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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舍
赵允墨这次出京是公务在身,自然比不得闲游来得自在。灾情又是迫在眉睫。现下西北战事一触即发,若后方再不太平,只恐有倾国之忧。大概就是因为责任重大,皇兄才会派自己去的吧。赵允墨想。
于是,这船就行得尤其的快。
只是这晚暮雨连天,就着远远的江边灯火,水天一色中如梦似幻的隐约炊烟,就是再紧迫的人也不免生出些诗意来。
赵允墨虽然自小就受的大儒的教育,在诗情上却是没什么天份。他只是觉得胸中感慨,却做不出什么诗句。倒是想起了一首现成的。
而做那首诗的人此刻就站在他身边。
“少卿,”他对那个在自己身后垂首侍立的年轻人说,“看着这江景,不由得让我想起了那次在蔡河湾里第一次遇见你。”
“……”
“那时你写的那首诗你还记得吗?”
“前尘往事,记不得了。”
“你不记得,我倒还是记得的。”
“……”
“孤舟千里无泙处,夜泊蔡湾听酒声。
满壁残花枯叶尽,一树飘零老枝生。
薄衾不耐秋风冷,却隔帘外歌舞影。
残灯渐尽无计续,巾短情长意难平。
还记小院梧桐雨,叶叶声声道别情。
云破月升雨渐晴,秋雨晴时泪不晴。
秋风骤起枯枝动,秋水频皱冬意生。
寄语秋风……”
“将军,请别说了。”
“寄语秋风托别意,秋风不过秦淮坪”
“……”
“入夜后的蔡河湾,哪个不是春花秋月醉卧美人膝的。我当时就想,是什么人在那样的一个买醉的场所说这样不合时宜的诗文。伸头往窗外一望,就望见了你的船。呵呵——少卿啊,那时候你也不过二十不到的光景,怎么就说出‘满壁残花枯叶尽,一树飘零老枝生’这样晚秋的话来了呢?”
“……”
赵允墨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低着头顾自沉默着的年轻人,不知在想着什么。要是别人,他恐怕早就生气了。只是对韦少卿,他却自有他宽待的理由。
若不是流年不利,生不逢时。只怕,金殿的头名是他还是范秋蝉,还在两可之间。
可惜了这样一个人了。只在自己手下做个出谋划策的门客。
不敢学前朝诗圣,也没有那样“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手段和胆识。只是护得一个是一个罢了。
“这次去淮南,不远就是扬州,你回家去看看吧。”
韦少卿一惊,思想跳将出来,呆呆的望着赵允墨好半天。
赵允墨心中有些为他苦。哎……这世上真正超脱的能有几人,真正幸福的又能有几人。满眼看过去的不过都是些红尘无奈,苦啊。
正在主仆二人望着一天江景各自神思的时候,一只小筏子向他们靠过来。老远被轮值的卫兵看见,喊得停了下来。
那筏子上的人远远的看不清楚,只能隐约看出是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人,那人高声向这边喊话,声音倒是清脆响亮。
“在下斗胆问一句,那船上的可是当今皇弟左屯卫将军赵大人吗?”
“正是赵某,请问阁下是哪位?”赵允墨抱拳当胸,也是高声问道。
“在下不过一渡船的艄公,无名无姓,纵有也不敢污了将军的耳朵。倒是敝上久闻将军盛名,现备下薄酒陋食,想请赵大人到府上一叙。”
“请问尊上如何称呼?”
“敝上乃司空下讳苍术。”
“这司空苍术是什么人?”赵允墨低声问身边的韦少卿。
韦少卿略沉吟一阵,“淮北一带知名的人里并没听说有个司空苍术。但若说起和司空一门有关系的来,却有个墨楚楼不得不提。只是不知道这司空苍术和墨楚楼是什么关系。”
“墨楚楼又是什么?”
“属下原来在扬州时就听人说过墨楚楼的大名。明里是淮河南北专营丝绸的巨商,但也有传言说,这墨楚楼暗里却是个拿钱买命的杀手帮派。”
赵允墨微微皱眉,“哦?我大宋朝还有这样的事情?不管这司空苍术是不是和那个墨楚楼有关系,我倒是对他有几分好奇了。”
韦少卿停了一停,“将军,以属下看来,此人行踪诡秘,其中恐有危险,还是不要去了。”
赵允墨却笑了,“我乃当朝左屯卫将军,二品命官,又是皇上钦点的安抚使。他就是再诡秘还能把我怎么样?”
