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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日落黄昏时
上一回说道,秋芳正在吴家花园黯然神伤,忽有飞鸟扑簌而起,又听人道:“盛夏未至,何以悲秋?”
秋芳寻声望去,横枝竖柳中,依稀一人影斜靠于后方羡鱼亭,不由冷笑道:“悲秋便悲秋,难道还挑时节。若挑时节,仲平何以暮春忆\'风雪乱汉中\',管潜何以晚秋盼\'奇峰起夏云\'。”
言毕,忽察觉乃年轻男子声音,不愿理会,正欲离去。
又听男子大笑:“仲平如何,管潜如何,枉顾眼前春光,反叹三季远冬,岂不庸人自扰。”
傅秋芳一听,又惊又气,惊得是无端被人扰,气的是来者多猖狂,便止步讽刺道:“都是庸人,你倒是雅人?不如孔庙祠堂为你立一像,众人别拜圣人名家,都学你这风雅之人。”
柳影中人道:“不敢不敢,我是天下最俗的俗人一个,平生唯好美酒美婢美食,唯求兴之所至,不愿流芳百世。”
秋芳闻言,倒颇有魏晋之风,不由新奇,遂缓步向前,疏影罅隙间,虽瞧不真切,却也识得身上江南明绸,恐乃世家公子。故问道:“你坐在这羡鱼亭下,生在这富贵人家,只好美酒美婢美色,难道不愿垂钓者垂青,居朝堂一席,正好功名显达不亏,明月之志不湮。”
男子倒是一怔,原来这羡鱼垂钓皆取自孟山人典故,“功名显达不亏、明月之志不湮”却是一市井小说《莫愁记》正文,这等读物勋贵人家自然不齿相看,自己倒通读了几遍。
他立身身穿花度柳,边行边道:“功名富贵若常在,汉水亦应西北流。明月万古,功名未必,怎得相提并论?”
秋芳只闻声音愈来愈近,再抬眼,人已至眼前,头上戴着束发镂空银冠,内嵌一颗精圆的黑珍珠,眼睛和珍珠一般闪亮,气度不凡,只是面色略白,虽不明显,却隐有不足之症遗迹。
原来这年轻男子便是新姑爷周谨言,这周公子少有喘疾,北方空气干燥,故带去南方祖父处将养,祖父杭州为官,搜罗了几箱人参养荣丸,每日一粒,食至十二岁,方才痊愈,送回京都。
正因有病不能妄动,故日日诵诗读书,又因父母不在身边教养,祖父溺爱,竟生得古怪脾气,时而无法无天,时而不着一言,高兴了乞丐酒鬼称兄道弟,不如意勋贵名门亦白眼相待。
父亲见其举止怪异,言语不忌,故取字谨言,教其谨言慎行之意。
却说秋芳又何以看出不足之症,真真乃一奇事。
秋芳同兄长傅试出身京城近郊商贾之家,爹爹一心盼长子考取功名,省下银两重金求得名师相教。秋芳尚小,无事亦步亦在旁跟学,几年下来,诗书竟比兄长还要通晓。
后傅试有幸中榜,辗转又得通判之位,虽光宗耀祖,但置于京城勋贵间,不过一粒微尘,知妹子秋芳才色出众,非寻常男子可配,遂做主退了早年的娃娃亲,一心盼和豪门联姻,无奈家中根基单薄,门不当户不对,一年一年竟耽误了。
秋芳闺中寂寞,只得读书解闷,翻遍四书五经、唐诗宋词,无可再读,遂秘遣丫鬟从书坊中寻些外传角本来,倒是有趣,可惜多文理粗糙,竟开始自己续写。这一写便是多年,以男子笔名,遣丫鬟送去书坊印刷买卖,一时风靡京城。
因其写书所需,故医、佛、商、政之书无不涉猎,又因聪颖过人,竟成全才。
周谨言见眼前女子不比寻常,未有羞惭之色,亦非惧生怯贵,言谈出色,举止舒徐,眼中自有通明从容,面色亦娇如春花。
他又哪里晓得,眼前非普通闺阁女子,其笔下文章胜过多少男儿,他只道此女读了《莫愁记》,哪知出自她之手。
两人见面,未行虚礼。
秋芳又问:“功名不常在,天下学子日日苦读,难道俱是无用功?”
周谨言仰天大笑:“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有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斯天下学子苦读,不过是求得黄金屋颜如玉,求仕途求权势,他们自然不觉得是无用功,只是百年之后回看,又有何用。”
秋芳忽念起哥哥当初也是头悬梁锥刺股,后终金榜题名,可又如何,一山更比一山高,七品想六品,六品想五品,若不是因为哥哥一心想攀附权贵,自己也不会耽误至今。
且说秋芳的丫鬟寒烟正在不远处守着,她知小姐非寻常女子,时常女扮男装行于街头巷尾,同说书人相谈甚换。可此时在吴府,若被看见与男子攀谈,未免招惹闲话。
偏不见巧,正有几个婆子过来,寒烟来不及禀告,遂忙高喊:“李妈妈来了。”
那为首的婆子眼睛长在头顶上,见是一个眼生的小丫鬟,遂喊道:“什么李妈妈,我是张妈妈,你是新来的?”
原来寒烟虽跟在秋芳多年,但之前乃大丫鬟碧云跟着出门,只因上月碧云成亲,故携寒烟。遂道:“回张妈妈,我是傅家小姐的丫鬟。”
那张妈妈正端着一翡翠盘子,上面搁着几个状大如梨的雪杏,乃因姑爷喜爱,吴夫人便遣人送来。
张妈妈一听是傅家的,眼中自然又冷了几分,便不屑道:“你们怎么在这?”
寒烟道:“通判在吴大人处议事,我们来花园等候。”
张妈妈不理,自顾自去。
原来那周谨言耳闻寒烟声音,眼见婆子过来,恐误了小姐名声,故施一礼,自是避开。
秋芳略略出神,忽见那人将折扇落于亭上,又见婆子过来,若被看见,怕是生事,便赶上去将扇子藏于袖内。
那婆子过来,见傅秋芳,勉强打了个虚礼,又四处望,不见他人身影,同身边的胖婆子道:“我记得夫人是说在花园处,怎么半天未见。”
胖婆子道:“花园这般大,许是在别处,再去找找。”便自去不提。
寒烟对小姐道:“这些婆子像是在找人,不知是不是找刚才的公子?”
秋芳道:“你这一说我才想起,过去来吴府从未见过此人。”
两人正说话,又有一小厮匆匆跑来,却说为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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