了这一点。
　　布好兵回来的陆怀绮跟安墨澄此时也早已听到了这句话，陆怀绮此时有些担忧司南乔的身份被曝光，隐隐抓紧了袖子。
　　司南乔沉稳说道：“我平时在府上闲来无事便看了一些医书，略通一点医术，我刚才查看了，代大公子伤的是心脏，不消我多说，代总丞应该也明白的。”
　　不等代峰焘说话，代嵘便抢道：“不准！一定不准！我们快回兰台，找御医！”他脸上的泪痕密布。
　　代岑气若游丝，幽幽地说道：“嵘弟，”说完这两字，他停了好一会，才继续说：“以后没有我护你了，你不要再那么霸道骄横了。”
　　代嵘霎时又泪如雨下，跪倒在他身边，呜咽道：“哥，哥，你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听你的话，我听你的话！”他抓住代峰焘的手，恳求道：“我们快回兰台，回兰台！”
　　代岑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说道：“爹，你以后对嵘弟不要再那么严厉了，他是我弟弟，是娘的孩子，也是你的亲骨肉，今后也是你唯一的孩子了，爹……”还没说完，就咳起来，一股鲜血从他口里流出。
　　代峰焘摸着他的脸，抽泣着说道：“岑儿，你不要再说了，我们马上回兰台，回去找御医，他们能治好你的。”
　　代岑右手摸索着牵过代嵘的手，说道：“唉，嵘弟，这次我又是被眷顾的那一个，我就要见到好久不见的娘了……可你……你都不知……不知她长什么样。你。”话还未说完，他的头就重重地垂向了一边，那只被代嵘紧抓的手没了一丝力气，冰凉入骨。
　　代嵘睁大了双眼，看着合上眼睛再没有说出一个字的代岑，眼泪似江水溃了堤，不断落在他紧握的那只手上。
　　日斜西山，整个黄杨猎场内都静谧无声，唯有风声呜咽。
　　安墨澄眼里闪着光，深吸了一口气，肩膀耸动了一下。陆怀绮亦是无言，左手拇指转着食指上的青玉指环。

　　沉默了半晌，代峰焘哭喊道：“杀我岑儿的人，到底是谁！”
　　没人说话，代峰焘又质问道：“周将军，你不知道吗？”
　　周百仁突闻有人叫自己，回过神来：“我说过了，不是我下令叫守卫们离开的。”
　　代峰焘死盯着他：“那他们还会听谁的令，他们是你周百仁的人，还会有谁叫得走！”
　　周百仁反驳道：“我一直在帐内跟各位喝茶谈天，副手也是一步没有离开，这就是有人假传我令！”
　　安墨澄此时也站了出来，说道：“而且刚才那领队面对就在眼前的周将军，却还要费力伸手去指，就说明了传令的另有其人。而且，我没记错的话，那领队的手当时是朝着去打猎的人群的，只是还没有具体指出是谁就死了。也就是说，去传令的人就在我们之中，而那人也肯定是黑衣人的内应。”
　　听闻此言，人们纷纷看着身旁的人，又怕又疑，开始猜测起来。
　　安墨澄补充道：“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但是那些黑衣人是什么身份，我应该已经知道了。”
　　众人惊叹，司南乔也紧盯着安墨澄。安墨澄分析道：
　　“我与怀绮最开始发现那黑影时，他并没有对我们怎么样，是之后我们追他时，才对我们放了一箭。而后来听看到了黑影的人说，他们也只是看到了，也并没有被他们攻击，说明他们可能并没有想全部杀掉我们。”
　　苏载义却不服道：“但吟风就被追杀了啊！”
　　陆怀绮冷静说道：“那肯定是苏公子看到之后，就被吓得大叫起来，大喊大叫当然会暴露他们行踪，理所应当就会被追杀了。”
　　苏载义不语了。人群中又有一人问道：“那他们不想把我们都杀了，那他们来这猎场干嘛？”