“将军……”
“不要说了。就真是个鸿门宴,他司空苍术敢和我摆鸿门宴,我就是不去,也不见得就能躲得过他。”
“……”
“你放心,我定会事事小心。”赵允墨拍了拍韦少卿的肩膀,“这里就交给你了。”
赵允墨说着往那船舱深处望了一眼。
韦少卿心中了然。
他对着赵允墨一揖,“将军且放心去吧。少卿定护得船队上下安全。”
赵允墨点点头。有韦少卿这句话比什么都叫他安心。这个人,不轻易承诺,一旦承诺了,却一定是比承诺的做的多得多。
况且……除了自己和秋雁,也只有少卿知道那人的存在。他会护得她安然……赵允墨就后顾无忧了。
江湖险恶,此前就只是口口相传的故事。今日竟然被自己碰见了。想想也不过就是人心诡黠罢了。哪里都是一样。
赵允墨下意识的黯然一笑。对着几丈水路外那筏子上的青衣长衫的人喊道:“那位仁兄,请将筏子划过来,赵某与你去见尊上。”
那人闻言,筏子便如风送杨花一帮飘然而至,筏子上的人抱拳当胸,道了句“在下失礼了。”
下一秒赵允墨已经被那人带到了筏子上。再转眼,已经人去。二人一筏就这样消失在了江云暮雨之中。
筏子虽小,又站了两个男人在上面,行起来却半点不显吃力。那青衣男人撑着一杆细竹却也划得悠然。不一会儿就到了岸边。
赵允墨跳上岸,那人紧跟着上了岸,将竹筏在江边栓好了。一抬手,道了声:“请。”
一字未落,早有个仆人打扮的人牵着两匹骏马来到他们面前。那仆人气息醇厚,行步泰然,全然一派武家行事,却不像是一般的家仆了。
赵允墨虽不是江湖中人,却毕竟行伍,这里面的门道也是懂得一些的。不由得有些心中疑惑。
那青衣人看的明白,淡淡笑道:“赵将军好眼力,这位是我们府里看门的老安。二十年前也在江浙一带开过一家名为泰安的镖局。”
泰安镖局?!!
赵允墨一惊非小。
二十年前,自己虽尚为一孩童。但皇家的孩童又哪能只是孩童?这天下的事情便是家事,既是家事又哪有不知道的道理。所以师父早就将举国上下凡是有些声望的行会门派都交代了。其中便有这泰安镖局一号。据说此镖局当年威震江南,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一块招牌。行走护镖,只要插上泰安的旗号,非有些本事的就不敢贸然得罪。泰安镖局的总镖头安景升也是个在江湖上极有脸面的人物。师父交代下来,自然是让我们日后注意多加提防的意思,却没想到还没到我们长到能够参与国事的年纪,那安景升竟然金盆洗手,散了泰安镖局,抛妻弃子,从此不知所踪了。
赵允墨不由得就对着面前的一身仆人打扮,面貌及其老实敦厚的老头儿多打量了几眼,却怎么也看不出他就是当年江湖上威名一时的安景升。
那青衣人笑了笑,分明是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样子,对赵允墨说:“将军,请上马吧。”
赵允墨没说别的,默默上了马。心中却愈发忐忑,也愈发好奇了。
单是一个看门牵马的家仆都有如此大的来头,只不知这位主人却是怎样一个人物?怕就是眼前这个青衣男人也是不简单的吧。
自己自小长于宫中,又在朝野中行走十数载,自以为观尽天下奇事,却不道今日看来,往日种种竟然是做井底蛙之态了。
心中暗暗思量司空苍术的名字,猜度着会是怎样一个人。
苍术……本是一味药名。在江浙湖广一带常见的。无论是地面上枝叶还是地下可入药的根茎,都是及其平常,甚至是可以称之为丑陋的。
只是不知为何,竟然会有人用草药来给自己的孩子命名。恐怕这位司空前辈的父亲是个极有趣的人吧。若是如此,这位司空前辈也必然是一位洒脱不羁的世外之人。
想到这,赵允墨的心里就没有了起初的忐忑,好奇的心反倒更胜了一筹。
抬头对着在前面带路的青衣人问:“敢问还有多久才会到府上啊?”
