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豹之萧雅

　　上海
　　茫茫山头，孙鑫璞独立在一块墓碑前，眼神飘向远方，风中传来男人的声音“我替你看着呢，替你看着中国如何赶跑小日本！”
　　黑色的背影一步一步远去，消失在远方的树林里。
　　墓碑上，刻着四个大字：孔杰之墓
　　酒井美惠子的死在上海一夜之间传开，大家都知道这个日本女间谍莫名死在上海码头，凶手至今没有抓到。周继先当时正在码头准备离开，酒井显然是冲着他来的，不过，她再没有机会了，周继先，还是帝国的朋友，苏州的维持会会长。
　　周卫国和刘远南京分别后，再回到上海，最后带着疑问和遗憾，回到属于他的战场，儿女私情在国家存亡问题面前，从来都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萧雅清晰的感受到针管刺破皮肤扎进皮肉的刺痛感，冰凉的液体流进她的血液中，带走手臂的温度，片刻后手背上传来微微的胀痛感。太熟悉这种感觉，药水发挥作用时的轻微不适感，她一直没有脱离这种药物反应。即使能感受到疼痛，有意识有知觉，但不知死太累还是太放松，萧雅现在只想好好睡过去，醒不过来才好。
　　医生检查了体温，确定已经不发热才让小护士换了药。竹下全程都陪在一旁，好像自从遇到萧雅，他见得最多最频繁的除了长官和士兵便是医生了。空掉的药瓶再换上一个新的，刚刚一直眉头紧皱的人已经进入沉眠，呼吸均匀的睡着，闭着的眼睛下是两排密密的黑色小刷子，鼻翼微微冒出汗珠，疼痛逼出的冷汗，人瘦了不少，下巴的婴儿肥反而没什么变化。竹下看着看着忍不住笑出声，他一个大男人什么时候知道婴儿肥这种形容词，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忍不住手就伸了出去，触碰到萧雅光洁的下巴那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的接触点四散开来，愣神片刻的竹下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立马收回手，局促的不知道该放在何处，短发下的耳朵暴露在空气中慢慢染上一层红晕。微妙的气氛还来不及酝酿成甜蜜便突然被一个事实打破：萧雅是别人的未婚妻，还是…他的朋友。
　　陷入昏睡的萧雅不知道竹下的窘迫和挣扎，一个军人想要确定自己的想法，确定自己的不正常行为，本是快刀斩乱麻的一件事突然在意识到萧雅的身份时变成了一把解不开的铁锁。她是卫国君的未婚妻这个事实就如一道铁墙，隔离开所有的可能和想法，仅存的一丝慌张窃喜和甜蜜瞬间成了折磨人的挣扎纠结和良心道德的谴责，所有的可能来不及设想便都成为了不可能。
　　床上的萧雅安稳的睡着，竹下俊静静的看着，最后离开病房，关上门的那一眼，似乎是毫不掩饰的感情唯一一次展露，淡淡的爱恋最后化为轻轻的叹息，好在一切都只是一个念头而已。轻轻关上门，竹下平静的转身，将所有的情感埋进心底，只留下平静的表情和淡的无迹可寻的惆怅。
　　萧雅以为自己已经到武田口中的‘新京’，原来这里离新京也就是长春还有一个省市的距离。偷瞄眼拎着她的行李箱在前面走的人，弄不懂他是特地来接自己还是防止她逃跑来抓她的，自从她醒之后都没有再和她说一句话，以往虽然交流不便他也没有这样沉默过，似乎很不对劲呢。
　　火车上的时间过得很快，在陆地上的时间比在海上的时间过得快。勉强恢复的萧雅已经习惯这样的折腾，比起坐船，火车是多么安稳的交通方式啊，即使听不见她也觉得热闹，不像船上的孤独。竹下正襟危坐的模样让周围的人忍不住多看几眼，萧雅腹诽是不是军人都这样一本正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累的吗？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对面的人，竹下带笑的侧目，将视线从窗外移会萧雅身上，以表情询问怎么了。萧雅只觉得那笑容没有了往日的温暖，像是遮掩什么而强撑出来的，而且越来越客气的态度。萧雅不知道哪里出来问题，但一定是有什么问题变了。
