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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张仲山失怙不展眉吉昱明棍棒训顽童
上回说到,张仲山失魂落魄地跑来,嘴里还念叨着爷爷老张头。
却说李高扬见状,快步走到他面前,看小山儿满脸泪痕,心中早有了数。他费力地将仲山扶起,两人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到了老张头的小院。
一路上,李高扬也莫名慌了神,手不住地轻拍张仲山,心中乱七八糟想着许多东西,又是与吉晖柔散步,又是暗恨行周的顽劣,又是和周胜仙唱歌,又是听鲁奇讲字,甚至想回了李清偷东西。
最后,他想到杨逸群站在女儿的门前。
他莫名地模仿起这故人,站在老张头门前,浑身出了冷汗,却不敢进去,手分明抬起了,却不敢推门。老张头,老张头……
但仲山已扑进去,他只能木讷地随他进去了。
仲山还很穷吧?怎么这屋里这么冷,没给老人家烧炭吗?李高扬想。
老张头就躺在床上,盖了两床厚厚的被子,闻声偏了偏头,唇角几不可见地上浮了。
李高扬立在他的病榻旁,看着他的老脸,怔怔地想,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张仲山伏床哭泣,他的哭声环绕在这小屋,显得空旷而哀怨。
老张头嘴唇翕动,似是说了些什么,但张仲山哭声太重,他的声音被压在了哭声下。李高扬便呆呆地扯扯张仲山的领子。
仲山愣了愣,停止了哭泣。
老张头虚弱的声音才传入耳朵:“看来外面战乱,你爹娘来不了喽。”
张仲山又哭起来。
李高扬看老张头还想说话,便又扯了仲山的领子,他再度停止哭泣了。
老张头道:“哭什么哭,还没死呢,你先出去吧,哭得我心烦。”
李高扬便把张仲山拎了出去。
他一向讨厌生离死别,惺惺作态,所以也想随仲山离开,回头再望了一眼,却还是回去了。李高扬蹲在老张头的床边,一言不发。
老张头却起了话头,道:“以后,他还得你照顾喽。”
李高扬嗯了一声,然后说:“有些话想对你说,你正好带进棺材里。”
老张头竟笑了出来。
李高扬认真地看着老张头,道:“老张头,咱们认识好多好多年了。”
老张头嗯了声,说:“我现在记性好极了。那时候,你还叫李清呐。”
共同的回忆让两人相视一笑。
老张头伸出自己犹如骷髅的手,自顾自地说:“那时候,我开饭店,还很胖哪,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李高扬笑着说:“说起胖不胖的,其实我是田猪,你知道吗?”
老张头的笑消失了。
屋里陷入了沉默。外面的风大起来,落叶呼呼飘扬,扑通一声,风将窗户冲开,地上多了几片残叶,老张头打了个寒战,将手收了回去。
李高扬起身将窗户关了,回来站在老张头床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看来从没人知道。如今知道的活人,怕只有那个被我故意放走的杨花无了。”
说着说着,李高扬不再看老张头,视线挪向老屋中那扇被他关上的窗。
虽然他看不见窗外的景象,却还是渴望看见无际的自然。
“你可知我很小就成了田猪,这事我一直不敢告诉旁人,就连鲁奇,我也只告诉了一半。他以为我只是给田猪办些小事,当个小吏。我怕他们看不起我。”
老张头问:“为什么?”
李高扬却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说:“嗯,我给田猪说民间的事,给他们当眼线。我将谁干了什么坏事同他们说,有人想造反,田猪第一个知道。我在章先生家当卧底,但我又贪长弓门的好处,所以两边的话都没有说全。我跟田猪说宁云鹤的行踪,还想在婚礼现场暗杀他。我跟长弓门一起抗击田猪,还参与了那场屠杀宴。”
老张头问:“为什么?”
李高扬依旧笑着,说:“但是,屠杀宴里,我杀了程光起,却放走了杨花无。听说最近他组起了田猪旧部,要攻打长弓门。你说我该帮谁呢?唉,但有一件事我不懂。长弓门里,究竟是谁在婚礼那天,写下‘李高扬是田猪’。我本以为,他们真知道了,现在看来,只是冤枉冤枉,诈一诈我。人真坏哪。”
老张头还是问:“为什么呢?”