青衣人回头笑道:“前面就是。”
果然,话音刚落,一座小院就如平地冒出来似的出现在他们眼前。
赵允墨不由一愣。
只见这小院虽小,又不甚华丽,只是黄竹为篱,翠柏为墙,些许青纱幔帐,数畦青叶白菊,却是自成一派悠然。
栅栏门的上方茅草的门楣下一块黄松的细匾,上书“菊舍”两字行楷。
赵允墨暗暗一笑,笑后又不由得点头。心中暗道,这人,是要效仿陶渊明吗?
莫非也是经历过沉浮祸福,看破了尘世的。
不管是真心参悟了也罢,附庸风雅也罢。单是对这份情怀的喜好,便已足矣说明此人性情。不知道,如果哪天自己看破了红尘种种,是不是也能得个全身而退,寻个幽静去处附庸风雅的。
青衣人见赵允墨对着门匾发愣,笑着拉了拉他的衣袖,“赵将军,请里边请吧。”
赵允墨知道自己失态,不好意思的笑笑,随着青衣人进去了。只留得安景升在外面栓马不提。
青衣人引着赵允墨过了小院,来到木屋门前,抬手敲了敲门,态度极其恭敬。
“主人,赵将军请到了。”
里面没有动静,只是赵允墨瞬间觉得周遭似乎少了些什么,心中突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寻思了半晌才发现,原来自刚才开始就有一种琴音从木屋中飘然而出。只是,这琴音与天地浑然一体,竟已经到了让人察觉不出的境地。浑然未觉间将人心智收揽,让人将那琴声看作了是自己的一部分。此时突然少了的,就是这琴音了。
赵允墨心中大恸。只觉得胸内发闷。
一只手恰在此时搭在他的肩上,一道真气悠然而至为他理顺着经脉。
赵允墨回头,却见那青衣人对着他笑道:“赵将军,主人请您进去呢。”说完,为赵允墨开了木门。
赵允墨回神,点点头,向屋内走去。
一室菊香,一张琴桌,一柄青剑。
还有……一个醉汉?
啊?!
赵允墨顿时愣在当场。
仔细看看,其实那人并未全醉。只是行为无状得很。
只见他一袭原本是红色罗纱的长衫随便的裹在身上,襟前点点的沾着酒污。头发也没有好好的梳着,只是散在身后,用一个细绳随便的系了。也没有好好的坐着,斜倚在琴桌旁。神态懒懒的,斜着眼睛看着赵允墨。
赵允墨只觉得世事难料。这人……生生将他之前的所有想象皆化为了灰烬。
自己先前还在想,那位司空苍术会不会是一个隐遁了的世外前辈……呃!
亏自己怎么想的。
“怎么?赵将军对本人很失望吗?”那人笑着望向赵允墨,一双吊梢的细目说有多挑逗就有多挑逗。
娘的……!
赵允墨从小受的是良好教育。骂人他是从来不会的。
可是面对这人,是男人,尤其是正常的男人,都会不由得骂上一句。
真他娘的!
“敢问阁下就是司空苍术吗?”赵允墨不答反问。
“没错。”那人神情悠然,伸出纤指拿起酒盏,却与他外表既不相称的豪饮而尽。
“不知阁下请赵某来此有何贵干?”
“没什么,只是缺个酒伴,故请赵将军来此小酌。不知将军可有此雅趣?”紧跟着就是一个媚眼。砸得赵允墨一阵头晕眼花。
赵允墨唇边肌肉一个痉挛,“赵某失陪。”说完转身就走。
那青衣人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屋子,“赵将军请留步。”
赵允墨微微皱了皱眉。
深知这屋子里是个人就比自己武功高,想要强行离开恐怕不行。只好听听他要说什么。
那青衣人却不再理赵允墨,绕过他走向那琴桌后的红衣男子。伸手拍掉他手里的酒盏,低低的声音像是嗔怨的说:“我好不容易把人给你请来了,你就行行好正经一些吧。”
那红衣男人撇撇嘴,倒也坐直了。
“赵将军,请坐。”却也倒是没有方才的无理无状了。“今日请赵将军前来寒舍,只是为问将军一句话。”
“什么话,但讲无妨。”赵允墨也正襟危坐。
那人却但笑不语,良久才道:“淮南景色秀美,美人……更是如云,不知将军可有雅兴观赏那美人美景啊?”
