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藏此章节]
[投诉]
文章收藏
初见时
第二章 初见时
下起了雪。
满地洁白,寒风刮起雪尘,在外的行人被吹了满面。
远处的万家灯火都亮着,驱散万千寒意。
檀风斜靠在床边,他又没法下地行走了。膝骨钻心地疼。
他额上都是冷汗,眼前一阵一阵发晕。
一群人簇拥着一位身量高大的男子朝风月阁走来。
那位男子身披银丝绣虎的大氅,脚踩祥云黑靴,一尘不染。
“似鸣啊,我听说这风月阁有一位绝世琴师,不光琴技出神入化,这长得也是风华绝代!你不来听上一听,简直就是毕生之憾啊!”那说话的男子扒着陆裴昌的胳膊,兴冲冲地说话。
陆裴昌很不耐烦:“我说了......我从不来这烟花之地!作何非要捆着我来!我才不屑听什么曲儿!放开我!” 他挣扎着想转身逃走。
几个手下一边哈哈大笑着一边把人拽回来:“别走啊,进来玩玩嘛!刚打完仗,你就不想放松放松?”
一行人进了风月阁。
楼里的姑娘客人相依偎着,甜言蜜语不绝于耳,还有姑娘手里拿着花,笑得甜蜜,犹如春风。
“鸨母!去叫那位琴师来!多少钱都给!”一位手下说。
鸨母看见为首的那位英俊男子,陷入恍惚。
“这位官爷......啊!您是陆大将军吧!”鸨母惊呼道,她急匆匆地请人上座,沏了一壶上好的茶。随即她笑道:“陆大将军是来听我们檀风的曲儿?您坐坐别急,我这就去请人下来!”她摇着身子快步朝楼上走去。
她到了檀风门前,清清嗓子:“小风,有贵客,快下来吧。”她在门外等候片刻,都不见门内有丝毫动静,她试着用手推门,竟推开了。
原来门是虚掩着的,甫一进门,就看见檀风苍白着脸,身子蜷着躺在床上。
她大惊:“檀风!你......可是旧疾又犯了?”
他勉强撑起身子,靠在床边:“今日大雪......”豆大汗珠顺着鲜明的脸部轮廓滚下。
鸨母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才好,今日可真是来了位贵客!是陆似鸣陆大将军!他们点了名要你弹曲,你如今这样,怕是要惹怒了那位爷!”
檀风喘息半晌,好不容易缓匀了呼吸,听见了那位战神的大名呼吸又乱起来了。
“就算来的是当今圣上,我今日也没法......”他膝骨又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痛得他想把腿砍下来!
鸨母见他这惨状,也于心不忍:“那你好生休息,我去回了那位爷。”随后传来关门声。
檀风的世界变成一片雪白,一切声音——楼下的吵闹声、街边卖馄饨小摊贩的叫卖声都离他远去,似是隔了千万年的岁月,空旷幽远,他听不真切。
腿部的疼痛又是那样尖锐,硬生生吊着他的神智,教他没办法昏过去。
这厢鸨母面带愧色地回了陆裴昌,本以为陆裴昌会大发雷霆,正做小伏低地赔礼道歉,没想到那人却像松了一口气。
“无碍。叫他好好休息,改日再来也不迟。”陆裴昌看出了鸨母的紧张,他尽可能地放柔语气,宽慰着她。
鸨母怔愣片刻:“多谢大将军宽慰,您这么善解人意,您下次来我保证让檀风多弹几首曲子给您听!”
