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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童年从蓖麻叶开始
记忆真的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在我拼命想要回忆的时候,偏偏什么也想不起。
但是,当我遇到一片树叶,一场秋雨,或者一声滴滴的车声时,总会在霎时勾起回忆的浪潮,让我回想很久很久。
可是有太多的东西可以勾起我的回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下笔。
正当我愁绪万千的时候,恰巧走在熟悉的山路台阶。
往常这个季节的山路两旁,爬山虎和牵牛花生长的格外生气勃勃。
使我每次路过这里的时候,都要联想到叶圣陶的那篇《爬山虎的脚》。
说来也奇怪,我小学时也在自然老师的指导下种植过爬山虎。
不过很遗憾,它并不喜欢我的栽培,早早就枯萎成了旋转螺丝般的模样。
但这里的爬山虎却是那样的旺盛,好似绿色的小瀑布,将自然之色倾泻在山路的两旁。
而且今天我惊奇的发现,熟悉的爬山虎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的蓖麻叶子。
那小手掌大小的绿叶,凑在一起随风摇摆。
炒糊青种子的味道,股股地钻入鼻孔里。
“我真是又喜欢又讨厌这种东西!”十二,三岁时的我,曾站在胡同里的土墙下说过。
一瞬间,那时的情景涌入脑海,它们由扁平逐渐立体,然后在我内心的世界里回放了一场属于过去的故事……
我确实不喜欢蓖麻叶子的味道。
那时我正上小学中年级,每年的寒暑假都会被母亲送去乡下姥姥家住一阵子。
而蓖麻叶的味道,正好在我暑假的时候味道正浓。
记得火车一到黑山附近,我就浑身燥热起来,好比听老师宣读期末考试成绩。
我开始站起来扒着车窗向外望:一片一片看似熟悉却又不知道是谁家的房子,一条条长得很像又不曾去过的巷子,还有站台上一个个穿着朴素可是看不清是谁的接站人。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问母亲姥爷来了没有?
因为那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还没有手机,家庭电话也不普及。
因而彼此联系起来不是很容易。
可是母亲每次都坚定的告诉我姥爷就在站台上站着呢!
“在哪,在哪?”我迫不及待地追问。
“就在那栅栏边上呢,哎呀,车已经过去了。”母亲总是这样和我说。
但是我总是后知后觉,隐约感觉像是那么回事。
就在我还在思索我怎么发现不到姥爷的时候,报站员喊黑山到站了。
我和母亲赶紧拿上大包小包,随着人流挤出了车门外。
我喜欢一脚踏在车站月台上的感觉:脚下是水泥的小方格子块,即使是夏天站在上面,也感觉冻脚似的。
远眺是龙潭山,那里我没有去过,不过看上去就很神秘,让我立刻心脏砰砰乱跳起来。
回头看去,火车走过后留下来的几条铁轨,弯弯曲曲的趴在黄土坡上。
坡的上面,不知道是谁建的一个简陋窑洞,洞口大敞,里面黑黢黢。
我很想上去看看,又怕里面钻出来怪兽。
就是这样纠结的心情一起一伏,浑身都像吃完酸柠檬一般拧巴。
姥爷这时候就会从人群里推着二八黑色自行车向我们走来。
他总是那样醒目:一米七四五的个头,块头结实,无论春夏,只要出门,总会穿上一身黑色中山装,戴着一个黑色老式干部帽和一副墨茶色大框眼镜。
走起路来,昂首阔步,稳健庄重。
因而在人群里可以很容易发现他的身影。
别人都很羡慕我有一个这样的姥爷,凡是认识他的,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尊敬的称呼一声“云老师”。
他也确实是一位真正的初中退休老师。
听我母亲说,姥爷工作时特别严肃,课教的也好。整个黑山镇,没有不夸赞云老师的人。
我没有能领略到姥爷退休前上课的风采,不过在他退休后的生活里,却是能看到一个一丝不苟,律己自持的身影。
他每天准时四点钟起床,风雨无阻。
然后就去后小屋拿了扫帚开始“擦擦”地扫起院子来。
姥爷说院子是脸面,扫干净了才能方便会客。
不然无法展现一个知识分子的体面。
我不懂这体面究竟有几分重量,只是看到他早饭过后就如工作般忙碌了起来。
东屋里每天上午要来很多人,他们不全是读书人,也有很多街坊的白丁。
姥爷总是热情地将他们挨个迎接进来,为他们倒上新沏的茉莉花茶,偶尔还有曾经教过的学生送来的点心尝鲜。
无论客人坐多久,姥爷都不感觉疲惫,一直正襟危坐,和他们谈话犹如新闻里面领导人的慰问。
