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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上锋芒
冷非凡和宋凝荷被那两个警察暂时安置在一张相对干净的桌子旁坐着，等待另一辆警车来接人。
宋凝荷依旧有些惊魂未定，双手抱着膝盖缩在椅子里，脸色褪去了酒醉的红晕，显出几分苍白的脆弱，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湿痕。
冷非凡则坐得笔直，仿佛卸下了刚才那骇人的戾气，但周身依旧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她手里握着宋凝荷递给她的一杯温水，却一口没喝，只是垂着眼，盯着杯口微微漾起的波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季浩晨的目光无法控制地黏在冷非凡身上。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上演，她纤细的手腕爆发出绞盘般的力量，那根蘸着红油辣子的竹筷毫不迟疑地刺穿皮肉，那记精准凶悍到如同教科书式的踹击。
最后那个啤酒瓶爆开的冰冷狠厉……这一切，都与那个在他后厨视线里、为一口辣味纠结皱眉、为偷看他而心跳加快的羞涩身影，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和一种颠覆性的、难以言喻的……
敬畏？或者说，是彻底重新定义了一个陌生人的巨大冲击。
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完全无视了周围食客或惊惧或探究的目光。
高大壮实的身影带着一身未散的烟火气和汗味，直直地靠近她们。
就在离冷非凡还有两三步距离时，他站定了。
那只常年颠勺而布满薄茧、此刻有些微微颤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拍拍她的肩、或者递去什么，但中途又僵硬地停在了半空，最终只是紧握成拳，垂在了身侧。
他挡在了她和几个还在外围探头探脑、脸上写着‘晦气’和‘麻烦’之间，像个笨拙沉默的门神。
赤裸臂膀上贲张的肌肉线条在昏暗光线下紧绷着，是戒备？是保护？亦或是某种本能驱使下的姿态？
他不敢看冷非凡的眼睛，只是紧抿着唇，视线死死地钉在自己粘着油污的鞋尖上，下颌线绷得像岩石。
胸膛一起一伏，不是因为劳累，而是源于内心那片巨大混乱的风暴。
周围是窃窃私语的嗡嗡声浪，像是无数只苍蝇在低空盘旋。
“我的老天爷……那小丫头这么厉害？！”
“吓死我了，那筷子扎下去我看着都疼……”
“看不出来啊，瘦瘦弱弱的……”
“拳脚功夫？我看像杀人的招数……”
“那男的也是活该，手不老实……”
“以后可不敢惹她了……”
“老板娘这回看走了眼咯……”
霞姐在后厨门缝里张望，正好听到这句，恼火地翻了个白眼。
“啧，那后厨炒饭的帅哥怎么还杵在那？看上人家了？”
“谁知道呢，英雄救美？迟了点吧？”
“嘘……小声点……”
各种各样的目光交织着投射过来。
惊恐、好奇、鄙夷、幸灾乐祸，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它们像细密的针，落在冷非凡身上，也落在护在她身前的季浩晨那宽厚的背上。
宋凝荷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从蜷缩的姿势里侧过脸，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盯着冷非凡毫无波澜的侧脸。
她的眼神复杂极了，恐惧像退潮的河水一点点流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剧烈心跳和后知后觉的……崇拜？
还有对好友身上骤然揭开的那层危险又强大的面纱的巨大惊疑，她偷偷伸出一根手指，极其轻微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勾了一下冷非凡冰凉的手指尖。
冰凉的触感让冷非凡眼睫轻轻地扇动了一下，像是从极深的思绪里被惊扰了一丝波动。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手指蜷缩似乎更紧了些。
宋凝荷咽了口唾沫，鼓起全部的勇气，声音因为紧张和后怕还带着点哑，轻得像耳语，却又蕴含着巨大的、亟需确认的疑惑。
“凡凡……”
她连昵称都带上了小心翼翼的颤音，“你……真的是拳击运动员啊？”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终于在这紧绷压抑的氛围里砸出了第一道清晰的声响。
冷非凡终于缓缓抬起了眼。
她的视线没有立刻去看宋凝荷，而是越过挡在身前的季浩晨那紧绷的宽阔肩膀，穿透店内浑浊的光影，似乎投向了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几秒钟的沉默，像冻结的时间。
然后，那冰冷紧绷的、如同雕塑般的侧脸线条，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些许。
她终于微微偏过头，看向了身旁紧紧依偎着她、眼中交织着恐惧、困惑、信赖和无比巨大求知欲的宋凝荷。
就在宋凝荷以为她不会回答，心几乎提到嗓子眼的时候。
冷非凡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动作幅度很小，但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确认。
那双清冽的眸子里，没有过多的解释，没有自矜，只有一种经历过大开大合后的疲惫，和一丝……仿佛尘封许久的身份被骤然撕开的茫然。
宋凝荷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更圆了，就在她要发出一声惊呼的前一秒——
“喂！你！”
那个警察猛地紧绷神经，指向那个突然闯出来挡住食客视线的季浩晨。
季浩晨背对着冷非凡她们，赤膊上汗津津的油光在灯光下闪烁，肌肉线条因紧绷而块垒分明，尤其是在这紧张压抑的背景下，显得有些……危险。
年轻警察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警械套上，“你想干什么？！”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季浩晨的身体狠狠一僵，从对冷非凡那股颠覆性力量的巨大冲击感间猛地惊醒。
他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么突兀和不合时宜。
“啊？”
他喉咙发干，有些狼狈地侧身，笨拙地解释，下意识抬手想去摸额头，却不小心碰到了那把依旧被他无意识紧握在手里的不锈钢厨师刀。
此时此刻，他要是说方才冲出后厨时太急，都忘了放下，这个是可以的吗？
刀面反射出刺目的光，映在警察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没、没有！我是这里炒菜的，这不……”他慌忙地想表达身份，同时晃动了一下握刀的右手，像是在展示自己只是‘工具在手’。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别动！把刀放下！”两位警察几乎异口同声厉喝，身体本能地做出防御姿态，后退半步，眼神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季浩晨身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季浩晨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意识到自己犯了大忌！
他脸色涨红，汗珠大颗滚落，慌忙地、几乎是甩烫手山芋般，“哐当”一声，把那把沉重的厨师刀远远丢在了旁边油腻的地上。
“对、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炒菜的！”
他双手举起，掌心朝外，声音里带着急切的辩解和懊恼，高大的身体显得有些无措的笨拙。
两个警察迅速对视一眼，眼神交换间满是警惕和压力解除后的无奈。
年长警察紧锁的眉头稍稍松了一瞬，但语气依旧严厉：“把衣服穿好再出来，像什么样子。”
季浩晨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好、好的！马上！”他几乎是半弓着腰，逃也似地转身，像一头闯了祸又被主人训斥的大型犬，挤开围观的人群，狼狈又迅速地冲回了那片充满烟火气的后厨。
直到季浩晨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两位警察紧绷的神经才算真正放松些。
年长警察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被安置在桌边的两位女孩，冷非凡依旧保持那种冰封般的沉默坐姿，垂着眼，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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