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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
一日黄昏,尚樱正歪在榻上,绣一件小小的肚兜,兆和兴冲冲地大步迈进来,"樱儿,看,这是什么?"一面把一个花花绿绿的点心匣子放在她身畔的小几上。
尚樱暗自好笑:成亲以来,兆和从不晓得送些窝心小玩意儿讨好她,不知几时总算记住了自己喜欢吃如意斋的绿豆糕,便时常隆而重之地买回来。虽是易得之物,这份心意还是让她欣喜;当着他的面便拆开,拈起一块送进嘴里。
兆和见了,果然很高兴,顺手拾起绣花绷子,夸赞两句,又陪她尝了一块糕点。
"相公来得正好,且试试这皮袍子。"尚樱下了地,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包袱。兆和忙接过,抖开一看,里头是件紫貂皮做的簇新长袍,毛绒黑得发亮,丰厚致密,触手柔滑。他虽谈不上"衣不厌精,脍不厌细",也曾在地方风物志上看过此物,知道是罕有的极品;待要叹一句"太奢华了!",又恐显得自己太没见过东西,故而微微怔忡。
尚樱见状,便欲接过皮袍,侍候他穿上;兆和这才回过神来,披上袍子,"我自己来,你别累着。"他低头看着妻子为自己整理衣裳,神色温柔,心绪却很复杂,"樱儿,方才……我见枫儿也有这么一件貂皮长袍,你……"这么说,等于向妻子告白,自己刚才先到过姜枫那边;他不免有些局促。
其实,刚才走近丈夫,尚樱已闻到他身上有糖炒栗子的香味,萦绕不去;可是他带给她的,并不是栗子啊。但她还是不以为意,"枫儿那件,论起毛色比不上你这件。横竖是一样暖和就行了。徐妈两口子也有,只不过是六哥哥赏赐的宫中旧物,我让人拿出去翻新了。你们南边来的不知道,京城的冬天没这个很难熬。"
兆和凝视着她,忽然察觉,二人宫中初遇时,她脸上那种跳脱稚气,已经被温婉明净所取代;心内泛起点点怜惜,很想令她再开心些,"说来也怪,以往枫儿那性子犟得很,给什么不要什么,今儿他倒是自个儿把袍子穿上了。"
尚樱笑道:"兴许他原先也想赌气来着,可架不住这天冷呀。"
"不是的,樱儿。日久见人心,枫儿也不是胡涂人,你真心待他好,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明白的。"兆和轻抚着妻子的脸颊,不无内疚地柔声道。
尚樱握着他的手,贴在脸颊温存片刻;方轻声道:"枫儿今天过生日,相公过去陪他吃碗寿面也好。"
兆和万万料不到妻子有此提议,诧异道:"你……你怎么知道?"
"哦,徐妈说的。已经吩咐过了,晚上加几道菜,送到他房里去。"
兆和讪讪地看了看屋外,"怎么小倩没在?我还是等她回来再过去吧。"
"唉呀,樱儿都不管相公的书僮,相公也别管樱儿的丫头行不行?"尚樱嗔笑着,把他推出门去,旋即掩门,将他的身影和感激的目光,一并关在门外。她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低头缓缓摩挲着腹部,轻轻道:"娘一点儿也不伤心,也没生气,真的。唔,就不知道你小倩姨,现在怎样了?"
小倩此刻,坐在西郊外山腰的一座石屋里,看着临窗一株老树,黄叶片片,风前起舞。一名灰衣男子,斜歪在她对面的榻上,津津有味地翻着一本文人札记,似是浑忘了屋中还有另一个人;但只要小倩站起来,稍向门口移两步,那人便无声无息,挡住她去路。
夕阳的余晖,由她面前的方桌,渐渐隐退至窗边,寸寸缕缕地流逝,小倩终于有些沉不住气,轻声道:"杨师兄,求您放小倩回去吧。天黑了,小姐见不到小倩,会急坏的!"
杨威放下手中的书本,抬头一笑:"师妹不是把郡主瞧得小了,便是看不起你师兄;郡主会不知道是我把你带走的吗?还是那句话,只要师妹答应,不再教那姜枫习武,我当亲自送师妹回府。若不然,只得委屈师妹在这儿留一阵子,待郡主消了那念头再说。"
杨威所率领的齐家暗卫,是连皇帝也不知道其存在的,成员身份十分隐秘,相互之间并不清楚对方的相貌,只凭杨威配制的一种独特香气,识别同袍。那香味乍闻像樟脑,再嗅疑是柑橘,再后来又成了桧木混合雨天的草香……无以名状。杨威抓走小倩时,怕尚樱担忧,就特意在她的房间洒了几滴香露。
"小倩也说过了,小倩六岁没了爹娘,被人伢子拐卖,若不是蒙大少爷相救,老爷夫人收留,哪有今天的日子?小倩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舍了这条命,为小姐尽心尽力!师兄要怎么为难小倩都行,只求师兄不要做伤害小姐的事!"她一急,双膝一软,给杨威跪下了。
二人都是齐家收养的孤儿,以往跟着齐氏兄妹,在终南山上同门学艺,虽不算稔熟,但早就把对方当成一家人了。是以小倩一跪,杨威便失却平日的一派冷漠,慌忙伸手拉她,"师妹快别这样!我若不为郡主着想,早把这件事径直禀告王爷了!何必费这么大的周章,让师妹受惊?你仔细想想,王爷知道了,即使不忍责罚郡主,也会吩咐我马上取了姜枫的性命!"
