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偷岁月

　　我们回到家里，已经特别晚了，莫小丹对这里特别满意，满意的条件就是没有医院的福尔马林的味道。我们一起收拾了这个落满灰尘的房间，她帮着我整理着以前我们的过去所留下来的遗物。莫小丹对这些旧的东西有着相当大的兴趣，我们仿佛再翻着一本旧相册，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并不算光彩的过去居然这样值得津津乐道。

　　昨日渐远，我居然也有了萌生回想自己前半生的感慨，妈的我才多大一点啊？阿来曾经对我说过，当你开始回忆的时候，你就开始老了。

　　在那名男子跳楼后，在他以生命作为谈资并且真正消失后，我想他至少影响了我。我开始变得不敢上街，不敢行窃，我不敢直视那一幅幅愁眉深锁的脸，仿佛每个人都是他。在那将近一个月里，我竟然一次偷窃都没有过。我每次在梦里都重复着他从天而降的情形，如同慢放，他的表情鲜活的摆在我面前。

　　在他折磨了一个月后，我人几乎消瘦不堪，我下定决心洗手不干。我突然觉得命运真实一件无常的东西，她永远不可能独善其身，总会有人出现来改变你曾坚持的东西，这是多么好的结果啊，我终于要改邪归正了。但是，没有想到会是这种方式。

　　我上街买了一件正式点的衣服，我开始练习挺起胸膛走路，尽量学着对人善意的微笑，尽管人们总是回以警惕的目光。每天一觉醒来会觉得好迷惑，但是清醒过来的我就立刻拉上两个嘴角。我开始觉得自己人模人样了，阿来对我的这一切的改变总是冷眼旁观，我似乎能感觉到他的不屑和蔑视。真不是东西啊，我想现在我更应该有姿态去蔑视他吧！但我依旧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承认自己虚假的伪装，我变得越来越不认识自己。但是何妨呢？只是表一脸情而已，适应这个社会，这个样子的自己最好不好过了。

　　我开始寻思改有一份正当的职业，有一份可以养活我自己的薪水，我觉得我不排斥任何工作，即使在这城市大多数工作被机器和马达代替，但我依然相信总有一份工作适合我。

　　于是我开始朝九晚五的外出，我们家还有一个上班族，安琪就是这样，我想其实无论怎样都能生存的吧？终于有一天，我有了一个可以拥有一份工作的机会。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那一天，我特地把自己弄得特别精神的样子，我坐在一张长凳上，对面有一张办公桌，桌子里面露出半个中年男人。他理所应当的神色倨傲的看着我，我尽量谦卑的陪着笑，也许迎合是人的本能，要不然我怎么会无师自通？我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的表里不一，因为我正在心里问候他的十八代祖宗。

　　不幸的是我看得出来他并不欣赏我，幸运的是也许他并不欣赏任何一个应聘者，他只是在不停的玩弄他的电话和不停的转动着笔。我试图拉近和他的关系，尽量的让他对我产生好感，我很合时宜的给他点上烟，不停的赞美他的穿着，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值得称赞的东西。他神色渐渐缓和，愿意与我多做交谈，所以我有了更多的东西去赞美他，他的眼光，他的风度，他的幽默，我近乎恶心的溢美之词，他很受用。在我身体弯到几乎快要跪下的时候，他终于正了正脸色，于是，我被录用了。

　　我费尽心机换来的，不过是一份小小的营业员的工作。但这已经让我非常高兴，我激动的快要哭出来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偷窃而养活自己了。晚上回到家里，我买了一份尖椒牛肉，一份红烧猪肚，还买了不少的酒，我强行的拉着阿来陪我喝酒。

　　我想以后我总算可以正当的生活了，我可以毫无顾及的出现在阳光下，我不再是耗子，我要做一个人，可以在无数场合体面的存在。

　　阿来陪我喝酒，他总是一饮而尽，很少说话。以前这样的场景，总是他话比较多，我却很沉默。但是我不介意，他不说便不说吧，我愿意讲得多一些。我不能和他说对以前的忏悔，我可以讲对未来的期盼，我能将自己人生计划到八十岁。

　　阿来一个仰头，我很清楚的听见他说，你会回来的。

　　我的视线已经模糊了，安琪一直坐在旁边，她真是一个好姑娘，我们说话，她从不插嘴。我对阿来说，我找着工作了，我现在觉得，没什么比正当工作赚钱更好。

　　阿来讥笑着说，没用的，你不清楚那种感觉，只有你回来时你才会明白的。

　　我已经开始摇摇晃晃了，我不想反驳他，我知道现在我的口齿说不过他。我对阿来举杯，我和尽量的控制自己的身体，我隆重的将杯子对着他的正前方，我对他说，从今天开始，我就要忘记以前，我要开始正当的生活。阿来一直脸色复杂的看着我，而安琪则在一旁眼神疑惑的看着我俩。我突然想流下泪来，如果我当初不是那么迷恋那一点点的米糖糕，也许，我就不会这样痛苦这么多年，那个胖胖的男人，也许还在鲜活的活着。欲望啊，真是最杀人的利器！

　　而且，我早已经忘记了曾经痴迷的米糖糕的的滋味。曾经在故乡的街上看见有一老头叫卖，我看了半天，也终于没有去买。曾拼了命想要得到的东西，也终究变的一文不值，但它却影响了我的命！

　　直到回到房间时，我依旧保持着清醒，我虽然喜欢醉的感觉，但是我讨厌呕吐和不省人事，所以我每次喝酒都能拿捏得很稳。我听见有人在敲我房门，我背对着都知道是安琪，因为阿来进我房间，从来不曾敲门。

　　我站起来，试图搬出椅子给她坐的，我很尽量的走一条直线。我疑惑的看着她，她很客气的坐下来，试探性的问我，你是不是找了份工作？

　　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的，她似乎变得很开心，她说，那你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去偷钱包了？

　　我点点头，有些惊讶的看着她，我知道其实安琪很早就知道了我们的营生，同在一个屋檐下，想瞒住她肯定不可能的。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玉葫芦，放在我手里。她说，喏，这个送个你，恭喜你重新做人，这是我一个朋友送的，也不知道值不值钱，但是既然是朋友送的，值不值钱就不重要，对吧？

　　我机械的点点头。

　　安琪说，这个算是给你的奖励，其实，生活有很多门道的，如果只是要生存下去的话，并不难啊。

　　我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晕还是不晕，反正觉得感觉很好，我问安琪，那你终日与两个小偷为伍，不觉得嫌弃吗？

　　安琪叹了口气，其实，你不要这样说，这个世界上，有谁不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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