　　安墨澄道：“我们追进林中之后，第一支箭就是射向陆将军的，后来大多数的死手也是朝着陆将军去的，甚至于一件他的衣服被认作是陆将军之后，都被射得千疮百孔。这样看来，他们要杀的人是陆将军。”
　　陆怀绮听见这推论后，想起那支擦着陆衔琷手臂而过的箭羽，身上一层冷汗又起。司南乔此时也走到了陆衔琷身边，仔细查看了他手上的伤势，后在他耳边轻言了几句。周百仁听着，又陷入了沉思。
　　安墨澄继续道：“与陆将军有仇的，想来也没有几人了。”
　　陆衔琷自己开口道：“是阙外人。”
　　这几字如惊雷在众人的耳边炸开，苏载义问道：“陆将军怎么知道一定是他们？”
　　陆衔琷沉稳说道：“因为那支箭，”说着指着代岑身上的箭羽，“那箭箭头有倒刺，我当初与阙外打仗时已经见识过它的厉害了，当然认得出。”
　　所有人恍然大悟，只是这时却还不知谁是阙外人同伙，都被吓得各自离身旁的人有了几分距离。
　　此时跪倒在地的代嵘突然捡起身旁代岑的剑，冲开人群，双眼红着，嘴里怒喊道：“我要杀了他们！”
　　见他又要去送死，陆衔琷拦住了他。代峰焘却依旧抱着代岑尸体冷冷道：“让他去，让他去死！”
　　这番话传入代嵘耳朵，他捏紧了手中那把泛着寒光的剑，奋身抵抗着陆衔琷的阻拦。看着这场景，苏载义附身对着代峰焘劝道：
　　“陆总丞，代大公子已经没了，你不能眼睁睁再看着代小公子去送死啊。”
　　代峰焘缓缓放下了手中冰凉的身体，站起来走向代嵘，他整个人瞬间苍老了许多，走路也歪歪倒倒，途中踉跄了好几步。陆衔琷见他来了，自动放开了代嵘，走到一边。代嵘也没有再冲出去，停住了脚步，不停抽泣。
　　众人皆没想到，走上前去的代峰焘一脚把代嵘踹倒在地，那把剑也掉落在地上。他捡起那把剑，一下子把剑锋抵在了代嵘喉咙处。代嵘也没后退，反而闭上了眼睛。
　　陆衔琷一步跨到代峰焘身边，惊道：“代总丞！你这是做什么？快放下剑！是那些阙外人杀的代大公子，你不要迁怒于他呀！”说着去夺那剑。
　　代峰焘左手把陆衔琷去夺剑的手挡在身外，狠狠道：“迁怒？要不是他偏要进那树林，岑儿又如何会死！是他害死了岑儿！这个逆子，今日我就杀了你，让你在黄泉路上为你哥开路！”他手颤抖着，那剑也不停的在代嵘喉间晃动着。
　　陆衔琷闪身到代峰焘右手边，一掌拍掉了他手中的剑。苏载义也在一旁喊道
　　“你疯了！他也是你儿子啊！”
　　代峰焘歪斜站着，说道：“他不是我儿子，当初害死了苇芳，如今又害死了岑儿，他不是我儿子！”
　　代嵘坐在地上，灰尘和污血把他的淡黄色猎装染得脏兮兮，嘴里没有一句话。
　　代峰焘继续喃喃道：“当初你一生下来，我就应该把你掐死，我就应该把你掐死。”说完这句话，他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具染满鲜血的尸体，难以承受的悲痛一下子又冲上了他心头，对着代嵘破口道：“怎么死的不是你！怎么不是你死！为什么要我岑儿去代你死！我的岑儿，他才十九岁！怎么死的不是你！不是你！！”
　　代嵘没有任何言语与动静，整个身子彻底跨了下去，呆滞盯着自己染着代岑鲜血的双手，眼睛里的泪无声的划过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吼完这几句，代峰焘拖着脚步走回了代岑身旁，他弯下腰吃力的把那具早已凉透的尸体抱了起来，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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