小倩身子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抬起泪盈盈的一双凤眼,看着杨威。杨威望着她楚楚可怜的神态,口气放得更温和些,"今儿我看你和姜枫过招,他学得很快!再教下去,万一哪天一个不留神,让他得手,伤了郡主,你我就是死了,也没脸去见王爷!"他神色如常,声调不变,却突然转身一扬手,一道银光便向窗外疾射而出!
"哎呀!"窗外传来女子的低声惊呼;屋内两人脸色齐变,争先恐后拉开门抢了出去!"小姐!""郡主!"
"大惊小怪什么?"尚樱含笑站在门外,把一柄精钢锥子递给杨威,"杨师兄功力深厚,我差点接不住,掉到山下怪可惜的。"一面说,一面自己往屋里走。"这地方还是老样子。"杨威的这个住处,几年前她贪玩,跟踪尚楠来过,被哥哥捉进屋里,少不免挨了一顿打,警告她不许向任何人泄漏。
小倩看她毫发无损,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赶紧扶她坐下。杨威脸上倒是戴了面具似的,看不见表情;心里却突突惊跳,忐忑不安。他闩上门,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尚樱面前跪倒,"杨威无礼妄为,请郡主责罚!"
"樱儿不能受师兄的礼,论师门,你是长,我是幼;论身份,你是我哥的帮手,不是侍候我的人。"尚樱立即侧身离座,拉起他,"何况师兄一心为我着想,我感激都来不及呢。今早教枫儿练武的时候,我就晓得师兄来了,怕师兄向哥哥禀报,这才将计就计,让小倩跟你走。还请师兄原谅我的小人之心!"
杨威碍于身份,绝少与尚樱相处,这回总算领教到她的精灵刁钻,名不虚传。他站起身来,一直紧绷的脸终于真正舒朗开了,露出了兄长般的笑意。
"师兄刚才总是说,怕枫儿会害了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尚樱问。
杨威又神色凝重起来,他请尚樱坐下,把他在江南查探姜枫身世的情形,扼要重述一遍。
当初孙晓意带着儿子回到江南,在余杭县城落脚,因为她知道,若隐居乡间,清静倒是清静,但儿子就不能得到名师指点,读书上进。她手头有点钱,生活本来无忧;谁料被孙家的人发现了行踪,用她生母作诱饵,把她骗了回去,不仅夺去她所有积蓄,还把她捆送至从前曾许配作填房的那户姓吴的乡绅家中!
其时,原来要娶晓意的那位吴老爷已死,吴家便要不守妇道的晓意殉葬。晓意答应了,只哀求吴家,让她和儿子死在一起。后来不知怎的,让她带着儿子逃脱了,一直逃到了邻近的钱塘县,被姜家收留。
杨威到了姜家村,曾教过兆和、姜枫武艺的老团练也已病故,只从团练家人口中得知,姜枫自小习武十分上心,常常嚷着要报仇雪耻;有一回,恰巧吴家的一个儿子路过姜家村,只得十岁的姜枫竟尾随人家到僻静的山路上,拿出匕首,要杀掉那人!他年幼力弱,当然不能得手,被打至重伤;好几天才让过路人发现,给送了回来。打那之后,老团练再也不肯收他为徒了。
尚樱一直专注听着,不时拭去眼角的泪水。她明白,姨娘深深地伤害了母亲,但她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努力弥补,尚樱出生后,晓意花了百般心思,绣了许多花样新雅、手工精巧的小小衣裳鞋袜,哪天长公主心情好些,允许褓母给尚樱穿上一件半件,晓意便整日喜上眉梢,仿佛得了天大的恩典……即使时时提醒自己,要恨这位姨娘,也无法不为她惨痛的遭遇落泪。她缓缓点头:"怪不得相公不准枫儿习武。"
"奴婢猜想,姑爷对姜枫的往事,所知绝不比咱们多,只是怕他闯祸而已。"小倩插嘴道。
杨威赞许地向小倩投去一眼,"郡主,杨威不敢危言耸听,但姜枫心中的仇人,绝对不止孙、吴两家!"
尚樱垂下眼帘,想了片刻,低声道:"师兄没说错,枫儿恨咱们齐家,而在齐家的人里面,恐怕他最恨的就是我,因为……"她有点尴尬地顿了顿,扭绞着手指,"无论我做什么,好像总会伤到他。可不管怎样,他还是我弟弟。他不需要认我,不需要叫我一声姐姐,只要对他好的事情,我都愿意做。我愿意相信,像相公所说:日久见人心。"
她双眼诚挚地直视着杨威,声音仍旧低柔,"师兄不用为了我,有渎自己的职责,只管向哥哥禀报好了。请师兄顺便转告哥哥,不管枫儿遇上什么不测,我都会陪着他;他缺胳膊断腿,我也缺胳膊断腿;他死,我也死。"
"小姐!"小倩失声惊呼,泪水涌进眼眶。杨威也吃了一惊,转身快步走开,闭上眼睛。良久,他沉声道:"郡主放心,杨威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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