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位

　　“……队长。”

　　这大概是卡洛斯第一次以队长之称叫他。
　　施密特打开车门，把外套扔到了副驾驶上，才转身看向卡洛斯。

　　车库里陆陆续续开出去了车，车轮压过减速带发出“哐”的声音。那声音却好像离他们很远。
　　“不再是队长了。”施密特把手肘靠在半开的车门上，表情轻松，“不过，你想对我说些什么，随时欢迎。”
　　施密特猜测，在即将到来的冬天过去以后，卡洛斯应该也不会在莱斯特城待多久了。如果在剩下的时间里，这孩子能够真正对他敞开心扉的话，那是在好不过了。
　　霍兰说得没错，卡洛斯确实是施密特当队长以来遇见的最难搞的球员。
　　到现在为止，施密特还对这个年轻人选择莱斯特的原因一无所知。

　　“对不起。”
　　卡洛斯非常认真地直视着施密特的眼睛。
　　道歉？
　　这直截了当的道歉让施密特想起了卡洛斯在与他说“谢谢”时那种假装不耐烦、并没有和自己对视的样子。这孩子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会展现出一些除了毫不顾忌的那种直接以外的样子。
　　施密特稍稍走神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和我道歉。但是我卸任队长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你。”
　　“如果没有我，有很多事情不会发生。”
　　“不。”施密特快速地否认了。
　　看着卡洛斯似乎还想说的样子，施密特决定打断他。施密特站直了身子，从车门后出来，将手搭在卡洛斯肩上。手上稍稍用了点劲，施密特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卡洛斯。一个球队，不论在赛场上，还是赛场下，都不只是输赢那么简单。你大概还记得和埃弗顿的那场比赛，在赛后，霍兰给我发了消息，说你似乎对于马文的那个后退决策感到困惑。不只是你，霍兰同样觉得你能进那个球。但是，卡洛斯，就算马文没有组织后撤，我也并不觉得你能在那样的情况下进球。”

　　卡洛斯皱着眉头，似乎不满于施密特这样的说法。
　　就算所有人都知道卡洛斯来到莱斯特以后的日子并不好过。但是此时站在只有暗光的车库里，金发年轻人的湛蓝色眼睛仍有光芒。
　　这并不是他的至暗时刻，还没有什么能真正打倒他。
　　施密特指尖的力气更大了一些。

　　“霍兰能做这样的判断，是因为他处在埃弗顿那样被打磨了不只一个赛季的队伍。而我们不是，卡洛斯。你在球场上是讲求效率的完美主义者，我知道你永远能想到最佳的进球方式和在组织一次进球时每个人该在的最好的位置。现在的单刀对你来说也许已经是退而求其次的进攻方式，所以你才会在那个没有一个眼神投向你的瞬间感到困惑。但你要明白，我们的球队并不是一个机器工厂，队员们也不是能任你摆布的游戏角色。不是所有人都是像你一样靠直觉和天赋在踢球的。”

　　施密特的话甚至可以说是残酷的。
　　这位在福德面前为他据理力争的队长，清楚地告诉那个无数次只身突破敌人的卡洛斯，你一个人就是赢不了。
　　“只有在队友真正理解你时，你们才可能战无不胜。”
　　在话已经说出口时，施密特察觉到他的话不自觉地用了“你”、“你们”这样的主语，似乎在潜意识里就觉得不久后的卡洛斯会成为站在自己门前破门的那个人。
　　施密特捏着卡洛斯的手松了一些，声音忽然也变得很轻，话语间甚至微乎其微地叹了一口气。
　　“我一直在等着，等到大家能成为像家人一样的存在。不管是你，其他球员……还是指导着我们的教练。”

　　可这大概永远无法做到了。
　　这是这位深深爱着莱斯特的队长心中没说出口的话。
　　他的卸任，不是因为卡洛斯，而是因为他再也无法认同现在福德了。也就不再有机会和他成为所谓的“家人”。

　　“我已经知道我错在哪了。”卡洛斯还是那样直视着施密特的眼睛，说。

　　他现在才明白。
　　真正能向那个人证明现在莱斯特‘烂’的方式，是在自己来到后，把它彻底变好。
　　想到这里，卡洛斯的嘴角甚至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更衣室的门被打开。
　　哈里特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手机都差点没拿稳。
　　偌大的更衣室里只剩下了哈里特。他已经换好了衣服和鞋子，显然是专门在这里等着卡洛斯回来。其他球员基本上都住在俱乐部外面，哈里特虽然是英国人，但是家并不在莱斯特，就也在俱乐部里住着了。所以，俱乐部的宿舍一般来说就只有年纪还小的卡洛斯和哈里特两个人。
　　不过这两个人就仿佛天生不对付，就算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别说好好正常说几句话了，不动手已经是谢天谢地。
　　卡洛斯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哈里特气得咬牙，但是一想到队长的事，就还是闭了闭眼睛，下定决心走到卡洛斯身边。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卡洛斯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就在哈里特差点就这样被他看急眼的时候，卡洛斯低头拿出了鞋，似乎斟酌了一下才开口。
　　“他和福德有些矛盾。”
　　哈里特翻了个白眼：“这谁不知道啊？我问你他们是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很难讲。”卡洛斯认真地说。
　　“哈？”
　　得到了个完全没有信息量的答案，不满的哈里特第一时间发出了疑问，皱着眉又想去呛卡洛斯。
　　但是因为卡洛斯现在的表情实在是难得的认真，这大概也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地对话。话都到嘴边了，还是被哈里特咽了下去。
　　哈里特只能继续问：“那么你有去安慰一下施密特吗？”
　　“……？”
　　卡洛斯的脸上就仿佛写了几个字。
　　安慰，什么安慰，难道施密特很难过吗？
　　“妈的……”哈里特简直想吐血了，“施密特在你去找他之前几分钟，刚刚卸任当了这么久的队长，你一句安慰的话都不会说？那你到底去和他说了些什么啊？！”
　　“他说……”卡洛斯回想了一下施密特对自己说的话，“想让大家成为家人。”

