遏制

　　又过了半月光景，飞雪仍不停歇，北夷人的兵马也仍不松懈。

　　金乌族的老族长——也算的上是力挽狂澜的一代枭雄，在他堆满书籍的毡车里与世长辞，死时仍然保持着一手拿手、一手拿酒的姿态，他灵魂早已高飞，剩下松散的皮子，遗落在北夷人的营地里。

　　北夷人与金乌人的合作却未停止，金乌族的新族长——这个浪子模样的青年，没有辜负前辈的英明，这场交接显得无比平缓顺遂。

　　北夷大君的营帐里，处理了族长新丧的金乌族新族长都达鲁并不过分忧伤、仍显得精力十足，他指点着面前的與图，兴致盎然地与大君商讨着。

　　“如今铁勒部的人马已经备好，不日开拔，你们可不能短了粮草。”大君道。

　　“自然，有劳大君庇护，大君的盟友便是我们的盟友。”都达鲁恭敬地回答。

　　实则金乌族这群妄图把财富转换为权利的赌徒们不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北夷与铁勒短暂的联盟里少不了他们积极促成的身影。

　　桓阳难守易攻，何况土地贫瘠，虽然明面上固然繁华精美，但内里实则军队无法兼顾屯田防御，百姓又被诱招，用汉人那务农的好手艺给胡人种粮食。

　　中宗又是个好大喜功的个性，北夷当年和亲进贡，不过给些不值钱的东西以次充好，中宗却一力促成了王朝与北夷之间的贸易——这养活了不少金乌族人，还送来“教化蛮人”的艺人工匠，对于北夷来说自然是好风凭借力，送他们至青云之上。

　　然对于国朝而言，这无异于养虎为患。

　　都达鲁心中默默感谢中宗，感谢他给了这么些个好机遇——也是中原英明的中宗皇帝给了金乌族东山再起的机会，是他成就了这必然来到的一战啊。

　　都达鲁心中所想的好皇帝中宗早已仙去，可他的儿子还正坐在皇帝的宝座上呢。

　　太后在围猎结束后，便想要回自己的嘉鱼山行宫。可惜年节将至、事务繁多，需要她摆在宫中，享一享那天伦之乐。

　　皇帝还在脑海中反复思量到底什么是所谓虚妄，这样在心里翻来覆去，总算想明白一点：那个母亲以偷窃罪名杀死的宫女，本来只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默默无闻的普通宫人，可后来那性子一下子就变了，人也变得活泼会来事，与之前判若两人……

　　对啊，便如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一样。

　　两个人？一时间想到宋明月这人还会死而复生，若是来个借尸还魂，换了个人也不足为奇了。

　　再想到那个从小陪伴，甚至说是生长在自己身上的那个“他”，更是寒毛直竖。

　　这之间，似乎有什么冥冥的联系？

　　再往深里想，便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自在，只得作罢。

　　心里烦闷或政务不决之时，他总愿意去瞧瞧皇长子的。

　　到了惠妃殿里，照样是简单清净的地方，却多了些热闹，原来周莺也在此处，话说这两人自从叙了乡邻之情，倒变得熟络起来。

　　周莺借花献佛，与惠妃娘娘一起品香，好不自在，心道惠妃虽然位份贵重，却不以身份自矜。

　　周莺喜欢和她相处，总觉得是否是一方土壤养一方人？虽然两人性子截然不同，但她总觉得惠妃有点熟悉亲切的意味。

　　两人正叙话，便听见通报，起来双双行过礼，周莺就欲告辞，不欲打扰皇帝与惠妃。

　　惠妃却拉住她，要携她一起看望小皇子。

　　周莺家里没有弟弟，她心里觉得那是件好事。但看到这样富贵窝里养得金尊玉贵、机灵可爱的小孩子，还是不能不爱的——他身上充满了“生”的气息，这是很难说的一种感觉，随着年纪渐大，人身上的生气、灵气便渐渐消磨掉了，所以小孩子身上的先天之气显得格外可贵。

　　皇长子生来没有衣食之忧，服侍的人更是有一大堆，虽说长大也不见得轻省，但至少这段时日是没什么烦忧的。

　　他还在安恬的睡梦里，这些个人来看他，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带起细细碎碎的声音扰了他睡眠，他还皱起眉头，颇不满的样子。

　　惠妃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摸了摸孩子柔嫩的脸颊：“瞧这孩子，又胖了些。”

　　皇帝撇了眼周莺，却见她嫣然笑着，眉目间盈着快乐：“胖些好，小孩子胖些好福气，瞧我们小阿敦多敦实。”

　　皇帝也不过逗弄了片刻，便觉得玩够了。小阿敦也约莫到了饿了的时候，手直攥、嘴大张，便“哇”地一声哭出来，那叫一个中气十足、山摇地动。

　　讪笑着的乳嬷嬷便把皇长子抱走了。

　　皇帝想到自己还有好些事务等待批复，便不再久留。

　　周莺也怕自己待得过久、失了分寸，便辞别惠妃，要回自己的宝和轩。

　　惠妃也不再挽留，于是这导致了这二人的同行，皇帝和周宝林便陷入一种尴尬境地。

　　说实在的，两人称不上熟悉，但又说不上完全不熟，是介于两者之间最迷糊暧昧的一种关系。

　　皇帝便没话找话：“你骑射练得如何？”话说出来，又觉得不妥，这是他的嫔妃，又不是手下的将士，问这些做甚。

　　周莺围猎时跟着两位公主委实学了两招，心里实际上也期待着皇帝有这么一问，证明他并没有忘记他们偶然的际遇，只是谦虚道：“妾愚钝，幸得二位公主教导，也有一二长进。”