赵允墨见他似笑非笑,眼光流转,似有弦外之音,便道:“有雅兴怎样,没有又怎样?”
那人挑了挑眉毛,拉了拉衣襟,“有雅兴么……那便是皆大欢喜,无雅兴么……呵呵,须知强龙不压地头蛇。我劝将军行事多加小心,须知实务。”
“这是什么话!”赵允墨拍案而起,“赵某虽不才,却也食朝廷俸禄,怎敢昧心求安误了国事!若淮南真有人与国事做对,赵某就是拼却这条命不要,也是断不敢同流合污的!”
那人却半点儿也不急,只是斜着眼看着赵允墨,看得赵允墨一阵心虚。
“赵将军若真是如此忠君爱国,又何必在这朝中缺人的紧要关头离京南行呢?”
赵允墨皱了眉,“赵某南行乃是尊万岁御旨。”
那人依旧的笑着,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赵允墨被他笑得有些心虚。便垂下了眼去。
倒是那人先开口了。
“罢了!”他一摆衣袖,只觉红风过处,衣带菊香,“我就传你几招应对的法门,叫你破了淮南那阵吧。”
说着就从袖中抽出一卷卷轴,让青衣人交给赵允墨。
赵允墨展开卷轴,逐一看下去,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庆幸。心惊的是,若是真的,单是这淮南一带就有这许多的门道,庆幸的是,多亏自己今天来这一趟,要不然,真恐怕是此一行便要埋骨淮南了。
看罢抬手,恭恭敬敬的对着司空苍术抱拳施礼,“多谢先生教诲,赵某感激不尽。”
那人却依旧笑得淡然含糊,似仍有醉态。
“单单一个谢字可是不够。”
“但凡赵某拿得出的,先生只管开口,赵某绝无半点犹豫的。”
“哦?当真?”说着斜眼看向青衣人,“当真我要你怎样你便怎样?”
青衣人略略有些尴尬的神情,脸上也有些泛红。司空苍术忍不住促狭的笑了笑。转头对着赵允墨说:“我也不要你什么……我只要……”说着又看了看青衣人,“我只要你一件最长带之物。”
赵允墨见他吱唔,以为会要什么,现在听要自己最长带之物,低头想想,便抬手解下了脖子上一条银链子,链子末端缀着一块鹅卵大小的玉牌。玉色墨绿鲜润,光洁剔透,又雕了无数繁复花纹,甚是精致。
“这块玉牌赵某带了有十年不曾拿下,乃是我父亲临终遗物……今日先生即有恩于社稷,我将此玉牌相赠,吾父就地下有知,也不会怪罪我的。”说着将玉牌交与司空苍术。
司空苍术却想也不想,推也不推,就老实不客气的收下了。
然后大咧咧的说:“你我既然已经各得所需,天色已经不早,就请赵将军回去吧。”说完径直往里间去了。
青衣人倒是有些歉意的对赵允墨说:“赵将军,我家主人就是这样脾气,请你不要见怪才好。将军请随我来,我送将军回船上。”
赵允墨点点头。心道,这世外的高人果然都是脾气古怪。但也没有怪罪司空苍术的意思。
于是随着青衣人先马后筏,等重新回了船上,已经是月落西天,整整折腾了一宿。
天明时分起船,依旧是顺风逆水。
赵允墨独立船头,秋风咧咧吹着他的衣摆呼啦啦的飞。他的心中,却已经比昨夜不知沉重了多少。
想平安盛世能几年?转眼又将风海云天。
这江面,看似平静,其下又有多少暗流汹涌,多少暗礁险滩。自己虽是皇室一脉,本应尽心辅佐朝政。皇兄待自己不薄,又该竭力报答。只是……
这世上藏而不露的人竟然如此之多,暗藏的杀机又如此不测。自己,却不过是一个无知又没有什么能耐的凡夫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别人的瓮中之鳖。
这天下。说得轻巧。又何止是江山那么简单。
天之下,人心者也。
人心者,世间最难测者也。
赵允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一身飘摇。
心有余,而无力救天。
况且,又何苦做那兰陵王?
前路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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