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停留

　　赵珩的追求持续了很长时间。从燥热的夏，过渡到冬。

　　刘澈生于冬，寒冷的冬。

　　直到秋雨躁动后气温骤降，某日竟飘扬下几分轻柔的雪时，他才陡然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毕竟在温暖如春的南方，他还未感受过如此自然而然、理所应当的雪。

　　他也是见过雪的。布鲁塞尔大雪纷飞、哥伦比亚冰川湖经雪不化，他与江术漫步于异国他乡的街头，听街上响起的铃铛声预示着“Merry Christmas”
　　又已是几年。

　　刘澈不喜欢冬，不喜欢自己的生日。他的父母在这天回程航班上失事，他由此孤身一人。寒风刺骨，他记得那天的血色，模糊了G市多年来的第一场雪。
　　于是今年，他也不打算过。

　　北高关于刘澈的流言并不少，有人顺藤摸瓜查到原户主是江成珉，恶意揣度些所谓“金丝雀”的龌龊关系。他的美貌与优异：这些女娲的赏赐成为他人攻击的对象，那些嫉妒、艳羡、被他拒绝过的追求者们急火攻心、口不择言，渴望将他拉下神坛。

　　他一概不加理会。

　　于是流言甚嚣日上，处在漩涡中心的男主角冷若冰霜、视这些浮于表面的流言如蜉蝣撼树。

　　--只沉默、不作答，想必只是贪恋荣华。＊

　　赵珩将谣言一一回拒，但他斩不断他人的窃窃私语。
　　“白费力气。”刘澈轻声道。

　　口诛笔伐之态，他早已细细体会。毕竟江术一走，这个充满创伤的世界在他眼前一一展开时，他就已经知道了。

　　“我不想你受伤害。”赵珩沉下声。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刘澈主导。纵然他再不满、贵公子的脾气也只能按捺下去，忍受公主的教训。

　　“我不介意。”刘澈冷声道。指尖轻点，他侧身离开。

　　赵珩的目光始终黏着他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
　　又是一句话就不高兴了。他用舌尖抵了抵上颚，气极反笑。算了，谁让他是公主呢。

　　流言蜚语无法中伤刘澈，何况没人敢将这些传言讲给公主听--皆出自些隐秘渴求、又无法实现的愤恨，只能借网络一逞其快，线下见到公主反而比谁贴得都近。

　　美貌是原罪，刘澈的冷若冰霜更是罪孽深重。事实上这些人连与刘澈攀谈的勇气都无，否则一旦听到刘澈温声的回应，超越愧疚的只会是日益而生的欲念。

　　--我要这雪为我停留。

　　我要抓住这片雪。

　　十八岁生日这天，数不胜数的礼品盒堆满刘澈的位置周围，带着浅香的信笺夹入他的书册。

　　--刘澈仍未想过自己如此受欢迎。
　　流言不止一两天了，他又怎么料得到，无论善恶的流言的根源，都是对他的爱而不得呢？

　　赵珩早早来到教室，目光触及到各样华美的包装时就面露不虞。

　　或许是避免被他找麻烦，礼物各个密封得很好，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样。

　　心中的占有欲再也控制不住。
　　谁不知道他追刘澈追得失了魂？为什么总有人爱撞在枪口上？他跨步，想径直拿起桌上最显眼的那块。
　　似乎有些重量。

　　门口传来脚步声，赵珩抬头、狠厉的目光还没收回去就与刘澈对视。
　　莹白的灯光下，刘澈神色淡淡，漂亮的眉眼间笼上一层郁色。

　　他好像很难过。礼物的事情瞬间被抛在脑后，赵珩追出去，将刘澈拦在教室外面。

　　“阿澈，生日快乐。”
　　第一句话，不是他琢磨了两天想的惊天动地的开场，而是源于刘澈情绪不对的无措。

　　锦帽貂裘、绫罗绸缎。画卷在刘澈眼前铺展开。
　　裹着紫金色的丝绸，高冰种的帝王绿翡翠安静地躺着。

　　--前段时间拍卖行的孤品。这种翠绿到鲜艳欲滴的款太过罕见、价格实在太高，最后仅两个人在追价，9700万落的槌。
　　这翠色太纯粹、太鲜艳，记忆中的血色开始模糊。再睁眼，就仅剩这一派鲜翠的绿。

　　“谢谢。”刘澈垂眸，眼底的情绪被他长长的睫毛敛去。

　　良久的沉默中，一只手俄而抚上他的侧脸，擦去眼尾不知何时淌的泪。
　　赵珩的脸在他眼前不断放大，直到男生确认他的情况后才礼貌地退后，绅士却不舍地收回手。

　　“公主，不要哭。”赵珩收下玩世不恭的语调，声音矜贵疏离。但温柔。

　　指腹抹去的眼泪砸在他心底，燃起了一团火。

　　同是这一天，匿名校园论坛自凌晨就悄无声息地置顶了一条帖子，标题很简明扼要：“公主”。半小时，就破了万浏览量。

　　一点进去，刘澈的卡通形象如星点般坠落，伴随着鲜花、蛋糕与王冠。并且每一个点进去的账号都会自动回帖一句“愿您生日快乐。”
　　这份礼物同样送至刘澈的桌上，由金银镌刻出他的卡通图像与姓名，和其他礼物一起，融为不起眼的一个。

　　在此之前，匿名论坛上向来只发布学生公告与活动，首页连一点娱乐性内容都不存在。
　　是学生会：这个独立于家世之外，被初代校长设立的、旨在制衡帝都北高背后世家的组织。他们向来死板、严肃、公正。会长是叶寒川。一个两年前就毕业了的往届生，现在是创业者。

　　就是这样一群人，以极度虔诚的姿态、向神坛上皎洁不可亵渎的月，献上他们唯一的东西。
　　这是一无所有之人最恳切的期望。

　　镇楼图是刘澈刚入学的照片。
　　由上自下，阳光、微风。

　　逆光的姿态，扬起的发梢，昳丽的眉眼。
　　极具美感和攻击性的长相展露在空气中，连浮尘都爱怜地吻上他的脸。
　　他脸上噙着淡淡的笑意，源于对新生活的向往。

　　这就是刘澈。

　　刘澈。

　　有多少人试图抓住他、渴求他，将他融化。
　　就有多少人想保护他、祝愿他，为他冲锋。

　　爱总是这样，人人各执一词、又相互退让。

　　那个寒假，班主任突发奇想，来了一场夜爬。

　　赵珩仍记得那个冬天，时间为它蕴上不灭芬芳，一切于他恍若昨日。

　　一大波人浩浩荡荡地上山，之后的一切都太过梦幻，仿佛与现实脱轨：百年难遇的流星雨、与单恋对象的独处、夜幕之下的告白。太过一帆风顺，太过顺理成章，他只剩下被喜悦撞昏头脑的劫后余生。

　　他们在夜里上山，脚下是绵延的灯火。城市灯光摹出了山顶的轮廓，在一派朦胧的景色中他的目光亲吻刘澈的侧脸，刘澈的眼睛比天上的月色更闪亮。

　　当他小心翼翼地抓住刘澈的手时，听到刘澈最真情的回应：“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然而承诺永远都是这样，听的人记得，说的人却将其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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