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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章
霍尘再一次踏足浣昔苑,苑里的长辈仿佛得以在照顾舒琬和滕嫚之间有了闲暇,张伯在苑门口锄着齐脚踝高的野草。
“张大爷!”霍尘叫了番,大爷听见了,抬起头,看了一眼,“小嫚刚刚吃药了,刚刚睡觉。”
“那我不吵她。”他提了提手上的纸包,“给您们带了点儿吃的,您们都能补补。”说罢就想要递给大伯。
大伯并没有伸手接过,他这样抵触是有原因的。自从舒琬被报纸挖出住在浣昔苑,来访的生人越来越多,被拆迁的事宜也因而被提上日程,上头的人来了好几次教唆他们搬离。就在昨天,几个气盛的还威胁道,若是不搬离,马上就求政府什么官僚,要强拆了!
霍尘见张大伯一脸苦涩,也不明白为什么,还以为是得罪了舒琬和滕嫚,忙是解释,“大伯,我不会去吵小嫚的,我其实是来想见见舒琬的。”
大伯根本没用心听,想着是见过的人,再是里面的孩童和姆妈们上学的、搬迁的,所剩无几,霍尘是没有威胁的。
霍尘一路寻到了第二层楼廊,左侧的尽头木门紧闭,右边滕嫚安寝着的屋子倒是开着门通气。他轻手轻脚走上前,隐约看到隔断后面的木床上,蜷缩着的身影。
霍尘望着那一栏门槛,并没有踏进去。他掏出了口袋里,显眼的礼盒子,就着门框放下,轻声自语:“这个本来就是母亲留给你的,若是我回不来,或是别的啥,滕嫚……别忘了我。”望着眼前的桌案,那是他也曾经和滕嫚面对着,执笔吐露他一心爱慕的地方,他忽然感觉眼角有些湿润,“小嫚,我是真喜欢你的。”
和北方的门不一样,南方好似极少掩门的,带锁的就更少见了。想必是各苑里的长辈也舒琬怕出什么变故,木门虽然被一串铁链临时捆锁,钥匙却是挂在房门上的。
霍尘心里还是带着担忧,但是有些话,必须是当事人需要明白的,何况是,歉意呢。
他推开门,扑面而来的药粉气息还有那空空荡荡的房屋,着实让他的心颤抖了起来,除了忧心,更有惋惜。初次登门之时,那些古朴清雅的陈设,是霍尘初次踏入南方女子闺房时为之赞叹的,现如今所有的一切梳妆列柜,桌椅摆件给清了个一干二净。就连舒琬现在正坐的床榻,木架子都给撤了一个空,只留着一个床板和被褥,还有墙角的椅子,应该是给来照料的长辈与大夫准备的。
舒琬镇定着僵在床沿,嘴角挂着诡异的弧度,哪怕听到霍尘进来的声响,她也只是抬头瞥了一眼,就继续放空,丝毫没有了从前的灵气与活泼。
霍尘“咿呀”一声带上门,插好了木栓子,光线的变化,才让他开始打量起这间“牢室”。之所以称作牢,是因为所有的窗口木缝统统都被木板加厚过,钉得参差不齐,一看就明白是多么仓促。即便仓促,整间房屋密不透风没有自然的光亮,光凭着一盏拴在房梁上的煤油灯,才勉强把光亮打到诺大房屋的角落。
霍尘把手里的食物打开,放在椅子上,搬到舒琬的面前,想等她说些什么。舒琬自顾看了一眼通红的烧肉,直接用手就开始揪起来,狼吞虎咽的,都没顾得上看霍尘。
舒琬十指上的胶布格外引人注目,白色的胶布粘的非常厚实,甚至大过了本来的手指,被红汁一渍,十指都成了血红色;那双纤纤玉手,也起着各种红褶子。霍尘定神一看,再借着煤油灯光注视到近旁的“木墙”,几块缺角掉下的地方,都透着五指划过的血痕,十分瘆人。这一看看得他毛骨悚然,十指连心,她是真的感觉不到痛了吗?
“你慢着点吃,别噎着了。”霍尘蹲在舒琬身边,身上的脂粉香被失禁的气味掩盖了遍,她的衣着,更是让人看得心寒。四肢上下都是白色的秋衣包裹,没有什么透着肉的地方;脖颈连接上颚的皮肤,全是淤痕与血痂,形状不一,都是大块大块的,仿佛是一层新的皮肤。舒琬曾经最勾人的双唇,肉汁的油渍下面,是因为寒冻而开裂的血痕,因而她也咀嚼的很费劲。
霍尘看不下去,想起身给她倒一些水,环顾四周,却没有见到任何茶具,只有一个破落的热水瓶子立在床尾,旁边还有一个碗口大的铁盆。许是怕舒琬又砸坏东西,也或许是家里能砸的都已经被砸碎,如今舒琬只能用这个像是给家狗喂水的盘子饮食了。
如此落魄,霍尘摇了摇头站起身,一股怒气随之上来,“是啊,你们究竟为了什么,都愿意为了向桢,沦落到这样儿!”他的语气极重,舒琬却没有作声,还在如狼似虎地吃着许久没有沾得油腥。
“凭什么啊!真的是傻绝了,绝了!”他一把踢开那铁盆,被砸的叮咣响,水洒了一地,溅到自己的裤子上。他以为这样泄愤能引起舒琬的注意,而他也忘了舒琬早已不是以前的舒琬了。
舒琬抬头瞧了一眼,仿佛没有看到这个人似的,继续饕餮。
这一眼瘆人,霍尘这才冷静下来,只好抹干净盆里的水,重新再倒了一些水,端到舒琬面前。
在舒琬抬起油手接过时,霍尘对着她,直视她眼里的迷离:“你,还记不记得翠珍?”