　　听到这句话，哈里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这样的话绝对不是卡洛斯自己瞎编出来的，他根本说不出这种话。
　　卡洛斯不论在球场上还是平时，都像是那种靠直觉而非靠感情行动的野兽，对于队友也好，教练也好，根本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不打架好好呆着就不错了。
　　哈里特当然也不指望卡洛斯能对施密特说出的这句话作何反应。
　　虽然哈里特在平时一直是一副刻薄的样子，但其实他是属于那种嘴比谁都硬，心里想得比谁都多，十分重感情的那种人。不然他也不会在马文一声不吭地在角落坐着时主动和他搭话，不会因为自己多年的好友被卡洛斯替代而看他不爽，不会在施密特额外照顾卡洛斯时感觉吃醋，也不会在察觉到卡洛斯在以一种审视态度看着自己的队友而非想要融入这个集体时与他大打出手。
　　对哈里特来说，因足球而产生的友情比这个小小的球重要得多。他愿意为了每个选择自己的队友和球迷而奔跑。
　　而那个自己十分敬重的队长说，他想让所有的队员像家人一样……
　　本来就因为施密特卸任队长而有些情绪，现在又听到了卡洛斯简单转达的一句话，哈里特简直有点想哭了。

　　“……”
　　卡洛斯沉默地看着因为强忍着泪水而面部有些扭曲的哈里特。
　　“看什么啊！”
　　哈里特恶声恶气地说完，转身拿起了自己放在凳子上的背包就打算走，然后忽地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回头。
　　卡洛斯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哈里特又咬了咬牙，说：“……刚刚你手机响了挺久的，应该是有人给你打电话。”
　　再和卡洛斯多说几句话，哈里特感觉自己牙都要疼起来了，所以说完就赶紧走了出去。
　　这使他错过了身后听到他的话以后卡洛斯瞬间亮起来的表情。

　　林渊此时正站在车旁边抽烟。
　　刚才因为卡洛斯的电话没打通，等了一会也没收到他拨打回来的电话，所以林渊就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结束了吗？”
　　发完后林渊就放下了手机，手里的烟还没燃尽，靠在车上看着莱斯特俱乐部的大门。
　　……总觉得自己像在接小孩放学。
　　林渊眯了眯眼睛。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
　　卡洛斯只发来了一个标点。
　　几乎是看完消息的一瞬间，林渊就看到了从门口走出来的卡洛斯。
　　卡洛斯一手还保持着发消息的姿势，单手穿着外套，匆匆地朝林渊这边走来。
　　他从不会掩饰自己想见到林渊的那种急切。
　　林渊转身捞车里的烟灰盒，把烟熄灭。

　　“今天怎么来了？”
　　卡洛斯看到林渊的表情真是像极了犬类，林渊又忍不住揉了揉卡洛斯的头。头发被揉乱了，卡洛斯忍不住眯了一只眼睛。
　　林渊没有回答，看着卡洛斯，忍不住笑了一下：“怎么出来这么晚？”
　　“今天……”卡洛斯的声音低了一些，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和林渊说。
　　接着，他就把从那次争吵开始，到施密特卸任队长，再到哈里特提醒自己手机响，一股脑儿全和林渊大概地说了一遍。
　　要是哈里特听到这个在自己面前半个屁都放不出，只会说“很难讲”的卡洛斯此时说的这些话，只怕会真的“吐血而亡”的。
　　卡洛斯说得断断续续，时不时盯着林渊看一会。感觉就像是要充会电才能继续说下去。
　　林渊抱手靠在车门上，微微垂着眼睛，只是非常安静地在听。
　　说完，卡洛斯又仔细想了想，确保没有什么漏下以后才总结道：“……所以才出来晚了。”

　　很突然地，卡洛斯被林渊拉了一下。
　　没有防备的卡洛斯就这么突然靠近了他。
　　林渊有些冷的指尖放在了他的脖子后面，但卡洛斯却觉得被他摸到的皮肤都在发烫。还没来得及吃惊，卡洛斯的额头抵在了林渊的肩上。
　　离得太近了。
　　所以只能闻到林渊身上的香气，夹着一丝熟悉的烧焦的皮革味。这让卡洛斯的大脑暂时有些无法思考。

　　……自己好像长得比林渊高了。
　　察觉到这个的卡洛斯偷偷地将笔直站着的腿分开了一些。

　　“他们说错了。”
　　林渊的声音其实足够轻了，但也许是因为在耳边，距离实在太近了，卡洛斯的心还是跟着颤了颤。
　　卡洛斯能感觉得到林渊放在自己脖子后的手紧了一些。
　　但他没办法看到林渊此时的表情。

　　“……是他们追不上天才的球，可这怎么会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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