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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言之隐（二）
这一声喷嚏，让热热闹闹的暖厅安静了一瞬间。
一股怪异的味道弥散开来，是辛辣、焦胡、油腻又夹着些可疑的腥臭气。
暖厅为了保暖，比较密封，这气味迅速充满了整个空间。站在后面的小婢女们纷纷不引人注意地掩住口鼻。可坐在太后身边的贵妇人却不敢动，笑容一个个都僵在脸上。
明之站在晋王妃侧后方，她看到小桌下面，太后垂在暖榻边的裤脚，正一滴一滴落下可疑的液体。
明之抬头，太后神情中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太后身侧的杨尚宫眼疾手快，伸手一拨，把小桌上一整碗醪醴倒在太后裙子上。
醪醴瓷碗应声而碎，浑浊甜腻的酒香散开，让整个暖厅的气味更加复杂。
“嘶！”众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太后的脸色冷了下来。
“啊！太后娘娘恕罪！”杨尚宫赶忙跪下来。
端着烤盘的黄门不知所措，看着掩鼻的众人，不知道这炙肉还要不要端上来。
晋王妃打圆场：“太子殿下费心了，但是太后娘娘前几日风寒刚好，太医嘱咐过，见不得腥膻，下次再来尝尝炙肉。杨尚宫你也是，都多少年的老人了，怎么还这么不小心。请诸位自便，请太后娘娘让妾身伺候更衣。”
“奴婢知错了。”杨尚宫扣头。
殷安人率先起身，一众贵妇人也都纷纷告退。
太子满脸喜气洋洋还没褪去，转眼一屋子人作鸟兽散。
“太子殿下，念儿还没吃晚饭呢，要不你先去找她？”晋王妃又来哄太子。
“奶奶您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太子虽然顽劣，但还是有几分孩童的敏锐，察觉出太后刚刚的状况有点不对。
“奶奶没事，正义啊，出去玩吧，奶奶得换身衣服。”太后这才缓过来似的说。
太子好像还是有点疑惑，问：“是不是炙肉气味太膻了，让奶奶不舒服了。”不过是换一条裙子，不会这样不开心呀。
太后说：“没有，没有，下次奶奶再尝尝。”
杨尚宫有些耐不住，催促说：“太后冬日受不得寒，裙子湿了得赶紧换才行。太子殿下您先回吧。”
太子虽然还是心存疑惑，但也不敢承担让太后受寒的风险，赶紧告辞：“孙儿告退。”
跟着太子的老黄门如蒙大赦，端着烤盘跟着太子退下了。感觉几日不见，他伛偻的腰背更弯了。
见众人都退下了，有眼力见的小宫女马上捧来一套裙子，默默放在暖榻旁边，又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转眼暖厅里只剩下晋王妃三人和太后及杨尚宫。
杨尚宫见小宫女走了，这才费力地爬起来。挪开桌子，扶着太后起身。
太后埋怨道：“你也是，请罪就请罪，一把老骨头了，跪什么跪。”
杨尚宫说：“做戏做全套，这可不能让人发现。幸好太子殿下的炙肉味道重，不至于穿了帮。”
崔明之惊讶，不是因为杨尚宫打翻酒碗，当众下跪请罪是做戏；而是惊讶她们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避开自己。
崔明之在心里苦笑，虽然没有像师父一样混成功臣序列中的一员，但在晋王府当侧室总是成为了皇室的自家人。
晋王妃沉吟片刻，还是开口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总不能每次都打翻点什么。”
太后叹气：“那能怎么办呢？女人年纪大了，多少都会有的。谁让我们是女人呢？”
晋王妃像是攒了一会儿勇气，才开口：“我家明之师从仙师，是有本事的，之前给念儿，和太子都看过，管用得很。明之，你刚刚也看见了，这你有没有办法？”
崔小安倒吸一扣冷气，又来！
空气又是一阵安静。
炙肉撤下之后，暖厅里排泄物的味道变得清晰起来。
崔明之缓缓抬起头，看着太后的眼睛说：“尿失禁在女性中很常见，据说半数以上的成年女性都有类似的经历。敢问太后娘娘，是不是在使劲、打喷嚏、咳嗽或大笑的时候会出现不自主的漏尿？”
明之的话像是捅破了窗纸，把大家心照不宣的话讲了出来。
太后娘娘刚刚打了个喷嚏，然后漏尿了。
太后一瞬间脸上闪过尴尬、羞愧和恼怒，转瞬又回到平和，她叹了口气说：“正是，是老毛病了。从前不在意，如今一年一年越来越重。别的我也不在乎，只担心丢了皇家颜面。”
或许是站在身边的杨尚宫和晋王妃都在，太后虽然困扰但还是很坦然。她们几个女人相依为命走过战乱。仿佛只要她们站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太后娘娘先换衣服吧，不然真该着凉了。”杨尚宫劝道。
