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向西

　　是夜，众人随王妃登上了琉璃宫的最高处，请神祈福的纳沙宫。

　　青书跟在谢清渺身后，心神不宁。

　　三天，便是快马加鞭一路畅通无阻回到幽州，三天也绝不可能回去。

　　君衍舟下落不明，纳沙特拉是真是假尚不明晰，神明指引这种空话一定不能告诉青书。倒不如带着青书来亲眼见见。

　　“谢姑娘，王爷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青书见谢清渺为难，心思一转已经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是我的错。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青书看向谢清渺那落寞的神色，摇了摇头。

　　“谢姑娘，王爷是自愿同你离府，任谁也怨不到您头上。青玉已经想好了对策，大概能拖一些时日。她让我来这边全力辅佐王爷和您。”

　　谢清渺脑力浮现起青玉掌家的模样，神色柔和。

　　玉盈枝双手奉上鹿角长杖，王妃接过，她朝众人笑了笑，推开琉璃色的宫门，只身进了纳沙宫。

　　“若是能找到君兄所在，我倒是有办法，三天就能回到幽州。”顾慈琢磨。

　　“什么办法？”为了不打扰到王妃，玉盈枝压低了声音。

　　“十几年前，家师曾做过一艘沙船，于沙漠中行走，说是日行千里也不为过。若我不曾猜错，此船应当就在碧丝泊附近。”

　　“世间还有此等奇物？”谢清渺意外。

　　“这可不是什么奇物，此乃我派绝学……”顾慈一说起机关术，便滔滔不绝起来。

　　一边听顾慈念叨，几人等了一刻钟，纳沙宫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谢清渺心脏突突跳，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直到顾慈口干舌燥闭上了嘴，宫里依旧毫无声息。琉璃宫外，无数黑影如污泥一般流淌而上，掩盖去了宫殿往日的金碧辉煌。

　　就在众人等得腿脚发麻之时，宫内突然传来了一阵女人的尖笑声。

　　那笑声不似王妃，反倒有十分阴冷，如同附骨的毒蛇，在这凭借的夜晚如银瓶一般炸开。

　　紧接着，琉璃门四分五裂，王妃嘴角带血，自纳沙宫里飞身而出。

　　谢清渺就地一滚，躲过飞出的琉璃片，退后到走廊之上。

　　纳沙宫门口，黑衣女人手持一根蛇杖，同王妃缠斗在了一起。她的攻势迅猛又张扬，一步一步把王妃逼到了天台旁。

　　“什么人？”玉盈枝水袖一甩登时缠住了蛇杖，那女人瞥了玉盈枝一眼，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笑。

　　“本宫便是纳沙特拉，不是说要求见本宫，还不跪下行礼？”

　　她的身后，一条黑蟒骤然窜出，眼看就要咬上玉盈枝的小臂，谢清渺眼疾手快，拿起一片琉璃狠狠砸到了蟒蛇的头上。

　　玉盈枝抽身跳回。“胡说八道！”

　　“伊帕尔还这么活泼，姨母我倒是安心多了。你还不知道吧？就在三天前，星云渡卖主求荣，已经将你少主的身份废弃了。自此以后，玉氏一族，再也不会承认你是他们的少主，你的家，你的庭院，也早就被拆了个精光，改成下人的居所了。”

　　玉盈枝睁大了双眼。“你胡说！”

　　那女人随手将一件玉器扔给她，厉声笑道:”好好瞧瞧吧。是不是很眼熟？可怜的孩子，江南可有不少人正等着你回去，就地诛杀呢！“

　　玉盈枝捧起那碧玉的枝丫，瞳孔微缩，彷徨与无措填满了她的心头。

　　那是象征她身份的琼玉枝，自她出生起就一直放在星云渡的祭台上，珍贵无比，哪怕她死了，也要摆放在玉氏祠堂上，绝不可能交予外人。

　　现如今会出现在这儿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星云渡抛弃了她。

　　谢清渺将玉盈枝护到身后，一剑挥出，女人连退了数步，蛇杖一抵，不紧不慢地接下了这一剑。

　　“谢姑娘火气真大。吃一颗清心丹，降降火吧。”那女人将玉瓶扔过去，谢清渺却一剑将其砍碎。瓶中血红色的药丸登时洒了一地。

　　“谢姑娘好生浪费，君衍雪难道没告诉过你，这药丸，可是用了足足一整碗人血才制成的，你不妨猜猜，采的是谁的血？“女人捏起一颗放进口中，吞咽进肚。

　　女人若有所思，“哦，我忘了。君衍雪她说不出话。“

　　“待我拿他炼就长生不老药，你若配合，我分你一颗也行啊。”

　　谢清渺双手一顿，登时被蛇杖打飞出数尺，她看向地上血红色的药丸，不可置信的抬头，怒火在胸口剧烈燃烧。

　　就在此时，宫外传来了一阵喊打喊杀声。圣女教众人将数名守卫放倒，下放城门，将城外埋伏已久的突厥人放了进来。

　　乌洛啜率领托留兹部落一千骑兵来势汹汹，直直杀进了琉疏国。

　　王妃拄着杖子站起身看向已于城中燃起的点点星火和示威一般迎风张扬的旌旗。“伽岚雅，谁给你的胆子同突厥人串通一气！”

　　“姐姐这话就错了。怎么叫串通一气，这是各取所需。他们帮我坐上琉疏国国主的宝座，我辅佐突厥人经由琉疏国入侵中原，我们互不干涉，岂不是十全十美的好买卖？何况近些年来，你越来越力不从心，妹妹我是好心帮你分担，怎么姐姐还不领情？”