李高扬继续欢乐地说:“是啊,人真坏啊,这世上的人死绝了才好呢。只可惜,我没有这样大的本领。想想我们做的事,抢了杜家,让杜苍梧他们家家破人亡;诱惑百姓抗击农民军,死了一批又一批的战士,哈哈,他们还觉得自己死得光荣呢,其实,他们才应该是一伙的呢,这不是自相残杀吗;现在,组建新官府,唉,其实干的还是老事罢了,谁知道底下什么样呢,我也懒得知道。”
老张头痛心道:“你……”
李高扬点点头,却不看他,“老张头啊老张头,你一定没想到,认识了我这么多年,我却是这样的一个混蛋吧。其实,世人比我坏得多呢,这世上哪有不坏的人呀?连你也很坏嘛。咱们都死得其所……”
他絮絮叨叨又说了一堆,直到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才发现老张头已经咽气了。
——那张灰脸的眼睛仍是睁开的,深深地望向李高扬,即使那个孩子不再看他。他的眼里有深深的疑问和后悔,疑问他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后悔他没有及时发现。
李高扬下意识地害怕张仲山误会,于是假装没有看到,冷静地站起来,推门出去,看到神色慌张的张仲山。李高扬见状,微笑道:“我同他老人家的话说完了,大同会有事,我是时候走了。我看他老人家精神气尚可,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等他出门走了几步,看外面万物枯萎,一片萧索。
院子里张仲山突如其来的哭声响彻云霄。
李高扬停了两瞬,继续大步往前走。
爷爷去世后,张仲山请了丧假,乔二替他办公,接起文化公务。恰巧遇到一笔账要报,于是她便去找吉昱明商量,碰见了同找吉昱明的李高扬和廖若笠。
屋里烧着炭,很是暖和,四人将外衣脱了,坐于一桌闲聊。吉昱明笑道:“还少了个宁云鹤,听闻他也有笔财务官司。只恨他离咱们远,平日不能得见。”乔二笑道:“这位宁少侠倒是好厉害,自己受得住寂寞,孤身在那乡下住。”吉昱明又笑:“在乡下当土皇帝也未可知。”廖若笠道:“我入长弓门前便听过云鹤少侠的大名,只恨少能见他。”
自新茈走后,李高扬对宁云鹤的敌意已大减,往日的钦佩占了上风。他自己在天殊旧宅里住得舒服,佩服宁云鹤窝在基层,不愿与他们这些人同流合污。因此,对于吉乔廖三人的讥讽,他只偶尔应和两句,心里却觉得无聊。
这时屋里传来了孩童的哭闹声,李高扬借机道:“又是行周淘气了?”
吉昱明屏息听了两句,无奈道:“这孩子又不肯读书,这怎么行?昭云怕是气急了,所以又打他了。”李高扬问乔二:“你与光美成婚也有段日子,怎么还没有孩子?”
乔二不冷不淡地说:“我们商量过了,我与他都还算年轻,并不着急。何况照顾孩子太费心力。”
话音还未落,帘子内跑出了哭泣的行周,他直直往乔二后面躲。吉家大嫂昭云闯出来,手中拿着一根圆润的粗棍子,好似戏中的武生。李高扬冷眼看乔二故作温柔地安抚了昭云几句,眼见这昭云见有外人在怒气微歇,那行周却躲在乔二后面做了个鬼脸给母亲看。
这使得昭云怒气又起,大步走到乔二身旁,想把行周拉出来。却不料行周见状,死死地拽乔二的衣衫,几乎要将她的衣领扯下来。
乔二的脸色也有些挂不住,一边提着衣领,一边柔声道:“行周,你乖一些,我不同你娘说坏话,反而要替你说好话,她不会打你的。”
见乔二这软弱的模样,行周更是得意,扯得愈发用力,竟真将她的领子拽下来,露出了半边里衣。昭云气急了,直直把乔二拽起来,想带她往帘后走。孰料行周还拉着她不放,场面一时僵持。
吉昱明见识了这场闹剧,自觉在客人面前下了面子,冷着脸站起来,冲到行周面前,对着他的小脸就是一巴掌,打得行周头昏脑涨,叫了一声,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了,有的只是呆呆。
昭云也忘了推乔二,尖声道:“你打孩子打那么重干嘛!”
乔二见他们要争吵,忙自己快步离开,躲到了帘子后。
吉昱明不理昭云,指着乔二的背影,对行周道:“跟你婶子磕头认错!”