仿佛是触动了什么连锁机关,舒琬刹时停住动作,看向霍尘,凑的那么近的瞳眸,一下子瞪得铜铃般硕大。可是霍尘并没有惧怕,他冷笑了一声,把铁盆递给舒琬,自顾着站起来。
“向桢派我去采访了她,我不喜欢,粗粗打了个腹稿就去了。这个翠珍真俗得要命,一身子花露水气味,呛得我难受。还没问完几个问题,她就,好像有备而来的开始反问我问题……”霍尘说完这一连串,转过头想看看舒琬的动作。
舒琬好似真的在听,能听懂似的,虽然没有看过来,双手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他继续。
霍尘接着说:“她问我,认不认识你,是不是我采访的你。我说不是,我说出了向桢。”
舒琬还是保持着那僵化的姿势,没有动作,没有言语。
“她问起了浣昔苑,问起了小嫚,问起了这个苑子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向桢在通稿里提到的人。”他笑了一声,“而我,哼哼,竟然一五一十全告诉了她,什么都没保留。”
舒琬还是没有动,或许是灯光暗淡,他看不见舒琬正颤抖的双手和眼皮。
“她说起小嫚的时候,我觉得纳闷,她再三求证了你与小嫚的关系。这只金苍蝇*不识字,只说在听别人给她读你那篇报道时,反反复复听见了‘藤蔓’。”霍尘在念起那熟悉字眼的时候,声音是微弱的,“她反反复复地问,变着法子地问我……我实在是招架不住,才捅了出去。”霍尘的脸上被愧疚爬满,眉头紧皱,双眼闭合,再被双手遮住。
“是……向桢写的……”舒琬缓缓吐出的话语,声线沙哑,听不出语气里的疑问还是惊叹。她竟然说话了!
霍尘满脸震惊,急急走到舒琬身边,蹲下来面着她:“是,是向桢写的,都是向桢写的,你提到的所有秘密,关于这里的一切,全部都被向桢披露了,全是被向桢披露的!”他的语气从诉求转变成了低吼,他的一身怒气倒是听的很明确,“他对你们无所保留,我又为啥要为他保留;翠珍要对小嫚不轨,我就索性让她把目标转向向桢!”
霍尘的气焰越燃越旺,他的气息开始急促起来,激动地继续:“我说向桢与你的关系,说了向桢因为你走上了副主编助理的地位,说了……”
舒琬还在低低吟语:“向……桢……是……向……向。”
“你也觉得他可恨是吗!你也气他是不是!就像我一样,就像那时候的我一样……”霍尘的双手紧紧攒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线都能打到他额头的汗珠上,“我以为那一刻我是清醒着的,我做的都没错!”他眼里的坚定不移燃烧的厉害,眼睛都起了薄汗。
铁盆“嗙”一声砸到地上,这声响犹同那一日震耳欲聋的枪声,突然而急促,霍尘怔怔地站立着,还未从方才的激烈言辞中醒来,只能粗粗地喘着气。舒琬凝视着打翻的水顺着木板浸湿一大块水痕,仿佛那是她心头的伤疤一般,扰得她放声大叫;一声一声的嘶吼,仿佛没有间歇喘息,哭腔里带着悔恨。
*闽州俗语,金苍蝇光是外表华丽内里都是粪便,指没有文化涵养光有外表的人。
舒琬一直叫喊着,也渐渐没有了力气,一边叫一边落下了豆大的水珠,昏暗灯光下,也辨不出是泪是汗。霍尘颤抖着走过去,在舒琬的身边曲膝坐下,床板“吱吖”了一下。
“我明白,你也是明白的。”他轻轻挽过舒琬的颈项,贴在自己的肩膀。舒琬的叫声渐渐弱下,霍尘继续说,“老伯说,你这个病,这狂躁是有间歇的,意识是时而清楚的。”
霍尘感觉自己的肩头重了一下,舒琬停下了叫喊,一遍遍的粗气打在寒冷的空气中,化成了白雾。
“那一天,我当真没有估到,翠珍那么不留情,一路跟着你回家来,找寻着杀死向桢的机会。她竟也做了两手准备,埋伏了一队人马在苑墙外,她想要把向桢,小嫚,把所有和你有关的人都杀死!”
“有时候,我真是羡慕死去了的人,这么些困苦,他们都不用去受,意识没有,啥牵挂也没有,倒是活着的人……我们……”霍尘说着,哽咽起来,语气里浸着泪滴,“咱还有牵挂,还有病痛,还要面对自己的过错。向桢为了他这职业出卖了你们,你们为了他沦落到这样不堪的境地,而我,我为了小嫚……我也不晓得为什么,小嫚存在那里,是我的一种安心。或许报仇根本啥意义也没有,可我只想让她知道,她于我有多么重要。”舒琬沉沉的呼吸,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霍尘低下头,看着舒琬跳动的眼睫毛,沾染着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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