　　最后只是摇摇头，她突然忘了自己想问什么。只是一瞬间，她便大概明白了什么。说到底，他们之间亦敌亦友的关系，其实比陌生人熟悉不了多少，只是两个相处了两年的陌生人，时间即使不短，也有过和睦友好的时候，只是，总归不是可以让她予求予取的人，即使他给了她照顾保护和…安全感。
　　各怀心事的两人相安无事的来到这座一派平和的城市，是的，一个在日本人的控制下快速发展的城市。
　　萧雅的到来不像在南京那样多多少少引起一些探究的目光，这次，竹下将萧雅安排在远离日本活动区的中国人活动区附近的单栋小楼。交代些注意事项，竹下便匆匆离开了。
　　房间格局有些奇怪，不像上海的房间也不同南京的大院，屋内设的是矮桌，并无椅子一类，铺了地毯，门也不是前后开合的是左右推拉的，总之，布局是按照日式房间来安排的，桌上除了一些必需品，还有竹下留下的钱币——满洲国圆。下车时萧雅便发现这个问题了，这里使用的钱币不同于其他地方，许多身穿日本服装的男男女女有说有笑的穿梭于街头巷尾，店铺名称都是日文为主中文为辅，甚至只有日文，俨然一个日本国。
　　竹下离开后，萧雅推开房间的窗户，楼下的行人大多数是中国人，似乎也是很热闹的样子。打开箱子，萧雅将衣物整理出来，却越想越不对，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听话的住在这里，为什么离开自己的同胞千里迢迢奔着一个日本人而来？在这里做什么？能做什么？国难当头之际，即使不能上阵杀敌也应为自己的国家努力着，现在的她在做什么，依靠竹下俊的保护，活在日本人的羽翼下。
　　她其实一直做着她所鄙弃的事而不自知。这个认知没有经过什么深刻思考百般考虑，只是一个念头便冒出来了，而且让她无法反驳。
　　命运一直都没有告诉萧雅她应该做什么，现实却直截了当的告诉她什么是她能够做的。
　　自从住下，竹下某天带了一个大婶过来，说是照顾她的生活起居。萧雅自己也明白，自小娇生惯养的她没什么本事，加上听不见语言不通，她的生活一直是个问题，如果没有人照顾，在这里她死了也许都不会有人知道。
　　当那位大姐抬头时，萧雅呆愣几秒立马叫出声：“是你！“惊喜之情毫不掩饰。
　　相比萧雅的惊喜，大姐露出一丝惊讶之后便不再看萧雅，低下的脸上是不屑于鄙夷。她的冷漠让萧雅有些尴尬，同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再和她打招呼。竹下显然很高兴萧雅和他请来的人认识，这对萧雅来说可以免去许多适应的麻烦，没有询问她们如何认识，竹下俊问过萧雅伤口有没有好些便准备离开，只留下萧雅和那位大姐沉默相对。
　　气氛的凝重让萧雅有些不自在，突然想到什么萧雅起步追出去，拦住门外正要上车的竹下。
　　车内的司机有些好奇又似惊讶，这位新来的特种队队长竟然在新天地养了个中国女人！？
　　队长停住上车的姿势等着那个中国女人发问，后视镜里映出队长温和的脸。司机有些惊讶的咽咽口水，这个男人看似平易可亲实则是对人疏离冷漠，现在对这个女人却是十分珍视的表情。
　　萧雅挣扎一会，还是开口了“我是不是再也不能听见声音了？“上次受伤竹下没有提到耳朵的问题，但是她在医生给她用的药里知道有一部分是当初小林医生给她用的药，小林医生不仅给她治病也会用他夸张的动作告诉她一些常用药的作用，所以她自己大概知道一些药名和用途。
　　显然料到了萧雅会问这个问题，竹下有些抱歉的看着萧雅询问的眼睛，她黑黑的瞳孔里清晰映出他迟疑的脸，甚至能看到他眼睛里的犹豫。
　　每次遇到一时难以抉择的问题竹下都会抿嘴角，这次也不例外。萧雅见竹下迟疑的表情便大概明白了，还是乐观的安慰竹下也安慰自己“没关系，我受得了，你说吧。”
　　竹下闻言抬眼又看了眼这个小小的女子，嘴角的笑容有些苦涩又十分甜美的模样，慢慢的点头又接着说“其实医生也不是特别肯定。”就像在安慰萧雅般。