“嗯，来吧，”太后答应说，“你们先去偏厅稍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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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百鸟朝凤的绣屏后，晋王妃石氏和崔明之无言对坐。
崔明之把手伸进怀里，捏着几乎不离身的拂尘，紧急呼唤师父：“师父师父，救命救命，女性压力性尿失禁，评估和治疗，帮忙查查。”
老道这次倒是及时，懒散的男声响起：“女性尿失禁得看妇科，咱们普通外科管不着呀。”
崔明之无奈：“现在我转妇科和儿科了。老娘现在晋王王府当侧夫人，见到的病人都是女人和孩子。你就说怎么办吧。”
老道沉默片刻：“你知道你这样对自己，对病人都不能算负责对吧。”
崔明之：“可是现在已经赶到这儿了，不帮不行。”
老道说：“你这样整活迟早出事儿！”
崔明之：“现在不整现在就得出事儿，你快帮我查查。”
转瞬间，一篇资料出现在崔明之脑海，她赶紧争分夺秒地看起来。
“明之，你别怪我赶鸭子上架。”晋王妃突然开口。
崔明之委屈巴巴，她还在看资料。
晋王妃说：“你如今嫁到我家，就是皇家的人了。和你我就不讲那些弯弯绕绕的了。你现在应该也发现了，我家和老百姓家，没有什么不同。一年前我们还住在山中道观，现在凭什么就能当皇家，成为万人之上，天命所归？”
崔明之愣了，技术层面的事情她还没弄明白，这精神层面就更不懂了。
晋王妃自问自答道：“没有，什么都没有，都是空架子。我们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把这个架子撑稳了，让所有人都看不出来新朝还是个空架子，日久天长，这就变成我家的根基。”
崔明之一头雾水。
晋王妃说：“所以眼前，最重要的就是威仪，就是皇家气度。无论是今日太后，还是前些时候郡主发作，若在原来，我们是普通人家，根本管都不用管。可是现在我们是皇家，这就是塌架子的大事。”
崔明之这才好像明白了一些：新朝是个草台班子，还不能让人发现，所以说天大地大，面子最大。
这一番话算是掏心掏肺，当真是把明之当成了自己人。
奈何晋王妃在贵妇人中间已经算是迟钝的了，但崔明之比她还要迟钝。
见崔明之好像还没理清楚利害，小安无奈开口：“夫人放心，侧夫人和崔家已经跟晋王绑在一条船上，侧夫人一定尽力。”
晋王妃问：“你有几成把握？需要多久？若是不成，今后太后可能就要常年称病了。”
崔明之焦头烂额，一边努力消化晋王妃话里的意思，一边拼命记住师父送来的资料。
崔明之只好模棱两可地回复：“让我试试吧。”
杨尚宫进来偏厅，朝着晋王妃点点头。
杨尚宫对崔明之说：“侧夫人请。无论什么方法，都请侧夫人试一试。”
崔明之环视，看到了两位妇人不再年轻但是坚定的眼神。崔明之点点头：“感谢太后娘娘抬爱，明之愿意一试。”说着，起身跟随杨尚宫走出偏厅。
偏厅厚重的门帘在身后落下，暖意被隔绝在身后，宫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退下了，只有幽深宫禁寒气逼人。崔明之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
杨尚宫骤然转身，抓住崔明之的手臂。
崔明之吓了一跳：“哈！”
小安马上抬手，压在杨尚宫肩膀上。
杨尚宫却浑然不觉，盯着崔明之的眼睛说：“此事绝不能传出去。”
崔明之莫名想要贫嘴几句，脱口而出想说，什么事儿啊？哪件事儿啊？出去是去哪儿？
但小安紧皱的眉头，还是让这几句话在舌头上打了个转，咽了回去。
杨尚宫说：“而且这样的事，以后再不能有了。”
崔明之终于忍不住了：“这……这谁敢保证？”
杨尚宫说：“是老朽强人所难了，但是太后娘娘，真的不能再有这样的事情了。”
就算是穿越之前的现代，尿失禁也和社交孤立相关，许多不苟言笑的老太太并不是真的严肃，而是担心大小会导致尴尬的漏尿。而且在现代，很多压力性尿失禁的患者也会羞于求医，不愿意主动谈论这些困扰。
崔明之叹气：“明之愿意勉力一试。”
杨尚宫这才松开手。霜星几点，她眼中似乎有若有还无的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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