他认真的听着,动听的说着。
那些客人无不点头称是,尔后心满意足地告辞而去。
等客人稀疏了或是没有了,看一看表,原来已是晌午。
姥爷也有午睡的习惯,他喜欢躺在西屋的小床上,戴上老花镜看一会儿昨天的报纸。
他订阅的报纸种类很多,什么《人民日报》,《报纸摘要》,《电视节目报》,《生活晚报》等等,堆满了床头。
我曾经趁他不在屋时随意翻了翻那些报纸,孩童的我对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一点也不感兴趣,真难想象姥爷竟会那样认真的读完。
读完还不算,里面的内容大概成为第二天会客的话题吧。
下午的时间是短暂的,因为在农村,四五点左右就要开始准备晚饭了。
这时候的姥爷会骑上二八车子,呼啦啦地骑出胡同,上街去买菜,顺便到邮局里去取今天的报纸。
回来吃过晚饭,夜幕降临后还要观看电视新闻。他喜欢看新闻就如我乐意看动画片一样。
晚七点到十点的新闻节目一个不落。
有时一件新闻几个时间段重复播出,我耳朵都要听出了茧子。
可姥爷仍然听的津津有味,他说新闻要常听,多听。
这样才不会漏掉关键的地方,才有更多思考的空间。
他看我不学习就经常用话语鞭策我,告诉我要多读书,才会有思辨能力,才能在未来活的豁达通透。
我听不懂他所说的这些大道理,孩童儿时作为混世魔王的我只想痛快的玩,因而对他的教导心里是拒绝的。
但是又怕他打我,实际上他从来没打过我。
可能是我畏惧他身上那种威严的气质吧。
所以我总是不敢单独面对他,就算不得不面对时,也总想着理由逃跑开去。
因此寒暑假里的学习,都是姥姥拿果脯追着喊着才懒洋洋去做的……这会儿,姥爷已经推着车子来到了我们面前。
“走吧!”姥爷说。
这是他每次接站总会说,也是唯一会说的话。
我坐在横梁,母亲坐上后座。
我们三人同乘一副车子,一路颠簸着拐下火车站的土坡,骑上中学外墙的柏油小路。
这条路格外的长,而且是环形。
我曾不止一次感叹中学校园之大,也不止一次想要进去看看究竟。
听母亲说,她当年上学的时候,学校开授了“劳动课”。
老师指挥着同学们在环形墙下种植瓜果,不上农药,任其天收。
秋天的时候,这些歪瓜裂枣就被大家瓜分殆尽。
拉掉秧子,清扫干净后还能开秋季运动会呢。
中学校园之大,坐在车子上还是走在它墙下,都无法窥探它里面的秘密,直到几年后小哥中学毕业,我才随他真正进去过一回。
每次从火车站坐上姥爷的车子回姥姥家时,都是午后。
我总有一种错觉:原本阳光正好,但骑过中学,从新踏上笔直的柏油小路时,霎时天都要黑了。
年幼的我一度认为,中学那段路边的杨柳树会吸光,它们可能有藏起来不易发现的“灯泡”把路照亮了。
不过走过那段路后的柏油路却并不让人感觉愉快。道路两旁几乎没有树,有的都是牛粪堆积的小山。
车子骑过时,风带着臭烘烘的味道直冲鼻孔。
每当这个时候,我会屏住呼吸,希望姥爷快些骑。
可是他一贯的沉稳,车子蹬的也是不紧不慢,我又不敢说话,心脏都感觉要憋到了嗓子眼里。
每次我都憋不过这段路,总会在最后冲过去的几秒里张大口呼吸了一满嘴的臭气。那感觉是又放松又恶心,简直是痛并快乐着。
车子骑着骑着,拐上了一座汉桥,姥姥家的胡同儿就在桥对岸不远处了。
在我几岁的时候,这里是没有桥的。
母亲说在她小的时候,黑山经常发大水,凶猛的大水带着上游的家具甚至是起伏的脑袋,一股脑地猛冲到下游的这里,使得人们躲在家里,苦恼于无法过去对岸了。
往往要等雨停大水退去,太阳把河道的淤泥晒干,才能过到对岸。
现在已经很多年过去,大水早已不再。不过被水冲成的河床仍然结实的待在那里。
车子无法直接骑过去,必须使很大的劲才能将它推下去再推上来。
那些赶集拉货的,多在这里翻车。
往往一边拾捡东西,一边骂骂咧咧。
而后再次经过还是如此。
后来有人就开始往里面倾倒牛粪,车子倒是能骑过去了,赶集拉货的也不再翻车。
不过每个路过的都像跳舞似的,过去了还要在柏油路上揩掉鞋底一层厚厚的粪。
好在姥爷的车技比较不错,没怎么颠簸,一蹬脚蹬,车子达拉达拉跳跃,滑行了几下就停在了胡同口。
跳下车子,我率先走进胡同。
胡同的矮墙头上种满了蓖麻。
那是墙的那头邻居种的。
他总是喜欢种这种味道奇特的东西,只需要一丁点微风,它们就会成片的散发出一股炒青种子的味道。
那味道简直闻了没有食欲,不过我却喜欢在大人都午睡的时候,潜伏出来撕扯这些叶子。
最后把它们统统腌制到一个罐子里,放了蚂蚁在里面,取名“奇味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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