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之万里归途

　　一道白色的炊烟从河谷间升起，天已经快黑了。方俞擦了把头上的汗，把烤架上的鱼肉条翻了个面，又撒了点盐。这个简易的烤架是王佐用捡来的树枝搭建的，被方俞摆在离火较远的位置，专门用来烘干多出来的鱼肉。这种淡水鱼因为活动量较大，脂肪含量低，并没有像方俞以前吃的烟熏三文鱼一样，能流出一袋子油来，反而是逐渐缩成干巴巴的一小坨，看起来其貌不扬，但是方俞知道，万一遇到不能生火的情况，这种像牛肉干一样的食品，会成为他们最便利的蛋白质来源。
　　火堆上方的石台，摆着一个方俞从家里带出来的小深锅，带盖的，里头已经煮上了米饭，正滋滋冒着蒸汽。王佐搬了几块扁平的石头围在火堆边，钟逸闻抱着狗蛋，徐晟抱着拐杖，众人纷纷落座，每个人都眯起了眼贪婪地嗅着那热腾腾的饭香。这不怪他们，是中国人就受不了没有大米饭的生活，之前因为没有菜，方俞死活不给他们做饭，说是会辜负这袋珍贵的大米。如今终于是有饭有菜，虽然吃了这顿还不知道有没有下顿，小伙伴们仍旧差点激动得泪流满面。
　　方俞看了看旁边用姜片和料酒腌好的鱼块，估摸着米饭差不多了，把小深锅端到了火堆附近保温，用两条粗壮的树枝把灶台上的石板撤下，直接在上面架了一口中式炒锅，旁边码了一排调和油、豆瓣酱、酱油和拍好的大蒜，看那架势，是要做红烧鱼了。
　　钟逸闻咽了口口水，他以前就老去方俞那儿蹭饭，做红烧鱼可以说是方俞的绝活，下三碗饭不成问题。罗义甄早从车的后备箱里取出五罐雪碧，放在河里用石头围了起来，用流水冰镇着，这时估摸着差不多了，起身便去河边拿饮料。
　　徐晟一拍巴掌：“对了！差点给忘了！”
　　钟逸闻连忙问是怎么回事，徐晟直接对着河边喊道：“罗义甄，我之前放的塑料瓶就在你脚边呢，帮我拿一下吧。对，对，就是那块石头！”
　　罗义甄扒开两块交叠的石头，底下露出了那个方俞花了十秒做的原始捕鱼器。这个东西实在简陋得令人发指，想到这玩意儿出自一个正儿八经的机械工程师之手，他不禁笑着摇摇头，弯下腰把塑料瓶从水底取了出来。可看清瓶子里东西的一瞬间，罗义甄瞪大了眼睛，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瓶子。
　　那瓶子里横七竖八地爬着十来只接近透明的河虾，最大的也不过食指长，他摇晃两下，瓶子底部竟然还躺着一只刚好有瓶口大的小螃蟹，淡青色的壳，被压在最底下却仍然张牙舞爪的。罗义甄着实有点吃惊，他把水沥干，掂量了一下分量，竟然有三四两重。虽然看起来不多，可这是实打实的蛋白质，还是妥妥的不劳而获，这简直就是大自然的Bug。
　　他连忙拿着塑料瓶回来向小伙伴们通告这个从天而降的馅饼，徐晟也没想到方俞随手做的一个瓶子真的能起效，看着瓶子里爬动着的河虾，高兴得合不拢嘴，把这个破塑料瓶当成宝贝一般就要供起来。方俞一副高人做派，也不管用没用错典故了，高深莫测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倒入姜蒜干辣椒炝锅，火辣辣的香味瞬间爆发，铿锵的翻炒声在众人听起来无比悦耳。
　　小伙伴们使劲伸长脖子去嗅锅里的香味，纷纷点头附和：“不管黑猫白猫，抓得到老鼠就是好猫。”
　　罗义甄不禁好笑，不过也承认了自己当初确实看走了眼，陷阱不在精致，而在一个巧字。小虾小蟹受到饼干渣的吸引，游进漏斗状的顶部后，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等它们穿过狭窄的瓶口进到瓶子的内部，便再也出不去了。这么简单的设计，却恰好能发挥出上下瓶身的长处，真是不可小觑。
　　徐晟凑得离火堆太近，被呛得打了个喷嚏，赶忙把瓶子里的收获上交给方大厨，眼巴巴地望着方俞的眼睛，恳求道：“大神，这些也烧了吧。”
