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狗之后

　　徐亦安的卧室，房门紧闭。

　　站在门口，钱九九低头看了看。地魂紧紧抓住她的双手，活像是一只神经紧张的小鸟。他密切地关注着四周，若是有丝毫的风吹草动，他就准备要飞走了。

　　她没有回头，问道，“就这么进去？”

　　崔钰不语。现在不进去，难道还要欣赏欣赏月色？

　　钱九九看着崔钰一脸问号。不由觉得，真是什么样的领导教出什么样的下属。也不怪恶三蠢了。她真挚地看着跟着她几个月的鬼童子恶三，“你和某人比起来，倒还蠢得可以接受。”

　　这言下之意，就是崔钰已经蠢得不能接受了。好歹恶三还顶着一张孩童面孔，蠢言蠢语虽多，因着那张脸，也不算太蠢，有时还令人觉着可爱。可这崔钰就不同了。罚恶司的判官，紫袍在身，加上与生俱来的威严。这要是露出蠢相，可就是真蠢了。

　　崔钰看着钱九九一脸鄙夷，他还没回过来味儿呢。

　　“大人，”十七毕恭毕敬地说，“地魂和人魂过于脆弱，人魂又连接着肉身，此刻必定是在屋内的。若是二魂相见，万一起了冲撞，可如何是好？”

　　判官一听，有道理！十七不愧是十二童子里的智慧担当，排忧解难，非十七莫数。他抬起手，双指一抹，封住了地魂的感官。又使了个法术，连魂魄都不能看见他。随后便进了屋内。

　　“十七小童子啊，跟着这种领导，可真是辛苦你了，”钱九九说道。

　　恶三不明所以，十三了然一笑。

　　十七则点点头，确实有些辛苦。

　　这大人没啥大问题，但有时候为了摆官威，连正事儿都忘了。前儿都说了三魂胆小，怎还敢贸然往前冲。钱九九说得真好，大人就是爱摆谱儿，为了营造判官出场的仪式感，连魂儿的命都不管了。

　　“你们十二童子，不是只有十二个么？”钱九九问道，“怎么还排到了十七了？”

　　这个问题十三很清楚，“地府存在了千万年、万万年，这期间多有变故。鬼童子或是另有去处，或身形俱灭，自然就空了许多位置出来。若新来的鬼童子愿意，也可以袭了空余的名号。若是不愿，新起一个代号也是可以的。”

　　“我不是第一个十七，可能也不是最后一个。”

　　“三儿，那你呢？为什么要袭了别人的名号。”钱九九很好奇，十二童子她大体上都见过，却没有一个像恶三这样的……单纯？这个小蠢货是怎么当上鬼童子的？

　　“我不知道啊九九，自从我来了地府后，大人就给我取了这么一个名字，”恶三用小胖手抓了抓头发，“原来还可以选名字啊，我都不知道的。”

　　……

　　此时房内只有徐亦安和蔚氏两人，连个丫鬟都没有。榻上的徐亦安，双眼紧闭，面颊通红，呼吸急促。蔚氏靠着床柱子，眼睛半阖。这几天她一直守在徐亦安身边伺候着，衣衫未解。

　　而徐亦安的人魂，正将小脑袋枕在她的双膝上。

　　人魂主宰人的寿命。徐亦安未死，人魂不能离身体太远。其实人魂，本就意味着生老病死。每个人从小，已经对“死”有了一定的认知。他不像善恶未明的地魂，那样胆小。所以，看到自己脱离的身体，也并未惊讶，倒多了一份从容。

　　崔钰觉得，外边一帮小屁孩，实在是多虑。他将外面众鬼唤了进来，“鬼丫头，一会儿听我指挥啊。”

　　切，德行。

　　钱九九一进屋，人魂便起身了，盯着她猛看。这屁大的鬼影儿，倒是把一向厚脸皮的她看得不自在了。这小孩怎地这么讨厌呢！她又不好发作，只好干咳一声，对崔钰说道，“你进来半柱香了，连人魂的无感都没封？”

　　“你瞎操的什么心？”崔钰不满钱九九对他吆五喝六的，这女娃啥也不懂，“人魂胆子大着呢。”

　　“九九，你怎么知道没封的？”恶三问道，他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按照惯例，钱九九此刻翻了一个白眼，“因为我不蠢！”

　　“你又骂我……”

　　“噗嗤”，十三和十七在一旁笑出了声。

　　一个魂一种性格。地魂胆小如鼠，人魂倒是胆大。钱九九语气不善，“看什么呢？”

　　人魂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嘿，你这小东西，年纪轻轻就不学好！还学会了调戏良家女鬼？”钱九九蹲下来，本想捏一捏人魂的脸。奈何这地魂牵上了就甩不掉了，跟个牛皮糖一样，使劲儿拽着她，就是不松手。

