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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故事
“……还有什么怨言?”周防盯盯地看着宗像的眼睛,低沉地问道。
“……怨言谈不上,不过,既然阁下已经把我的那份喝掉了,就请给我茶吧。那个更合我的口味。”
“但是话说回来……”周防伸直了背,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搔了搔,无精打采地叹息道,“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啊。因为我没叫人准备啊……”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用只有眼前的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宗像低声嘀咕了一句。
“我的房间准备了茶室。阁下要来品尝一下吗?用阁下那个幼稚的舌头尝试一下成年人的滋味,如何?”
“啊,好像挺有趣的。”嘴上说着有意思,周防的表情却没有显出多大的兴致,懒洋洋的回答着,周防把毛巾随意地搭在衣襟敞开的胸膛上。
草草地瞥了周防一眼,宗像转过身去说道:“原田君也请过来吧,你的脸很红,可能是泡澡太久脱水了。”
“啊……那个……”慢一步从浴池出来的原田腰里裹着毛巾,半张着嘴保持着掀开布帘的姿势,似乎是在犹豫着到底是要进来还是暂时呆在外面。
中年男人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色。
明明刚才一直在跟周防说话,看也没看过原田一眼的宗像却准确地掌握了原田现在的状况,原田迅速用两只手按住了脸颊,在感觉到惊骇的同时心里也偷偷地有些庆幸,因为他的脸红并非是因为泡澡的缘故,但好在这一点即使是敏锐的宗像也没能察觉到。
宗像的房间十分宽敞,正对中庭的纸门大开,远远的甚至能看见庭院墙外被枫叶染红的坡道。被裹着寒意的风捎带进来的红叶有一两片落在干净的台阶上,为这个几乎没什么意境的房间增添了一丝顺应节气的气息。
但是,若说真的没什么意境,似乎是言过其实了。
房间的正中有一块没有铺设榻榻米的地方,正方形的凹陷中间用土坯做成半圆形的炉子,在那上方放了一只跟人的脑袋差不多大小的长柄水壶。旁边的地上有个小型米桶一样的东西,因为盖着竹编的盖子,一眼并不能看出里面装着什么。
显眼的当然不止这一点,在挂着古风壁画卷轴的下方放着一个拳击沙袋大小的布袋,地上还放着些细小的块状物,在看到那个的瞬间,周防的鼻子里发出哼笑的声音。
宗像在炉子前面的坐垫上坐下,揭开桶上的盖子,拿出水瓢取水注入水壶,然后把炉火拨旺。从未在现实中见过茶道的原田像个孩子一样张着嘴巴看着宗像,对宗像的每一个动作都表现出强烈的好奇,相比之下,周防就显得镇定多了,也许有点镇定过了头,在房间角落拖来坐垫的周防叉开腿大刺刺地坐了不到一分钟,就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打了个呵欠,懒散地躺倒下去。
学着周防的样子从坐垫山之上取下一个放在炉火边,原田跪坐上去,那个让宗像看上去挺直端正的姿势却不那么好做,实际上,坐下去的瞬间原田就听见自己的腿骨咔地响了一声。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而抬起眼睛窥视宗像的瞬间,原田倒吸了一口气。
在面前摆开两只土陶碗的宗像正在用小勺子往碗里放茶,松开的浴衣领口正对着原田的视线,白瓷般的肌肤因为泡过温泉的关系染上淡淡的粉红,令他完全无法转开目光。
没有彻底弄干的头发上滴下的水滴从耳后开始往下滑落,于是原田的视线便开始无意识地追逐那颗水滴。水滴从耳后滴落到颈脖,爬上突起的锁骨花了一点时间,再从那道山坡上跌落的时候就相当迅速,之后直接地从单薄的胸膛上一溜而过,落入更深的下方,平坦的腹部因为衣服的遮盖看得不那么真切,平整地在腰间围了两圈的腰带阻挡了下行的视线……
“原田君。”
“咿咿咿……”惊叫着从坐垫上跌下来,随即对上宗像的目光,原田涨红了脸,一脸虚弱地移开了明显动摇着的视线。
“趁着茶还没泡好的时间,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
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问为什么,宗像镜片下的眼睛细长眼睛一时间变得有些虚幻,无法直视宗像眼睛的原田嗫嚅着动了几下嘴唇,但就算不明白宗像的真意,此时的他也不可能提出拒绝。
“J市有一个失去双亲的男人,啊,J市就在距离镇目町大约三个城市不远的地方。”
