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翼可比

　　“今天这新郎，是入赘的么？”他施了个隐住我二人身形的术，混在贺喜人群之中，正厅里那对儿臂粗的红烛晃得我头晕眼花，硕大的喜字到处皆是，整个庭院里都披红挂彩，同众人头顶上肉眼难见的阴郁戾气相映着，森冷而且诡异。

　　他点点头，也不嘲笑我居然对这整个乡里人尽皆知消息的孤陋寡闻，很细心地解释道：“两年前刑小姐得了种病，虽也是大家大户，终是没有男子愿意娶的，前些日子有个商户破了产，穷困潦倒的，为了还债而答应娶邢小姐为妻。”

　　“那么刑员外可不就赔大了，以前只需要养一个，现在得养夫妻一双，要说么，收租子的永远没有做生意的会用算盘。”

　　他看我发着没用的感慨，曲着食指点了点我的额头，我一怔，竟没有躲过去，而后他轻轻摇摇头，“这次，怕是一个也养不成了，还要配上条性命。”

　　厅堂里已经是一片喧嚣吵闹，虽不是什么太值得皆大欢喜的婚事，操办一番总是能显示些什么的，一封封的银子被递上去，喜帖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多少也看出刑员外声望还算如日中天，巴结者大有人在。

　　我踱到后园，果不其然，鸡冠正哀怨地靠在墙角上，红彤彤的花冠子也泛出点悲戚的白色。

　　说不上他这算不算是为情所伤，充其量是个连暗恋都勉强的单方面一厢情愿，而且，我打赌几年前一水之恩早被小姐转眼便忘了。

　　这么一想，鸡冠其实很是一个悲剧。

　　不忍心打扰他的暗自神伤，我便飘飘摇摇地踅进了传说中的洞房，先是闻到了一股浓郁到呛人的香气。

　　扑面而来的满目红艳令人晕眩，我实在搞不懂为何凡人就这么喜好红色，倒觉得淡雅点的青色、白色都不错，而神仙们若是办场喜事，也就是摆个流水席，新人们出场敬个酒茶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哪里有闲工夫布置洞房、且还让新娘傻乎乎地坐在里头等着？

　　而刑员外家的洞房，却实是没有新娘子的，意料之中。

　　我蹭到那张被绣着金线的红绸子装点得颇为喜庆的床前坐了下去，对面的铜镜里立刻映出一个小厮坐在喜床上的怪异景象，屋里的陈设并不多，侧面有一个很大的红木柜子，挨着一张红色的桌案，其上有一个酒壶和两只杯子，最里头放着一方砚台，有支还沾着墨的毛笔搭在上头，似乎是布置洞房的人落在了那里。旁边是一杆喜称，便是用来揭盖头用的，我踱过去拿在手里把玩，却倏忽有一道飒飒阴风从耳后拂过。

　　我回头，全神戒备，手里却持着一杆喜称，不伦不类，根本就不是如临大敌的模样，窗栏启开又关上，“咯吱咯吱”的轻响让人牙根发涩，然后，一袭红衣着地，漂浮着向我这个方向滑来。

　　她立住了，掀开了自己的盖头。

　　我从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邢小姐就站在我面前，而且亲手掀开了自己的盖头，然而我不是新郎。

　　她很美，美得妖娆凄艳，若我是鸡冠那样一个只有三百多年的灵体，初见时也难免会被勾去二魂六魄。

　　我早在迈进这屋子里就显出了身形，所以她当然能看见我，一时间，她好像有些迟疑。

　　我于是开门见山，“邢小姐，你身上戾气太重了。”

　　她看着我，眼光却愈发冷厉，终于幽幽开口，“我会怕你这么个小道士么？”

　　同厉鬼交流有点困难，何况我根本没打算让她怕我，我于是自行续下去，“再这样下去，周遭所有生灵都会为你的戾气所扰，那样子，作孽就重了。”

　　她“嗖”地飘近了两尺，我可以清晰地瞧到她惨白的脸色和瞳子里碧莹莹的光，“这周遭的生灵，会有在意过我的感受的么？”

　　我暗叹，鸡冠你注定很悲剧。

　　道理是讲不通的，何况我似乎也不觉得有什么很大不对的地方，便只好非常没道理地说一句：“你还是别大闹自己的喜事了罢，那男子也不容易，刚破了产，再没了命，阎王跟前都没处说理去。”

　　她眼中绿芒更盛，我只好继续转换话题，“那个……我觉得你画技不错，两年里没人陪着，自己无聊练出来的？其实，你可以把鼻子画得更挺翘一点，眉毛那里也休整休整，就更漂亮了，另外，你没有活剥人皮，我很欣慰。”

　　她明显有些慌张，“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耸肩，“大概是希望你别太执着罢。”

　　她退了几步，洞房里十分昏暗，只有一支蜡烛孤零零地摇曳着烛影，这屋子，黯淡得异常，也孤零得异样。

　　她最终发出一种酸涩的冷哂，红衣红裙，凄艳得刺目寒霜、刻骨寒凉，“我执着？”她幽幽地，“我执着便不会一直呆在这囚牢样的地方，我执着便早会抛了该抛的，何至于等到今天！”

　　我暗自摇头，真是个可怜的人儿，等情郎等到连自己都疯傻了，而那园子里的鸡冠，还傻傻地以为这高楼绣闺中的倩影依旧是昔年素手奉水的红妆呢。

　　眼前这小姐戾气重得惊人，今夜若不止了她的执念，怕是整个刑府都要玩完。

　　我不再罗嗦，手指倏尔前伸，恰恰地点在了她额头正中一点暗碧之上。

　　她惊叫一声，后退半丈，我收回手来，笑道：“果然是你，这张皮是今天新揭的么？”

　　那日给村夫的符纸中除了他索要的，还有我无聊混进去的素荧粉，不巧正被这小姐遇上个正着，想是为了这场婚礼，她也是颇费功夫，不知是在那一张新剥下的人皮上怎样精描细绘，妆容上面下了大的力气。

　　“你死了也不过一月多而已，”我想起上次前来时刑府还未有这般戾气，“是知晓了爹安排的婚事终于绝望了罢，然而你等着的那人又在哪里？”

　　她捂着额头，目光里却很坚定，“幼时闺房外墙畔半月一见，他允了我无论取得功名与否都必当归来相迎。”

　　“所以为了不嫁人，连自己的脸都给毁了？”我叹息，“你呀，不漂亮也不可以这样自虐嘛，现在好，连命都不要了，你拿什么等他？”

　　她突而笑了，红衣大袖摇曳着，朱唇如血，“我就这样等他，我因怨恨而死，阴界勾不走我，我揭了人皮，画出最美丽时候的自己，我有皮囊、也有灵魂，我只在这里，他活着回来，我嫁给他做妻子，他死了，鬼魂也必当同我一般孤寂飘零着，我总能找到他，哪怕等到地老天荒都没有关系。”

《死生契阔，子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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