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臣

　　一心想快点画好，安翊庭不管不顾地画着，山川、河流、枯草、青松，时而看见栾骤河从前面经过，他甚至想把他也一起画进去。

　　午饭没有吃，文虎送来了干粮和水，他让放在身边，只在口干舌燥时，喝了几口水。

　　奇怪，每次喝到的水都是温热的，像一只体贴的手掌心抚着他的五脏六腑。

　　终于画好了一座山坳时，已是黄昏。文虎过来搀扶他起身，他还想再画另一座。

　　“公子，起来歇息吧，大人发话了，说你要是不肯吃晚饭，罚我明天一日三餐只能就着西北风喝冷水。”文虎扶着他一只胳膊，可怜巴巴道。

　　安翊庭只得起身，随口问道：“正想问你，送来的水怎么一直是温热的？”

　　文虎忙答：“每次给公子送过来，栾大人都叮嘱要先去火上烤一烤，隔得时间久了，要拿回去再烤一烤。如此这般，水才不曾冷却。”

　　安翊庭心道是：“这人为了不让我冻病，也算是煞费苦心了。只可惜，终究是为了成全他自己。”

　　傍晚，众人围着火堆烤火吃饭，安翊庭怕烟熏，让文虎取了些吃食回来在帐篷里胡乱吃了几口。

　　文虎见他吃得太少，劝他无论如何多食一点，不然身体熬不住。

　　他看着盘里的馒头、碗里的绿菜汤皱眉道：“那块干粮硬得可以研墨了，汤水又像是浣洗过毛笔的。”

　　文虎无奈，不敢浪费，只好自己一股脑全吃了。

　　入夜又起了风，安翊庭被帐外呼啸的北风吵得睡不着，索性起身，披起皮大氅出了帐篷。

　　他生平从未在山林中过夜，风声中掩着转瞬即逝的一声狼嚎，他睁大眼睛四处张望，新奇中又带着一点恐惧。

　　整个白天都在远观山景，此刻才有机会慢慢靠近那片山坳。地面看似平坦，实则越靠近水潭越凹凸不平，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探着步子，风声在耳边疾驰，似挑衅，也似怂恿。

　　水气渐重，依稀可以听见潺潺流水声，和着北风狂呼，混淆出一种意料之外的悦耳。

　　安翊庭信步寻着水声而去，一阵湿气扑面而来，他站住脚，一池幽深发光的潭水已近在咫尺。

　　他想离得再近一些，抬脚又朝前迈了一步，就在他正要落脚站定之时，一双手在他身后用力推了他一把。他低呼一声，无奈上身已失去平衡，两条腿直直往前滑去，瞬时跌坐在地。潭边本就湿滑泥泞，加之又是漆黑一片，他两只手胡乱扒拉着两旁可以抓住的东西，然而，除了碎石便是枯草。

　　“栾骤河！”他突然叫了一声，身体也同时滑进了潭中。

　　他绝望地又喊了一声：“栾骤河！”

　　声音在山坳间回响，人已半陷于潭中。他挣扎了一下，踩不到底，潭水亦是冰冷刺骨。

　　“栾骤河……”他哑着嗓子，一口水呛进了喉咙。

　　“安翊庭？是你吗？”不知隔着多远，他似乎听见了栾骤河的回应。

　　一定是幻觉，他这样想，却仍然答了一声：“是安翊庭，栾骤河……”一挣扎，又是一口潭水涌入喉间，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奇怪的是，他的身体沉了一大半，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似的，不再下沉了。他不敢乱动，整个人几乎是被吊在潭中，只露出半个肩头。

　　紧接着，他听见一阵劲疾的仿佛要将这片山坳踏平的马蹄声由高及低、由远及近，竟然渐渐来到了这片水潭前。

　　他不能回头，只听见栾骤河在潭前应他道：“安翊庭，是我！”

　　安翊庭忍不住挺了挺身子，却传来衣衫被划破的声音，他立刻觉得自己又向下沉了一寸。

　　“不要动，我来了。”栾骤河说话间，已经到了他身后。手中举着的火把照亮了安翊庭的脸，他努力挤出一点笑意。

　　火光下，一切看得清楚：正是那件皮大氅挂在了一截断树的树根上，才阻止了安翊庭整个身体没入潭水之中。

　　好险。

　　栾骤河将火把放下，两手勾进他的腋下，用力向上拽动。

　　安翊庭回过脸，想看他，嘴唇却不小心触到了他的脸颊。

　　两人都是一滞。

　　“别乱动。”栾骤河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别的，咬紧牙关道。

　　安翊庭大半个身子已被他从潭中拖拽出来，他松了一口气。

　　“还有两条腿，多谢。”安翊庭故作轻松道。

　　此时，褚力和玄通和几名骑兵寻声而来，见栾骤河已经将人打横抱起往回走了。

　　褚力连忙上前问：“大人，出了什么事？”见安翊庭全身湿透，打着寒战，栾骤河的衣衫也被弄得湿淋淋的，他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回去再说。”栾骤河说着，先将安翊庭放在马背上，随后跨上马背，令其牢牢嵌在自己身前，策马而去。