如此说来,这个就不是故事了,有确定地方的或许是真实的案子也说不一定,联想到宗像的职业,原田会意地点点头。
“男人在接受资助上完高中之后就业了,在出差到镇目町的时候遇见了一位女性,两个人很合得来,于是交往了一段时间之后,两人决定了结婚,因为那位女性无论如何也放不下这边的一切,所以男人为了心爱的女子选择了入赘女方家。之后两人在这边举办了小小的婚礼,经朋友的介绍,男人在这边也找到了一个小公司做自己熟悉的业务工作,生活就跟在这边土生土长的人一样,平静,幸福。一年之后,妻子为他生下了儿子,一家人搬到了距离市中心不远的小区,跟所有工薪阶层的三口之家一样,为车子房子的贷款每天辛苦的上班,照顾小孩,但是总的说来,男人很快乐。”
缓慢的描述着他人的生活的宗像的声音安稳平缓,经由那个声音,原田仿佛也能感受到那个男人即使失去了最初的家人,却也最终寻找到了自己的归属的平静的愉悦。负担着自己心甘情愿背负的东西,随着向前走的每一步,背负的东西越来越多,但是那个男人想必不会叫苦,正因为是无法回头的路,反而才能专心地低头注视每一个脚印下面开出的花朵,男人正过着名为充实的人生。
原田有点羡慕的扯起笑容。
盯着他的脸,宗像继续缓缓说道:“直到有一天晚上,男人回到家,妻子孩子却还没回来。往常的话妻儿总是会比跑业务的男人先回家,妻子会做好饭菜放好洗澡水等着丈夫,儿子会在开门的时候扑倒父亲的腿上,但是那天屋子里一片黑暗,什么都没发生。”
“……”
“男人跑到小区的公园里寻找,结果只看见浑身是血的妻子倒在沙堆旁边。”
“……”
“就在他回家之前,附近有两个帮派发生了械斗,他的儿子原本在沙堆边一边玩耍一边等待父亲回家,结果被声音吸引,跑过去的小孩子被卷进两队帮派的混战中间,然后……”
咕嘟一声,原田的喉咙里响起令他自己都吓一跳的吞咽声。
“看着孩子在面前断气的妻子无法接受事实住进了医院,男人则……辞掉了工作开始寻找凶手……”
“请等……等等!为什么要去寻找凶手?这,这种事不是应该交给警察吗?”
“哦?理由呢?”
“理,理由?这种事不是当然的吗?就算是发生了那种惨事,但是交给警察去做不是常识吗?宗像先生您不是警察吗?那个男人自己去找凶手这种……您会允许吗?”
“事实上这个男人脑子里所想的并非我所能干涉的事吧,就算我跟他说,请把一切都交给我们,你认为他就会乖乖听话,每天继续上下班,日复一日等着警方的消息吗?换了是你,你会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等待吗?”
原田颓然地将因为激动而撑起来的身体收回坐垫上。
“长时间的等待会让人产生惰性,继而忘记,为了不忘记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大概那个男人是选择了仇恨下去,不是吗?”
面对突然抛过来的问题,原田只能讷讷地重复道:“是吗?”
“是不是呢?”仿佛也有些不确定地,宗像再问了一遍,与原田相对的视线似乎穿过了原田本身,看向了更深更远的所在。
“可是!”原田突然想起了什么,争辩道,“就,就算那个男人是真的想找,有那么容易就让他找到吗?”
“说得也是……”宗像用修长的手指撑住了下巴,在原田感到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哼笑道,“不过即使是我也不得不说那个男人的执著和韧性实在令人佩服,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终于还是让他给找到了。”
“他……报了仇了吗?”
“是啊,报了仇了呢。”
一瞬间,原田露出了虚脱的神态,原本学着宗像挺直坐着的身体虾米一样弓了起来。
“报仇之后又能怎么样呢?就算他把害死自己小孩的人都杀死,孩子不是再也回不来了吗?”
“是的哦。可是如果不报仇的话,会死去的大概就是那个男人自己了吧。因为能让他爱的对象已经不在了。”
“但是,就算报仇,就算恨,最后那个男人也一定会死。”
“怎么说?”
“因为……仇恨的对象全都死去的话,最后能恨的不就只剩下自己了吗?”
宗像伸手扶了扶眼镜,颇有点意外地微微歪了歪头:“这个见解倒很新奇,不过仔细想来确实如此,没有仇恨的对象的话责怪和憎恨就会转而攻击自己,可是原田君你想过吗,如果这个人把仇恨的对象转为全人类又该怎么办呢?”
“咦?”
存在这样偏激的人类吗?在这个问题冒出来之前,原田的脑海里浮现的仅仅是“不可能”三个字,不为什么,仅仅是直觉地觉得那个男人不会采用那样的思维方式。
“哦呀,我把话扯得太远了。其实,这个故事还有后续……”
原田竖起耳朵倾听。
正在这时,“嘶嘶”的声音响起,炉上的水烧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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