　　“什么？”萧雅一时没有读懂，脱口就要求”不算不算，再说一次。”慌张笨拙的模样意外逗乐竹下。
　　嘴角笑意更甚，露出白牙。萧雅见这人不说反笑也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刚刚的幼稚行为，只希望竹下再说一次。
　　抬手揉了揉萧雅的头，这里是满洲国，竹下不必再掩饰对萧雅的宠溺，自上次之后，他决定将萧雅当成妹妹，哥哥对妹妹，从来都是宠溺的。
　　这次彻底吓到萧雅了，傻傻不知躲开。他…竟然对她露出这么宠溺的表情还有这样亲昵的动作！！
　　“好好练习唇语。”留下这句，竹下拉开车门上了车，还吩咐萧雅一句“快进去吧。”
　　这次萧雅两句都读懂了，反应过来时，竹下的车都已经开出好远了。
　　楼上窗户上，大姐探出头一直注视着他们的一言一行，冷漠的表情更加鄙夷的盯着萧雅，嘴角扯出讽刺的笑：原来是个不知廉耻的女汉奸！
　　几次示好都碰上大姐冷漠的回应，萧雅有些摸着头脑，自己守在房间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到这位好心帮过她的大姐。
　　这日大姐依旧早上出门买菜，照顾萧雅中晚两餐，晚上匆匆离开。虽然大姐对她没有什么好脸色，萧雅却惦记着大姐的那个小孩，可爱憨厚的抱着她妈妈折腾妈妈的头发。
　　妈妈说她小时候总是喜欢摆弄妈妈的头发，晚上睡觉都要握着一缕头发才肯乖乖睡觉，调皮捣蛋还十分固执，没有头发说什么都不睡。
　　给大姐的篮子悄悄放了几块糕点，是她白天自己做的。她虽然厨艺不行可是跟她江南的母亲学了几道拿手糕点，说是为以后嫁人了拿得出手孝敬公婆的，现在…先照顾照顾大姐的小孩了。
　　每日闲下来她总是胡思乱想，什么头绪都没有，还不如做些事，让人忙起来就不会再想了。
　　许久不见大姐来拿篮子，萧雅有些担心，天色全都黑下去了，怎么还没有回来？
　　大姐每次回去时都要趁天黑去几条街外的大饼店，偷偷从那里带回店家剩下的大饼碎屑。开始萧雅不懂为什么这样做，问大姐为什么要买一点大饼碎屑都要偷偷摸摸？大姐一脸不耐和鄙夷的告诉她平民是不配吃白面和大米的，如果被发现谁偷着拥有白面和大米是要关大牢的，不是人人都像自己这般过着衣食无忧的好日子，靠着日本人的面子吃香喝辣。当时萧雅还仔细辨认大姐说的话，自己一琢磨便懂她的意思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感到委屈又无力争辩，她说的都是事实，她就是一直靠着竹下活的衣食无忧，无可厚非的事实。
　　在二楼窗边看了几次都一直不见人影，萧雅担心大姐真的出了什么事，准备出门找找，走到门边想起竹下留给她的地址，竹下告诉她如果有急事就去这里找他。好歹是个办法，于是又从房间抽屉里找到地址才匆匆出门。
　　附近几条街萧雅都走过几次，但是在白天，现在夜色朦胧，加上北方夜里多雾，萧雅有些吃力的认清街道方向，小心翼翼的穿过小巷，四周寂静无声，萧雅自己心头冷汗直冒，咬紧牙齿还是忍不住上下嘴唇直抖。白天还算热闹的街道到了晚上空荡无人，北方的寒风呼啸的刮过街道，什么声音也没有。才出门没几分钟就被冻得手脚冰凉的萧雅这才明白大姐为什么每次出门裹得像个粽子，原来晚上真的很冷。
　　空荡荡的街头总算出现几个人影，萧雅才算稍稍安心，有人好过没有人。
　　几个人影看到了萧雅，慢慢朝萧雅走来，萧雅刚刚稍安的心立马提了起来，身上汗毛都竖起来。
　　每个人对未知的事情都会十分敏感紧张，萧雅也不例外，心头隐隐不安，正打算转身换条路走，随便那条都好。几个人影却突然加快脚步，向萧雅靠近。犹豫要不要快速跑开又担心万一刚好激怒这些人，一时竟无退路。
　　人影快速接近萧雅，仔细一看，萧雅立马神经绷紧，眼角直跳，手心冒汗：日本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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