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天涯

　　“他看起来很好相处。”

　　若羌城的事情处理完了，那块古钱范被他们视若珍宝地保管着。
　　纪云朗回到军营时必定是要被遇乐和宋景堂联合“严刑拷打”的，这是他的宿命他明白，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甚至快到他倒的茶还没来得及送到嘴里的地步。

　　“说！！你到底回去干嘛的？！”
　　遇乐一把拎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座椅上拽起来。
　　她苦练反弹琵琶这么多年，手劲自然不是盖的，纪云朗慌乱中放下茶，被她扯得踉踉跄跄地回道：“阿姐，我真有东西落在那里了。”
　　遇乐和宋景堂同时眯起眼睛，怼着他。
　　“嗯？？？”
　　“啊就是……这样…………啊那个什么……哈哈所以就……”见纪云朗一直闪烁其词，遇乐暂且放过他的领子，溜黑的眼珠子一转，指向萧关狐疑问道：

　　“你落下的是他？”
　　遇乐果然秉持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原则说话，这句话很成功地让在场的人都原地震惊住了。
　　“…………”
　　啊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好羞耻啊啊啊啊啊啊！！！阿姐说话不经过脑子的吗！！
　　纪云朗扶额，决定率先打破平静，咳咳两声道：“阿姐向来口不择言，萧将军不要放在心上哈哈哈哈哈哈。”

　　白了他一眼，遇乐双手叉腰，走到萧关面前道：“他到底落了什么？”
　　本以为没办法搪塞过去，纪云朗在那一瞬间脑子飞速运转，编好了其他的借口。却见萧关一脸波澜不惊，从容拿出一把匕首，道：“这个。”
　　宋景堂踱过来，“哦哦”了几声道：“是这个啊，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我再喜欢也不会抢你的啊，这点自觉我还是有的。”
　　看到这个，纪云朗才知道自己总感觉少了点东西的原因，原来上次架打完忘记取刀了，索性便就着萧关的话来说。
　　“对，就是这把匕首。”

　　遇乐轻轻点头，似乎也觉得这个答案合情合理，宋景堂能看上的东西必然也值得纪云朗去跑一趟，她抢过匕首扬长而去。
　　“借我啦，改天还你。”
　　纪云朗看着萧关的侧影，想萧将军怎么知道我忘拿了，他什么时候拿到的。

　　这几天还有件事很重要，几月前回京述职的军师要回来了。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只有萧关一个人知道。那天一早他就推了早练去通往京城那边的路，想在沿路就碰见军师，他每次见顾隐都是这样。
　　顾隐跟他说过好多次了，他说不过顾隐，只能嘴上答应，下一次还是这样固执己见。次数多了，顾隐就不管他，放任他自己去了。

　　这次一样的，在离营几里远的地方，萧关远远望见顾隐牵着马走来，一问才知马蹄受伤了。萧关于是把自己的马给顾隐，一路牵着那匹伤马回营。
　　顾隐没有推辞，反而笑道：“这沿路风景旧曾谙，好像是未曾欣赏过。”
　　萧关牵马走在后面道：“军师说的是。”
　　“哎呀，我不是说过不要叫军师吗？别听陆行迟的，继续叫师父。”顾隐颇有些痛心疾首，心道：都怪这老匹夫，害得我们师徒情谊都淡了。
　　萧关道：“是，师父。”

　　“这才对嘛。”顾隐长舒一口气，欣慰道。可欣赏没多久，他又忍不住要问：“关儿，小王爷和你们相处得还好吗？”
　　萧关答道：“小王爷很好相处。”
　　“哦，那就好。本想亲眼看看的，但你知道我这个人停不住嘴。我去王府做客时，王妃千叮咛万嘱咐托我照看他。你看那马背上，一大包东西都是王妃让稍给他的。我当时就觉得王妃担心得太多余，你看你们都不是惹是生非的性子，小王爷性情纯善，怎么可能会相处不好。你差不多是我看着长大的，师父相信你为人可靠，所以在你自请照顾小王爷时一口答应了。”
　　“我跟王妃说把小王爷交给你让她放心，你猜王妃怎么说，她居然说你久经沙场戾气太重，怕影响小王爷。这能有什么影响啊？我当时就反驳她了，我说……”

　　“师父，你渴不渴？”
　　萧关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打断了他。
　　“你这么说，是有点。”顾隐摸了摸嘴唇，确实说了很多话有点干了。
　　萧关从马背上取下水袋递给他，他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递回去问：“还有多久啊关儿。”
　　萧关接过水袋，拧紧，盖好后放回了马背上，道：“还需小半个时辰到营口，抓紧时间赶路吧。”
　　估摸着没多远了，自己一路上还要说很多话，顾隐就默认他步伐加快的行为，然后继续自己的长篇大论。