几位手下倒没那么善解人意,却碍着陆裴昌的面子也不好发作,只能唉声叹气:“唉,看来今日与他无缘了。”
陆裴昌只想赶紧离开,片刻后正转身欲走,就听见楼上有一道温润儒雅的声音喊他。
“陆将军。不妨上楼来,我给您弹一曲。”檀风双手紧握着二楼围栏,双腿仍旧使不上力,但因着大雪方才骤停,他总归是好些了。
陆裴昌转身,大氅扫落了一地花瓣。循声望去。
他看见那人身披烟紫色大衣,如墨长发草草地用木簪挽着,还有几缕没挽上去,在空气里轻微荡漾着。
面容是一副病态,苍白无比,却依旧惊艳着他。
陆裴昌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波澜。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
檀风的容颜里,占较大篇幅的是一双眼睛。
睫如蝶翼,浓厚密黑,眼尾上扬着,自成一种风情。
而檀风也深深望着他。
只见此人身量极高,威压极强。
从来都是只闻其名,十六岁便凭一己之力斩下最大敌国将领的头颅,从此极负盛名。原以为陆大战神会是极为凶猛的腮胡大壮汉,没想到单论长相,倒是英俊极。远远望去,像极了不食人间烟火的文人墨客。他剑眉星目,那是一袭黑衣都掩不住的好风骨。
“陆将军。您且上来罢。”他敛衣回屋。
陆裴昌不知怎么地,脚步竟不听使唤,直直往二楼走去。
他的手下都幽幽地瞪着他。
待他到了檀风的房门前,他踌躇片刻,才抬手敲门。
檀风早布好琴,坐在桌前等人。如今听见人来了,便说:“请进。”
陆裴昌进门后,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檀风腿部疼痛已在他可忍受范围之内,他略微缓了一口气,说道:“陆将军,坐。”
陆裴昌在他面前坐下。
“您想听什么?今日破例,为您多弹几曲,聊表歉意。”他将手放在琴上,微微笑着,眸子望着那人,等着他的回答。
檀风离那人近了,这才发现陆裴昌右眉眉峰处断了一截,给英俊的容貌增添一份凶狠的意味。
陆裴昌抿着唇,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端正:“弹什么都可以。”
檀风听见这话,只好说:“那我便随性弹了。”
话毕,曲声起。
檀风玉手轻拨,古琴铮铮作响。
古琴声深沉,余音悠远。再加上檀风不俗的琴技,令人听之忘俗。
一曲毕,陆裴昌已是沉醉。他闭着眼睛细细品味,从中品出不少情绪。他似乎能感受到檀风心有不甘,他似是——身不由己。
他睁开眼睛,见檀风盯着自己,面色一僵,随即看别处去了,他留意到檀风房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几盆花和一把琴。
“陆将军,如何?”檀风止住琴弦的震颤,问他。
“身不由己?苦中作乐?”陆裴昌看着他说道,他能从檀风的眼里读出很多种情绪。对视半晌,陆裴昌又道:“听闻你身子不舒服,为何不好好休息?为何要给我弹琴。”
檀风微惊,惊叹于此人的玲珑心。在这里待了八年有余,从来没有人能这么轻易堪破他心。
他随后笑道:“无碍,不过是旧疾犯了。您是贵客,头一次来,倒不能叫您败兴而归。”
陆裴昌对人很好奇:“你琴技不俗。为何屈于这小小欢馆?”
檀风喝了一口茶,而后开口,声音竟已不复温润清亮,满是滞涩喑哑:“这已是我......最好去处。”
陆裴昌心生疑惑,知道他有难处。
陆裴昌看出他不愿意多说,也不再继续追问。二人静默片刻,陆裴昌望着那人白瓷一般的脸庞,鼻尖上有一小红痣,并不起眼,细看却觉得面容更加生动艳丽几分。他看着看着突然就觉得他是易碎的琉璃。
他突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带那人走。
可是两人是第一次见面。他无论怎么做,都是唐突。
半晌,陆裴昌先开口:“走了。你好好休息。”
檀风想起身送他,陆裴昌冲他摆手:“别送。”
檀风只好立在原地,微微向他点头。
陆裴昌回府后,第一次罕见的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檀风,想他一定是有难言之隐,他好想带他走。
他惊讶于自己的想法,长到二十几岁,头一次因为一个人失眠。
陆裴昌懊恼地捶打床头,自己这是怎么了?