　　她只得放弃，准备换左手，却被人魂抢先一步。

　　人魂比蹲下的钱九九还高出一截儿，他摸着她的头，轻轻地说，“我是说真的，真的像是在哪见过你。”

　　“小子，你是不是还来劲儿了，小心我揍你！”钱九九打掉他的手，“你是不是忘了前几天是怎么吓破胆的？”

　　“你怎么还是那么凶啊。”人魂双手往身后一背，抬起头看了看闪烁的烛火，“这世间所有的生物，不过都是朝生暮死，一夕之间罢了。过于执着，万不是什么好事。”

　　这人魂的屁话太多了，酸的牙疼。钱九九听不得这些，她猛地起身，拉着她的地魂没站稳，跌倒在地。他惊慌失措，胡乱摸索着，碰到了她的小腿，飞快地抱着，大有打死也不撒手的架势。

　　她不管地魂了，提起人魂的耳朵就大声训道，“你不执着是你的事，老子还想活呢！”

　　“疼……疼啊，快放手啊！我说错话了好吧！”

　　这还差不多，钱九九放手。

　　人魂揉着自己的左耳朵，嘴里碎碎念，“哪来这么野蛮的女子！这地魂也是，像你是他的娘一样，还黏上了，啧啧……”直到钱九九剜了他一眼，他才悻悻闭了嘴。

　　崔钰将人魂的一举一动瞧在眼里，甚为奇怪。三魂本应没有记忆，人生所经历的一切，只有三魂七魄凑在一起时，才能知晓。而这人魂，竟像是真的认识钱九九。

　　“小崔，”钱九九说道，“发什么呆呢！开始做事！这都过去多久啦，一会儿魂儿都跑没了！”

　　现在是一丝一刻都不能怠慢，但凡出现一点差错，就是拿她钱九九下辈子的财富在开玩笑！

　　人魂看了看崔钰，“你们是来抓我的么？”

　　钱九九对着人魂就是一记拳头，“是来救你的，傻子。”

　　三魂必须按照人魂、地魂、天魂的顺序，依次回到徐亦安的身体。钱九九按照崔钰教的，用铜钱先将人魂收起。再把铜钱往徐亦安的额头上一放，人魂便归了位。
　　“就这么简单？”

　　“人魂是比较简单，”崔钰说话半遮半掩。

　　人魂管寿命，肉身对他来说，已经有足够的吸引力。只要用铜钱做介质，将他放回去就行。这地魂，就有点麻烦了。

　　“那他呢？”钱九九指了指长在她小腿上的地魂。

　　“要他自愿才行，”判官说道，“这地魂管善恶因果，徐亦安才六岁，他自然跟白纸一般，没有意识，无悲无喜，对归位的渴望也没有人魂那么强烈。”

　　他看着钱九九，有些严肃，“要你激发他对生命的渴望才行。”

　　“你他娘的在说甚？”

　　恶三逮住发言机会，“九九啊，大人是说，要地魂自己想回到身体里才行，要不然天魂不在，他还是会跑出来的……”

　　真是烦死了！怎么就那么麻烦！徐亦安的地魂连话都不会说，现在又被封了五感。她怎么劝？她要怎么劝？她还能怎么劝？

　　钱九九长叹一口气，“恢复他的五感吧！”

　　崔钰大喜，“你已经有了计策？”

　　钱九九点头，“嗯。”

　　地魂只觉一顿，而后，就告别了那个无光无声无味的世界，连双手抱着的小柱子，都像有了温热。他一睁眼，本想再看看那个奇怪的少女，一撇眼，目光扫了近在咫尺的榻上，有一个长得和自己一样的小孩儿。

　　他伸手，却怎么也够不着小孩儿的脸。他盯着自己的手掌，是半透明状的……莫非，他已经死了……死了，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崔钰大喝一声，“不好，地魂开始虚化了！”

　　就是现在！
　　钱九九单手揪起地魂，忽地将他往榻上一甩。眼看地魂和肉身重叠在一起，她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地魂又弹了起来。她伸手往徐亦安的脑门上一按，同时按住了地魂，“你给我下去！”

　　这时，徐亦安的身体开始剧烈抖动。

　　崔钰见状，急了。他没想到钱九九比恶三还不靠谱，她说的办法就是这个，地魂不能归位就生按。她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引得人魂和七魄全开始躁动。他劝道，“快放手啊，钱九九！再这样下去，连七魄都会跑掉的！”

　　钱九九置若罔闻，双手并用，用力地往徐亦安脑门上怼，“老子今天就不信这个邪！”

　　判官和鬼童子因着身上的煞气，又不敢上前，只能任由钱九九胡来。

　　“徐亦安，你给我听着！别仗着上辈子救过我的命，你现在就能这么来来回回地折腾我！”

　　“我数十下，就放手。要死，咱们就一起死！下辈子沦为畜生道，当猪当狗也好有人作陪！”

　　“十，九，八，七，六，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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