　　方俞把盘子里腌好的鱼块下锅，才接过瓶子，看了眼里头的虾兵蟹将，个头大小不一，本就没多少肉，要是串起来烤，万一焦了，估计那点芯子还不够塞牙缝的呢，可手头上已经没了厨具，这可怎么办呢。他瞥了眼车旁边被钟逸闻他们丢弃的空罐头，计上心来。他示意钟逸闻去把铁皮罐子捡回来，到河边洗干净，然后装上一半水再回来。
　　方俞一面小心翻动锅里煎到一半的鱼，一面在碗中调好酱汁，滋啦一声倒进热锅里，顿时沸腾的蒸汽就冒了上来，在饥肠辘辘的小伙伴眼里，说是香飘十里都不为过。方俞弯腰拨了拨火堆里的柴火，把火势弄小了点，这才盖上盖子焖了起来。
　　钟逸闻端着盛了水的铁罐子回来，方俞在水里下了点姜片，然后把罐子摆到钟逸闻面前的火堆边上，这才道：“掐着虾尾中间那一片往外拔，把虾线去了。待会儿水沸腾了，就把这些都倒进去，煮红了就能吃了。”钟逸闻乖乖照做，蹲坐地上开始拔起虾线来。
　　徐晟急忙道：“那怎么有味道呀？连盐都没放。”
　　“河虾这种东西，自然鲜甜，过度烹饪反而会破坏它独特的风味。待会儿我会做一味蘸料，你们等它一熟就捞起来，沾着吃就可以了。”小伙伴们恍然大悟，原来野生的河虾得用这种吃法，还挺有讲究。纷纷开始行动起来，学着钟逸闻的样子，有模有样地都拔起虾线来。
　　随着天色逐渐变暗，气温也开始下降，围在火堆边上的小伙伴们却觉得温暖无比，这种大伙儿围成一圈准备晚饭的景象，已经好久不见了，甚至让他们联想起自己的家人。可是这些事情不能细想，家，已经成为他们之间一个禁忌的话题，谁都不会主动挑起。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胡乱的猜测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他们能做的，只有像西游记里的师徒四人一样，竭自己所能，往家的方向一步步前行，那里几乎是地球的另一头，而对于他们来说，眼下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明亮的火光在方俞的眸子中跳动，他一把揭开锅盖，红烧鱼浓郁的酱香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伙儿等了这么久，口干舌燥，都不知道自己身体里的水分是变成口水流干了，还是被这篝火给烤干的。罗义甄又跑了趟河边，把饮料搬了回来，一人一瓶，冰冰凉凉，自己也仰头喝了个痛快。
　　方俞用姜末、香醋、酱油和水在一个小碗里调好，递给了正在捞起煮虾的钟逸闻。自己则拿起碗给大家盛饭，这饭煮得火候正好，晶莹细润，颗粒分明，方俞这才放下心来。
　　一开始大家边吃还能边点评两句，拍一拍大厨的马屁，越到后来越是没人说话。也是，大家盼了这么久的一顿饭，光是吃饭就已经觉得嘴巴只有一张有点不够用，哪里还有功夫闲谈呢？
　　狗蛋早被钟逸闻丢到一边，拨弄起了地上的石块，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抬头看向闷头大吃的众人，眼睛里亮晶晶的，一条口水就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徐晟正在往碗里拌红烧鱼的汤汁，一低头见到狗蛋贼亮贼亮的大眼睛，不禁爱心泛滥起来，用衣角给孩子印了印水渍，又挑了一小勺汤饭就要喂到那大张着的小嘴里。
　　方俞见状赶忙喊了句STOP：“我的祖宗！这娃儿也忒小了，牙都没长好，怎么能吃米饭啊！”
　　徐晟吓得手一抖，王佐扭头看了看脚边的小家伙，又看了看方俞：“没事啊，我小时候也吃饭的，在乡下时，还是我爷爷把米饭嚼碎喂给我吃的。”
　　方俞抚了抚太阳穴：“就算能吃饭，可这鱼汤是辣的，总不能让小孩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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