　　伽岚雅蛇杖一挥，数名圣女教侍从跃上楼台，自纳沙宫内一字排开。

　　“妹妹好生伤心，既然这样，那便杀，杀到一个不留。”伽岚雅笑得阴邪。

　　黑蛇杖一挥，数十名侍女领命，拔出短刀和长鞭，先后朝几人攻来。身后，数名突厥人已经拿着砍刀冲进了琉璃宫。

　　谢清渺旋起重剑将靠近的几人打飞，她本想一人拦住圣女教，让其他人先走。可玉盈枝一个箭步已经冲上前来，顾慈也掏出了铁爪，就连青书都捡了一根长棍傍身。

　　要走一起走。

　　谢清渺和玉盈枝背对背靠在一起。玉盈枝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一触即发。

　　谢清渺重剑仓啷啷刺出，一瞬间架住几柄短刀，玉盈枝飞身而上，两柄长袖直击圣女教众人的面门。速度之快，配合之默契，打了圣女教一个迅雷不及，顿时扫倒一片。

　　身后，顾慈一柄铁爪抓住了突厥人的两柄长刀，顷刻间于掌中碾碎。

　　青书慌忙地躲过一次次追砍，他上一棍下一扫，往远离战场的方向后退。没过一会，他便踢到了一个人。

　　夜逻躲在角落里，抱着头瑟瑟发抖。

　　青书：“……”

　　青书用棍子扒拉了他一下。“你不会武？”

　　夜逻嗫嚅道：“会，但是只会一点点。”

　　顾慈又缴械了两把刀，他手臂上两条黑线射出，吊在穹顶，借力踢飞了两人。

　　“你不是说要帮谢清渺？现在到你帮忙的时候了，你怎么反倒躲起来？”顾慈又掏出三根银针，朝远处一甩，扎昏了扑上来的三个突厥人。

　　夜逻内心挣扎，破罐子破摔地站起身来，“我要帮忙！我不会再躲了！”

　　青书：“你武器呢？”

　　夜逻崩溃：“我只会用拳头！”

　　“这有何妨，我们中原有一门武功叫醉拳，等此间事毕，在下偷一本秘籍给你。”

　　“事毕我还学它干嘛!”

　　月亮滑过一道一道的琉璃窗，将一个长长的人影照映在了墙上。

　　那人影慢吞吞地滑过走廊，如同鬼怪一般，悄无声息地绕过无数个突厥人，向楼顶前进着。

　　“掌教大人，不好了！君衍舟逃走了！”一名侍女匆匆跪倒在伽岚雅脚边。

　　伽岚雅抵住王妃的鹿角杖，一脚将那侍女踢开。

　　“一群废物！连个废人也看不住么！”

　　那侍女还想辩解，却被这一脚踢得直接吐了血。

　　伽岚雅一只蛇杖抡得越发用力，什么桌子、屏风、幕帘，乃至一旁的纳沙特拉雕像，都被她一一打碎。蟒蛇配合着她的攻击连连突刺，将王妃逼入了绝境。

　　黑蛇杖已经迎头打下，黑蟒堵住了逃跑的空袭，王妃已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一个少女从纳沙特拉神像旁猛地窜了出来，狠狠咬住了伽岚雅的手臂！

　　伽岚雅发出了一声痛呼，蛇杖脱手，滚落在地。

　　她低头，少女面露凶光，将她的右臂咬出了血，如同小兽一般不死不休。她正是阿叶——又或者说，君衍雪。

　　“你哥逃走了，你倒是送上门来了。”伽岚雅对准阿叶的肚子，狠狠地连踢数下。

　　痛苦使得阿叶整张脸都狰狞万分。但她依旧没有松口。眼泪从她的脸上滑落，可她绝不会放过眼前这个伤害纳沙特拉的女人。

　　“你这死丫头——“伽岚雅一挥手，那黑蟒登时改变了攻击对象，朝着阿叶的小腿狠狠咬下。

　　王妃见势不妙，她趁机捞起黑蛇杖，朝那黑蟒头上砸去。

　　邦邦两声，黑蟒松了口，凶狠地转过头来，又一次扑向了王妃。

　　走廊上的人影越走越近，他绕过打成一团的顾慈几人，绕过被水袖拍打在地的数名圣女教侍女，一直走到了宫殿的最中间。

　　谢清渺重剑脱手将两名圣女教砍的倒飞，她捞回重剑伏身一扫，阻拦了其余人近身。

　　玉盈枝轻巧地跃上她的重剑，谢清渺双臂一举，玉盈枝轻盈地飘到了半空，旋身一转，将周身数人打飞。

　　她落回原地，刚想夸一句谢清渺，却听谢清渺一声惊呼。

　　“君衍舟？！你怎么在这？”

　　玉盈枝慌忙回头。

　　那人影不是君衍舟还能是谁！

　　混战中，君衍舟披头散发，就像丢了魂一样，浑浑噩噩地走过了刀光剑影，遥遥地望着谢清渺。他的左脸上，一道妖冶的花纹绽开，好像暗夜中的魑魅。

　　谢清渺一剑将旁边的人砍飞，冲过来握住了君衍舟的双手。

　　“君衍舟，你这是，怎么了？你还认识我吗？我是谢清渺啊?”

　　君衍舟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不说话。他的身上全是伤口，右臂上却还系着谢清渺为他缠绕的布条。这模样，和初见时的阿叶，有多么相似？谢清渺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君衍舟看到她脸颊上的泪水，双眸微动。

　　他抬起满是刀割的手臂，替谢清渺拭去了泪水。

　　谢清渺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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