一夜无眠。
隔日出府去校场,近日又来了一批新兵,必须要好好操练一番。
“大哥!你眼下怎如此黑?你中毒了?还是没睡好?”昨日一同去风月阁的手下吴启问道。
“没睡好。”陆裴昌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独留吴启在风中凌乱。
吴启追在陆裴昌后头问:“昨日那琴师是不是一顶一的绝?你怪有福气的。”他愤愤不平道。
“怎么哪儿都有你!练武去!”陆裴昌骂他。
往后的半旬里,陆裴昌常常会去风月阁找檀风,去听他弹琴。
他喜欢看那人弹琴时专注的模样,仿佛整个人都在发着一层柔光。
一来二去,二人也逐渐熟悉了,巨大的身份悬殊并没有使两人产生什么代沟,反而因为彼此基本相同的价值观念而愈走愈近。
这天傍晚,陆裴昌经过风月阁时,本想像往常那样直接进去找檀风,但他刚刚结束一天的操练,满身是汗,思索半晌,他决定先回府沐浴。
待他再来风月阁时,街道上已经满是小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他换了一身蓝色锦绣袍,外披素色绣鹤大氅,素雅斯文,气质不俗。
鸨母见他来了,忙来招呼。
“我今日还是来找檀风。”陆裴昌说。
鸨母自然愿意,把人往楼上带。
“到了。陆将军请吧。”鸨母识趣地下了楼。
陆裴昌抬手敲门,等了半晌,方听见一阵脚步声响起。
檀风开门,见来人是陆裴昌,十分自然地敞开了屋门:“原来是陆将军。请进。”
陆裴昌进了屋,见檀风原来正在擦拭古琴,地上放着一盆水。
檀风给他腾了腾地方,示意他坐。
“今日听什么?”檀风并不看他,只是静静地擦琴。
陆裴昌深吸一口气,他一看见面前的人,就不由自主地把所有顾虑都抛之脑后。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赎他出来。
“我若是今日来赎你,你愿不愿?”语出如惊雷响,惊得檀风手里的布落地。
他自乱了阵脚,又快速地镇定下来,随后转头看他:“为何?你我不是旧识,也没见过几次面。陆将军有什么理由赎我?别开玩笑了。”
陆裴昌盯着他:“我不忍心......看你在这里讨生活。”他突然站起身,衣袖间带起的风把檀风的鬓发掀起来。
这些天他见了太多檀风受委屈的场面,他分明身子不舒服却还要下楼来弹琴,他见了总是心里发酸。
檀风只当他是在开玩笑:“活在哪里,都是牢笼。我在风月阁四年了,不愁吃穿,你为何突然要赎我?”他垂着眸子,也不看陆裴昌,自说自话。
“你是顶大的人才!你就当我是爱才如命、多管闲事!我也爱听你弹琴,以后你不必发愁遇见难缠的客,只给我弹,如何?”陆裴昌语气恳切,放下身段求人。
陆裴昌不知道他到底是被什么迷了心窍,这是头一次如此唐突。但是他管不了了,自从第一次见到檀风开始,他沉寂多年的心就像一座活火山——一下子爆发了。
他说不清到底对檀风是什么感觉,他只想带他走,不管走去哪里,只要能让他离开这个鬼地方就好。
如果再在这里待下去,他根本就不敢去想檀风会遭多少罪。
檀风心里有惊涛骇浪击着他,他这下是如何都没法镇定:“陆将军!你未免太唐突! 我连你是什么人都尚不清楚,你亦不清楚我,我们彼此都没有知根知底,你就说要赎我?你安的什么心?”他气极,站起身来就欲送客。
陆裴昌紧紧闭着双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片刻后他说:“抱歉......是我唐突。不过你一定要好好想想,我是真心想赎你,还你自由身。”他说完这话,就自行离去。离开半晌,又折回来给檀风关门。
檀风瘫坐在椅子上,脑内一片空白,方才的话就像是火舌烧着他。
他不是没想过走出这风月阁。
当初被卖进来,他更是日日夜夜都期盼着能逃出去。
他知道终有一日他一定会自由。
如今有人说,要赎他。
他等到了,可是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想让他怎么办?
发生的实在是太突然,檀风脑袋开始一阵阵发痛。
插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