　　他一路上滔滔不绝，萧关跟在后面默默听着，时不时被他问到就答几句。

　　没多久，他们回营了。
　　远远就看见，纪云朗站在营口等他们。
　　他本来不知道的，以为萧将军和平常一样简单出去办点事什么的。后来宋景堂告诉他，近几天军师要回来，他就猜到了是这件事。

　　顾隐虽比萧关他们年长一辈，但他年轻时也是长身玉立、风流倜傥的才子，岁月没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让他年至三十好几仍仪表堂堂，比年轻时多几分成熟气质。
　　顾隐下了马，纪云朗先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
　　他自然很高兴，笑嘻嘻地回礼，道：“小王爷长这么大了，真是好久没见到你，都快不认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纪云朗也笑道：“顾大人，我们以后得经常见呢。”
　　顾隐俊脸一拉，不乐意道：“你说什么？”
　　纪云朗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妥，惹怒了他。
　　萧关冲上去解围道：“王爷，你可以叫他顾叔。”
　　“啊？？？顾叔？”纪云朗还在状况外，试探性地叫出声。

　　顾隐这才展眉舒颜，拍着他的肩膀，笑道：“这才对。叫大人军师都太生疏了，我可不喜欢这种称呼。除了萧关以外他们都叫我顾叔，现在你也在这里了，不能例外哟。”
　　他对着萧关道：“关儿，我那匹马就交给你了，我先和小王爷叙叙旧，你待会来找我啊。”说罢，他便要领着纪云朗先走一步。

　　纪云朗回头看了一眼，萧关对他点点头，示意他们先走，自己随后会到。
　　“别看了，人等会就来了。”顾隐扳回他的头，将他往自己阁楼方向带去，“走，帮顾叔做点事情，事成之后有奖励喔。”
　　“什么奖励？”纪云朗眨巴眼，两眼放光。
　　“保密。先跟我走。”

　　到了顾隐的阁楼，他望着屋里干干净净的，居然连扶手都一尘不染，不禁对天感叹：萧关真是太周到了，收这个徒弟简直就是赚到！本来想让小王爷打扫的全让萧关提前做完了，顾隐心道：不行，还是得让他做点事。
　　于是，纪云朗就开始一起帮他整理公文。当然这件事情本身是很无聊的，但顾隐不会让它这么无聊，他一直在和纪云朗谈笑风生，不仅叙旧，也聊些纪云朗不知道的事情。

　　“顾叔，你方才说你是萧将军的师父？”纪云朗端着几筒竹简分类摆放，无意中听见便问道。
　　“是啊，他很小的时候我就在教他了。”顾隐说到此处，心里就软了，眼底流露出万千柔情，他道：“他小时候记不下的兵书不吃不喝也要完成，和现在一样执着。”
　　哦，原来如此，难怪除萧将军外都得叫顾叔了。不过也是意料之外的情理之中，萧将军如此卓越，必定有顾叔这般卓越的师父，纪云朗心想。

　　说着说着，萧关也进屋里了。
　　他刚好带来了王妃嘱托的那包东西。
　　顾隐见东西到了，差不多公文也整理好了，便叫停了纪云朗，领他过去。
　　“喏，你的奖励。”顾隐朝萧关扬了扬下巴。

　　萧关会意，将手里的包袱递给纪云朗。
　　这包袱还挺重，满满当当的。
　　“这是王妃托我带给你的，临走时她还让我转给你一句话：记得写信回家，虽然她可能在寺庙看不到，但看到了就一定会回。”
　　纪云朗已经等不及要拆开看看，然而包袱里的东西令他傻眼。
　　不仅令他傻眼，顾隐也傻眼。
　　……

　　《思钗影》、《烟雨合》、《清平山堂话本》、《贪欣误》、《西湖佳话》……整整一大摞话本子外围还裹着一层布，防止书折角。
　　可这些书……难以言喻，很显然，王妃托人买错了。纪云朗此时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开始反思自己，人生中的错误又增一条。
　　为什么要在这里打开？！为什么！！！

　　他扑通一声，双手拍在这摞书上，难堪地蠕动手把缓缓它们盖住。已经有些生无可恋了。
　　萧关轻咳两声，道：“王爷，你先回去，余下的交给我。”
　　纪云朗一直很感激萧关适时的善解人意，他抱起东西拔腿就跑，头也不回的撂下一句：“麻烦萧将军了。”
　　剩下的这些未处理的，就一并交给萧关了。

　　沉默，沉默，除了沉默还是长久的沉默。顾隐端坐着批审公文，末了终于忍不住道：
　　“他……看这些？”
　　“他不看。应该是买错了。”萧关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干着手里的活。
　　顾隐也一样，道：“你就这么肯定？”
　　“嗯。”萧关肯定纪云朗不会看这艳俗话本子，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只有像宋景堂这样无聊透顶的人有这种癖好。

　　纪云朗此时想一把火烧了这些东西的心都有了，他一路小跑着，连宋景堂喊他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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