行周却还是懵的,脑子也反应不来何为磕头认错,只是看着吉昱明。吉昱明看着他这呆傻的目光,不由想到,晖柔少时多么聪敏,一双眼睛闪着灵光,如今他的儿子,却蠢笨如猪,淘气时尚有些灵气,念书时却呆若木驴。
他忆起早夭的妹妹,心中更痛,一把拽住行周领子,将他高高提起,另一只手重重拍他的屁股,道:“还不认错,还不认错!死性不改!我和你娘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行周被打得本能地哭起来,呜呜道:“错了爹,错了爹。”
吉昱明却仍不解气,将行周放下,夺过昭云手中的大棒,任她哭着求饶也不理。他把行周的头按下去,棍棒随意地在他的屁股和大腿上打,疼得行周不住地喊爹。吉昱明边打,边对李高扬说见笑了。
昭云心疼儿子,却不敢忤逆丈夫,只好跪在地上垂泪。吉昱明打得头脑发昏,突然看见了妻子,想起磕头认错一事,于是将行周放过了,大声道:“你这逆子,还不快磕头认罪。”
他身肥体胖,且已许久未挪动过身躯,陡然动怒,心潮涌动,竟觉得头晕眼花,几乎站不住了。李高扬忙过去扶他,吉昱明缓了几瞬,却还是记得摆正行周,命令他磕三个响头。
行周瘫在地上,费力地下跪,费力地挺直腰板,费力地磕了三个软绵绵的头。
吉昱明终于满意,虚弱地对乔二说:“乔二姑娘,我给你讨回公道了。”
里面响起一声嗯,李高扬知道她现在一定得意极了,却不料她继续说:“吉大哥,孩子还小,有劣根性实属正常,今日你打了他,令他长了记性,只是后续要让他知道他为何挨了打。至于往后,便不必打了。”
李高扬心中极奇怪。看行周这劣童挨打,乔二竟不觉得痛快?反而要为他说话?凭什么?世上多一个苦命人,难道不好么?
听闻乔二的话,行周原本忍住的眼泪,又汪汪流下了。他还跪在地上,李高扬便垂眸看行周的眼睛,看里面并无感激之情。只怕孩子心中想的是,你还在这里装好人,我岂非是因你而挨打?李高扬觉得乔二可笑,好心被人当作了驴肝肺。
廖若笠的年纪并不大,乃是吉昱明之小辈,于是谨小慎微道:“吉大哥莫要生气,咱们哪个不是从孩童过来的?我母亲说过,从前她见我顽皮,时常忧虑,但一日,我姑奶来家,笑着安慰她道:养孩子不若养学生,学生要听话懂事,孩子却要聪明机灵。因孩子年幼,把握不好度量,机灵往往表现成了胡闹,此时千万不可打骂他,这就会断了孩子的灵性。我母亲听罢,便放宽了心,任由我顽皮,一日日过去,我也懂了人间道理,不必大人说,自己便量好了度,虽没混出什么名堂,但总不至于叫母亲忧心。”
这二人的劝导,吉昱明是否听进去尚且不论,但他总不至于驳同僚的面子。昭云见状,便悄悄将行周扶起,吉昱明也未置一词。
这母子俩,当儿子的泪眼模糊地缩在母亲怀里,当母亲的一双怒眸隐晦地盯着丈夫。
吉昱明借机骂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带这畜生滚下去?”
昭云忙点头,将这大小子抱起来,艰难地走出去。
恰逢光美奔跑而来,三人差点撞个满怀。
吉昱明懒得思索,见了光美,就想到了他没招待好的乔二,以为他来兴师问罪呢。他又知道这小子平素性情虽和气,但紧要关头却什么也不顾,是个极难弄的主。唉,又需对人一通低三下四,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未曾想,光美如何得知乔二受了他儿子的欺负?吉昱明糊涂了,满脑子想解释,于是歉意道:“你老婆在帘子后面,今天是我对不住你,来日我提着我那逆子跟你赔罪。”
孰料光美却根本不看他,只低着头,不言不语。
吉昱明大声道:“乔二,是不是?”
乔二大声道:“是啊。光美,你来找我?”
光美仍不说话。
李高扬看出不对劲,于是问:“怎么了,光美?”
光美抬起头,明明是大冬天,他却满头是汗,神情惘然,似乎不知自己在哪里。李高扬又轻轻问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
光美哭着说:
“快去看周老大吧,她被那可憎的杜苍梧给刺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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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回张仲山失怙不展眉吉昱明棍棒训顽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