　　回去的路上，栾骤河紧绷着脸一言不发。

　　安翊庭坐在他身前，只觉心跳得格外厉害。前胸和后背，一个是自己的，一个是栾骤河的。两颗心时而同频共振着，时而又在打擂台。

　　快到营帐前，安翊庭老远就看见文虎神色紧张地在不远处徘徊。

　　文虎见来的是栾骤河，连忙上前喊着：“大人，我们公子不见了……”直至看清安翊庭正蜷缩在马上，他才瞪大眼睛愣在那里。

　　“去烧一桶滚烫的水来，快！”栾骤河铁青着脸命令道。

　　文虎不敢多问，连忙去了。

　　栾骤河翻身下马，转身要去抱安翊庭，他却不肯，抓着马缰绳道：“我自己可以。”

　　栾骤河不由分说，一只胳膊紧勒住他的腰，一手撑在他的腿窝处，用力一抬，人便从马上入了怀。

　　一旁放夜哨的骑兵看得有点两眼发直。

　　安翊庭此刻也放弃抵抗，顺势将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

　　玄通赶前一步，为他们掀开帐帘，栾骤河将他横抱进了帐篷。

　　玄通站在帐口有点犹豫，褚力跟过来，冲他道：“进去啊，愣着做什么？”

　　玄通挠了挠头，低声问了句：“这……也不知方便不方便？”

　　褚力瞪他一眼：“有何不便？这是营帐，又不是洞房！”

　　说罢，褚力先一步跟进去，玄通只得硬着头皮随后而入。

　　帐里燃着取暖的柴火盆，火盆上架着一只铁盘，上面放着水碗。

　　栾骤河将安翊庭放在床上，转身去取了水碗给他：“姜汤水。”

　　安翊庭接过，一饮而尽，顿觉寒意消减了一多半。

　　栾骤河从他手中接过空水碗，说了一句：“把衣服都脱了。”

　　“都脱了？”安翊庭坐在床边，一边发抖一边愕然反问。

　　“嗯。动作快一点。”栾骤河说着，却没有走开的意思。

　　安翊庭大大方方地将皮大氅脱下，递给他。又伸手去解棉袍的衣带，见他仍站在跟前，实在忍不住挖苦道：“是不是还要当着提督大人的面宽衣解带？难不成这也是大人做下的军规？”

　　栾骤河不答，拎着皮大氅走开。

　　安翊庭这才懒洋洋地继续脱掉棉袍。

　　见褚力和玄通站在门口等他发令，他走过去，冲他们摆了摆手：“不必候在这里。”

　　安翊庭听见，连忙躲在床帐后附和道：“正是！在下面皮薄，有请提督大人帮在下清个场才好！”

　　褚力气不过，冲栾骤河躬身抱拳道：“大人，今晚之事究竟因何而起？”他的视线又落在栾骤河沾湿的锦袍上，故意提高些声量道：“平白无故连累大人险些落河，总要有个缘由！”

　　安翊庭假装没听见，将脚上的长靴撂在地上，发出“咯噔”两响。

　　“必然有缘由。今晚只留你们二人在帐前守夜，其他人一概不许近前。”栾骤河正色道。

　　“是！”褚、玄二人异口同声答道。

　　此时，帐外传来文虎的声音：“大人，水烧好了！”

　　“抬进来。”栾骤河回头看了床边一眼，只见安翊庭的两条腿仍着中裤搭在床边。

　　只见文虎和骑兵队队正抬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桶进来，木桶里冒着白花花的热气。

　　不见安翊庭人影，文虎有些不放心，试探着问栾骤河道：“栾大人，按您的吩咐，是滚烫的水。敢问安公子一切可还好？”

　　栾骤河还未及答话，安翊庭便大声回道：“你家公子就快□□了，有什么好？”刚说完，便打了一个喷嚏。

　　文虎忙寻声看过去，只见两条修长的小腿赤着荡在床边，不免惶然道：“这……在大人屋里，有些不雅吧？不然还是回公子自己的帐中……”

　　“他今晚就在这里。”栾骤河不容分说道：“把桶放下，再取一桶清水来。”

　　那队正赶忙得令去了。

　　文虎去也不是，留也不是，耽搁在门口不知所错。

　　“那……小的何时来接安公子回帐？”他问出口才觉言辞不甚妥，仿佛安翊庭是被栾骤河留宿临幸一般。

　　栾骤河倒没有见怪，只道：“你怕我趁人之危？”

　　“不敢！是小的一时心急说错了话！大人是正经人，虽然我们公子秀色可餐，不不，是行路多舛……”他说多错越多，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文虎放心回去，明早带一套换洗衣裤过来，别耽误了你家公子给栾大人绘图便是！”安翊庭坐在床上发话，一时倒是稳如泰山。

　　“放心了？”栾骤河看文虎一眼，又道：“你们都去吧。今晚之事，不可声张。”

　　三人都奉命出帐。那队正挑了一桶清水送进来，便也去了。

　　顷刻间，帐中便只剩安翊庭独自一人面对栾骤河了。

　　且是，不着片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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