　　然而皇帝却并没有接着询问下去，反而问起她送给惠妃的香：“上次我就觉得你们浔州的香别致，这次见惠妃也如此喜欢，可见确实不同凡响。”

　　这也是没话找话，皇帝何曾这样注意过宫眷们熏的是何种香？

　　周宝林却以为自己闻弦歌而知雅意，想着皇帝对这香恋恋不忘？但转念又想起宋明月，当下心绪复杂起来，心里微笑的欣喜的火焰被当头的冷水扑灭了，只觉得自己今日就不该出来这一趟，却也只得顺遂皇帝的意思，从袖中抽出一枚香囊献了出去。

　　香囊小而精致，葡萄花鸟纹样，流苏柔顺垂落。

　　周莺这些日子闲来无事，对于这香有些了解，加之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便借由这些无关紧要的话语派遣：“这香有百花味道，便融了玫瑰、菊花、栀子、檀香、龙涎、白芨、龙脑……固名百花丸。”

　　皇帝只觉得妩媚甜甘，很奇异的，他居然挺喜欢这种味道。

　　他看向那女郎，天气渐冷了，可她还是很热忱的样子，这种热情冷风吹不散，便热闹而不聒噪地响在耳边。

　　他也挺喜欢跟她说话呀。

　　周莺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尽职尽责地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这香调起来可复杂了，茱萸子得研为细粉，苏合香要溶汁，香方上说的我连看都觉得难懂，做起来既要捏压焙火，又要煎、熏、蒸，只有顶顶聪明精细的人才能调出来这样的香吧，可惜……”

　　皇帝想听她多说几句，便顺着问道：“是你家乡产的，莫非你认识这调香的人？”

　　周莺不知怎的，明明心里已拿捏分寸，告诫自己千万不要触霉头，但话头里却还是透露了一点怨怼，那同乡女郎的死，对她来说，绝不止是一点触动，也不止兔死狐悲。

　　她低下头：“对，我认得她，这些香便是她赠予我的，她是宋氏的女郎。”

　　姓宋、浔州人、这熟悉的香味，像个串子一样顺利地连接起来，皇帝不需要想就唤出了那个名字：“宋明月？”

　　恶意如附骨之蛆，顺着脊背攀爬。

　　周莺没想到皇帝对于宋明月印象如此深，就这样便能想起来宋明月。周莺两股战战，她害怕君王的暴怒，也许她也会像宋明月那样轻易地在他弹指一挥间死去？

　　她心里横亘着复杂的情绪，既不信他是那样暴虐的人，也害怕宋明月真有什么大不敬的罪过，还混杂着对自己的担心。

　　可是，她总想知道些什么，可能真的是好奇害死猫吧。

　　她偷偷看向他，看向这个一直对她包容而充满耐心的君王。

　　他仍疲惫而清狷。

　　她还有闲心想到“赐以金笼贮，扃哉损羽衣”这样的诗句。

　　谁知皇帝并未发落，两人在叉路口别过，皇帝没再说话，也没将香囊还她。

　　他浩浩荡荡，被宫人内官簇拥着而去；她不过伴着三两宫女。

　　但看起来，围着的人多了，还更寂寞似的。

　　却说惠妃，一个人默默地用膳。

　　她身旁的宫人都知道惠妃喜静，喜欢自己发呆出神，那沉郁的气息可能就是这样凝炼出来的，但是说起来，比起从前，她是越来越安静的，逐渐变像个木头似的，总叫人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她很喜欢自个儿呆着，皇帝不在的时候，她也很少看阿敦，反而喜欢摆弄自己的书籍物什。身边亲近的人知道她有个爱物——一个小圆盘，她日日随身携带着，别人都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实则那是个命盘。

　　但没人敢这样猜测，宫中本来就禁止这些东西，有了中宗前车之鉴，皇帝对这些更是深恶痛绝，宫里怎会有这种东西呢？

　　惠妃用罢膳食，竟很罕见地不是自己冥想看书，而是又去看了看皇长子阿敦。

　　她伸出手，手指甲在小孩子脸上蹭蹭，那小儿还发出咯吱咯吱的快活笑声，以为这人在跟他玩闹。

　　惠妃看这孩子看得入神，喃喃道：“为什么人类大多偏爱小孩子些？是因为喜好新生，而惧怕衰老么？”

　　她指甲的力道慢慢加重，玩弄着这个可怜孩子的脸蛋，小孩儿皮肤白嫩，不一会儿便浮现出细细的红痕。

　　那小孩儿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依然咯吱咯吱的笑着。

　　“啊，是挺可爱的，小玩具。”惠妃说道，她眼皮微微敛着，睫毛覆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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